第7章
祝随生身负重伤,背起姜命悬一线的悬漫无目的地走,夜歌仙府竟然无人追来。
他们一路向南,终于停住了脚。那是一道长长的戈壁,灼热的烈阳将地面烧灼得滚烫。
云镜里轻轻皱了皱眉,往为数不多的树荫里躲了躲。
应雪时目不斜视地盯着前方,忽然道:“你不喜欢太阳。”
眼看二人的影子又要交汇在一起,云镜里开口:“好热,你别离我这么近。”
应雪时闻声止步,唇边漫开一点笑意,得出个让人匪夷所思的结论来——
“你喜欢雪。”
云镜里不置可否,她不喜欢烈阳,也厌恶风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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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随生在半途中遇到了一个江湖老道,纠缠过一两次,很快便被冷眼甩开了。
他此行,多半是尾随老道而来。
不出所料,云镜里下一刻便听祝随生一叠声地恳求道:“道长,求你,你救救他。”
那老道一看就是坑蒙拐骗之辈,听到祝随生的话,下巴上的山羊胡都要翘起来了。
老道不耐烦地将自己的袖子从祝随生手中抽出来,将他从头看到脚,也没看到什么值钱的玩意儿,便将淡淡的笑容一收,啧声道:“这位道友,不是老夫见死不救,而是你背上的那位是被仙门玄术所伤,我等游方之辈,根本无力回天。”
老道说的话一如既往,与从前的搪塞只字不差,这句话被他说了十四回,祝随生也第十四回反驳道:
“道长,要不你再看看,姜悬还好好的,怎么可能无力回天,已经过了这么久,他还活着……这分明不是什么大伤,怎么可能无力回天……”
老道被他纠缠至此,加上烈日当头,不由的心烦意乱,见祝随生还不松手,老道的心头顿时涌出一股恶念,一双吊梢眼睐睐四周,两根手指捻住胡须,装得一派高深莫测。
“其实也不是没有办法。”他说。
祝随生喜不自胜:“无论什么办法,道长请说。”
“你去夜歌仙府,找谢氏求生,谢氏子弟素善济人,应能救他一命。”老道假意怜悯,看了眼背篓中昏迷不醒的姜悬。
他的话音还没落地,祝随生一脸喜色霎时如潮水般褪尽,“夜歌……”
祝随生身无分文,老道可不会瞧他的脸色,依旧滔滔不绝道:“你想见谢氏子弟,需得准备一样东西。”
祝随生呆呆愣愣,只是随着他的话问:“什么东西?”
老道笑眯眯往前走了一步,道:“修士仙家准备功德,凡夫俗子准备银钱。”
祝随生自嘲一笑,才呢喃着说:“我哪来的钱……”
他已修为尽毁,算不得是修士了。
老道仿佛听了个笑话,朗声笑了笑,才说:“没有就去挣,你卖力气卖东西,去偷去抢,随你想什么办法,只要将钱拿到手就行。”
祝随生好似回过了神,喃喃重复道:“卖气力,卖东西……卖气力,卖东西……”
“对,卖东西,冬天卖皮,夏天卖扇,每到一个地方,你就提前打听打听,看看那儿的人缺什么,你就卖什么。”老道信誓旦旦,说罢又指了指周围,玩笑般说:“就像众人途径此地,定会口渴难当,你摆个茶摊,不就财源滚滚了吗?”
其实他狗屁不通,不过是信口浑说,只有嘴皮子功夫耍得利索。
祝随生扯了扯干裂的唇角,裂开的细纹里渗出血珠,细密的疼痛在滚烫的烈阳下变得微不足道。
他晒得汗流浃背,却仿佛对此浑然未觉,只是向那老道拱手道:“多谢。”
老道受了他一礼,阴恻恻地笑了两声,三言两语摆脱了这个狗屁膏药,让他有些洋洋得意。
欣赏了一会儿祝随生魂不守舍的样子,老道转身离去。
应雪时变出两顶荷叶,一顶扣在了云镜里头上。
“很热吗?”
云镜里拂开他的手,将荷叶往上抬了抬,“这种天气,姜悬的伤口会生蛆虫。”
应雪时微仰起头,将荷叶盖在脸上,靠着树干回应:“他活不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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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篓里的姜悬一直半梦半醒,等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天上的星子密密麻麻铺成一片,光却淡淡的。
一入夜,戈壁就变得阴冷异常,祝随生坐在升起的火堆旁,看他醒了,笑容苍凉又勉强:“姜悬,我带你去夜歌。”
医者难自医,姜悬扒着竹篓边,缄默片刻,问他:“去了夜歌,我有几成生机?”
祝随生转过脸,留给姜悬一个不再挺直的后背:“哪怕只有一线,我也要试试。”
姜悬的声音有些缥缈:“其实可以不去的。”
“那怎么行呢。”
眼前的景象没有杀戮与纷争,甚至可以称得上温馨,云镜里却嗅到了一丝不祥。
应雪时眸中倒映着温暖的篝火,“事出反常必有妖,祝随生的梦,可不大对劲。”
云镜里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紧了祝随生,夜风吹过,脚下尘土飞扬。
“我非要看看他要唱什么大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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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随生脚下的路越来越宽,走过的城越来越多,日积月累下来,每当茶摊支在街头,竟还有客人慕名而来。
眼见茶客越来越多,他们身上的衣料越来越贵,祝随生心中紧绷的一根弦终于得以松缓,“夜歌仙府就要到了,姜悬,你不用死了。”
竹篓中,姜悬的皮肉像是一片干涸的沼泽,附着瘦削削的一把骨头,不过两月,他已骨瘦如柴。
“姜悬?”祝随生又唤了他一声。
姜悬这才有了一点反应,薄薄的眼皮树皮般揭开一条细缝,露出黯淡无光的一点眼珠。
见他醒了,祝随生高高悬起的一颗心便放回了肚子里,他又将方才的话重复了一回:“夜歌仙府就要到了,姜悬,你不用死了。”
姜悬不说话,只是笑——如果那种诡异的表情还能算得上是笑的话。
外面日头太毒,祝随生既要照顾茶摊,又要照顾姜悬,就是仙格在身,也总会有分身乏术的那一天,何况他一介肉体凡胎。
这座城池分外祥和,祝随生有时会幻想,也许这就是那座被火烧成灰烬的山谷,说不定哪日醒来,他又会听见鸡鸣犬吠,斜月东升,邻里荷锄而归。
他在这点幻想中渐渐放下了戒备,白天一个人去看管茶摊,将姜悬留在借宿的舍院。
舍院不比客栈,常有鸡鸭狗猪在院中闲庭信步,暑气一蒸,更是臭味熏天。
可它便宜得多。
这日,祝随生沏茶沏了一半,茶水一偏,浇了满手。
他在衣襟上蹭了蹭,莫名有些魂不守舍,于是早早收了摊,快步往舍院赶。
推开门,床上果然没有人。
“姜悬!你去哪儿了姜悬!姜悬!”
舍院的主人忙跑出来看,一见祝随生的疯癫情状,又默不作声地退回了屋中。
姜悬一句话也没留,但祝随生多少也能猜到一点。
“你救过我一回,我也要救你。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怎么会是我的负累……”
云镜里一忍再忍,终于忍不住道:“虚伪。”
应雪时笑道:“他以为能骗过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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骤然失了奔头,祝随生痛心疾首一阵,又收拾好行囊,有意避开大道,专往僻静小路走,只期盼有朝一日,能找到些关于姜悬的蛛丝马迹。
只是这个新的盼头,比前一个还要微茫。
祝随生,在为姜悬而活。
至少看起来是这样。
祝随生又走了不知多少里路,过了一片荒郊野岭,抬首一瞧,远方灯火幽幽,矗立着一座客栈。
芭蕉精七角见有新客临门,连忙过来招呼道:“这位道友,想吃点儿什么?”
祝随生看了眼他的打扮,失笑地自言自语:“兜兜转转这么些日子,竟然还是围着夜歌打转。”
七角将他请进来,麻利地添上新茶,又去招呼另一桌来客:“这位道友,小店还有几坛甘醇好酒,要不要送上来供您品鉴品鉴?”
这话何其耳熟。
云镜里凝视了一会儿七角,抬头去看应雪时,“姜悬死了。”
截然不同的场景,七角的神态语气竟然与遇到应雪时时一模一样,这是不可能的事,除非……
应雪时颔首,没有否认她的猜测,只是神色莫名:“我们进的客栈,从头到尾都是一个幻境。”
一道灵符倏然自燃,云镜里沉下声音:“退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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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境再次退回烈阳当空的戈壁,虚影一般的祝随生第二次在云镜里面前苦苦哀求老道:“道长,求你,你救救他。”
“这位道友,不是老夫见死不救,而是你背上的那位是被仙门玄术所伤,我等游方之辈,根本无力回天。”
“道长,要不你再看看,姜悬还好好的,怎么可能无力回天,已经过了这么久,他还活着……这分明不是什么大伤,怎么可能无力回天……”
“其实也不是没有办法。”
“道长请说。”
“你去夜歌仙府,找谢氏求生,谢氏子弟素善济人,应能救他一命。”
……
退灵中的此番种种,与祝随生的梦境并无不同。
直到那老道再次开口,云镜里才看出来了一点端倪。
“对,卖东西,冬天卖皮,夏天卖扇,每到一个地方,你就提前打听打听,看看那儿的人缺什么,你就卖什么。就像众人途径此地,定会口渴难当,你摆个茶摊,不就财源滚滚了吗?”
茶。
云镜里心弦一紧,祝随生与老道的虚影晃了晃。
这一次,祝随生没有出言道谢,而是停了须臾,说:“道长说笑了。卖茶恐怕只能糊口度日,焉能财源滚滚?”
老道见他上钩,露出点不屑的神色,说道:“普通的茶当然不能,可是有一种茶,却是四道难求。”
“还请道长明言。”祝随生似乎急不可待。
“人茶。”老道吐出两个字,便不再多说。
物以稀为贵,以生人入茶,修为可一日千里,当然是不可多得的宝贝。
祝随生木讷许久,像是歇了心思般:“此等行径大逆不道,有违伦常。”
“那你就眼睁睁看着他去死吧。”老道对他苍白的德义嗤之以鼻。
“若被人修觉察,恐怕我们两个死得更快。”闻言,祝随生不免苦笑,“那时别说救他,连我也要死了。”
老道山羊胡一抖,还在蛊惑:“你不说这是什么茶,哪个人修能治你的罪?只要他们喝了一次,就会来喝第二次。你要知道,滚滚的财源来源于源源不断的人。姓姜的是生是死,由你抉择。”
祝随生哑口多时,扯动唇角,拱手道:“多谢。”
老道再次离去。
一股森然寒意将云镜里从头贯到脚,心神稍定后,她道:“我算是知晓,你为什么对客栈中的茶碰都不碰了。”
应雪时老神在在,从容地说:“你知道得有点晚。”
云镜里心头一跳:“客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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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狐客栈中,祝随生点了一壶茶。
他背上的竹篓里空无一物,眼中暗藏着危险的杀机,神色不像是在寻人,倒像是在寻仇。
祝随生走荒山、过野岭,根本不是为了寻找不不告而别的姜悬,而是为了寻找这座收容各道人马的客栈。
七角小跑过来,叶子都要累蔫了,却还是热情地招呼道:“道友要喝什么茶?”
“七角——”布帘后传来野狐掌柜的呼唤。
七角歉意地对祝随生扬了扬唇角,“这位道友,您请稍等片刻。”
七角绕过梨花圆桌,径直循声而去,嘴里应着“来了——”,自然没留意到祝随生望向他的阴毒目光。
火烧起来的时机很巧妙,巨大的禁制将整座客栈困死在了火海里,迷蒙的各路修士随熊熊燃烧的火焰一起,变成灰烬没入黄土。
灰烬之上,面目全非的客栈宛若一朵盛开的牡丹,不足一刻,早已烧焦的野狐掌柜斜倚着门框,又开始招呼远道而来的客人。
芭蕉精蹦蹦跳跳跟在一旁,伶俐与笨拙两种毫不相干的气质,倒是同时聚集在了他身上。
怨气构魂,死而复生,这幅场景让人毛骨悚然,不寒而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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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雪时看得兴起,轻笑着说:“看来,祝随生是个分外记仇的人。”
云镜里想明了其中关窍,生出一点心惊:“谢云拂,江鹭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