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佞(1 / 1)

古朴的屋子内,须发皆白的玄明道长望着喻观澜浅笑:“原是喻小侯爷。小侯爷见贫道,是要求签卜卦解签还是什么?又或者侯府有甚难解之事?贫道潜心悟道,已立誓再不下山。小侯爷可请贫道的大弟子蕴和前去。”

喻观澜有些无奈,蕴和道长是她的大师兄,不怎么爱说话,是师父的得意弟子,据说悟性甚佳。她在道观每日就是吃喝玩乐,顶多念念经,并不学其他东西。她叹息道:“我久仰道长,见过道长后便要启程去西北。求问道长,顺利否?”

玄明道长笑道:“你不请我看看命?”

“命在那,又不会长脚跑了。”喻观澜眸色微暗,苦笑道,“总是事与愿违,不看也罢。”

玄明仍是笑,暖融融的笑容与喻观澜记忆里的有些重合。他对喻观澜道:“小侯爷放心。小侯爷贵气天成,未来必然贵不可言。此去虽艰险,却是终得如愿。”

贵不可言。

喻观澜觉得之前自己想的不对。

不止李元策是她的克星,李仪也是。姓李的,好似都与她纠缠不清。她跟李元策恩仇两清,和李仪,却是杀身之仇未清,怎么看都命将危矣。

“承蒙道长吉言。”喻观澜起身拱手弯腰行礼,深深地看了眼玄明,“我一介俗人,便不多打扰道长了。”

玄明坐着不动:“小侯爷慢走不送。我有一言要赠小侯爷。”

喻观澜回眸:“何言?”

“苦尽甘来,逢凶化吉。”

喻观澜略一怔,转头离去。

苦尽甘来么?

她倒是不见得。李仪若不曾重生,她并不用这样仓促地去西北救谢无危命,还会暴露自己和李仪是一类人的事实。若一切与上辈子相同,她需要解决的只有喻家之事。

喻观澜替李元策卖命,却落得被逼自刎的下场。

李元策不杀她,那也是幽禁一生,与其没有自由地被幽禁一生,倒不如狠心自己下手先结果了自己性命,也比死在他人手里要好。

从太平观回府,喻观澜便安心准备行囊,八月廿四时,喻观澜登上了去幽州的船只。

越往北走越冷,走了一个月方到幽州,脚程比预计地要快一些,到幽州时刚刚入冬。在幽州人生地不熟,在客栈歇脚了几日,喻观澜便赁了个一进院落住着。

她来得时机很凑巧,幽州官员们都开始南下去京城朝见陛下,有平燕伯坐镇,倒是不会出大乱子。

喻观澜搬进院子里的第一天就病了。

舟车劳顿一个月,喻观澜的身子骨受不住,搬家时不慎吹了冷风,当天晚上就烧得浑身滚烫,丹枫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拿着银子拍开一家医馆。那郎中原很不满,看见丹枫手里的银子后立时眉开眼笑,跟着丹枫去了小院上给喻观澜诊脉。

“风寒。”郎中提笔写下一张普通的方子道,“你家少爷身子有点儿虚,得补补。这药方抓着吃三天,若症状没减退,你再来找我。”

喻观澜烧得浑浑噩噩,却还有几分清明,艰难道:“丹枫,送郎中出去。诊金给了吗?三更半夜,劳烦郎中。给双倍诊金。”

小侯爷最不缺的就是银子。

喻观澜吃了药便睡了,待到第二天日上三竿方起床。她倒在床上浑身酸软无力,摸摸头,好像的确没那么烫了。屋子里静悄悄的,没看见一个人,喻观澜撑着坐起来,有气无力地哑着嗓子道:“流翠!”

进来的是流丹。

她拎着一壶水给喻观澜倒满茶杯,双手递过去。待喻观澜接过后又递上一张帖子。

喻观澜一口气把水喝光,才觉得嗓子舒服了些。她接过来一瞧,是霍琼的邀请,大概是喻修齐拜托了霍瞻,霍瞻又让人送信给霍琼提前告知此事。喻观澜把帖子搁在一边,仍是有气无力:“你让翠竹去一趟霍府,说我病了,实在起不来。待改日痊愈,定然去拜访霍伯爷。”

南阳侯和平燕伯皆是世袭三代,霍琼镇守幽州,不能调动幽州的兵;其弟弟霍瑶镇守荣州,亦是不能动兵。

流丹低声道:“少爷想吃什么?”

“我要喝粥。”喻观澜道,“荤的。”

她此次出行简单,除了几个暗卫,身边便只有两个丫鬟两个长随及两个浆洗婆子,另四个明卫。

如今时日尚早,战事于腊月中起,正月上旬凉州城破,整个凉州彻底溃败,事后凉州都督与刺史等一干官员皆被满门抄斩。

吃着温热的鸡丝肉粥,喻观澜偏头看向流丹,微微挑眉:“你跟流翠怎么都只忠于母亲呢?”

见流丹一脸警惕,喻观澜不由失笑:“紧张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让我猜一猜原因——”原因其实很好猜,喻观澜笑吟吟地说道,“嗯,是不是你的父母兄弟姊妹在太太手里,只能忠于母亲。或者母亲于你有大恩大德。”

流丹抿嘴不语。

蒋氏和南阳侯都不是心软的,偷天换日之事一旦败露就是灭顶之灾,知道的必须是夫妻二人的心腹。能安插来云起阁当眼线的定然是重中之重,不是亲人捏在蒋氏手中,就是有大恩大德心甘情愿卖命。

喻观澜还不至于拉拢流翠流丹,再怎么示好这二人都绝无可能和自己站在一起。救谢无危的事儿不必瞒着这二人,谢无危还同自己沾亲带故,救了他还能在蒋家那边讨个好。

谢无危和她相处数年,关系密切,相互信任。只是李仪死后她成为摄政王,甚至可以掌控谢无危的生死时,二人立场不知为何变成了对立。

喻观澜还记得谢无危曾找过自己。

这人满脸凛然正气,俊朗的眉眼带着不悦和不解:“喻观澜,我看你是命里带水太多,脑子都进了水了。姜敬原是什么人?有错也不能杀!何况他为大豫效忠数十年,只差一步便是内阁首辅,你为何不事先与我,与陛下商议?”

喻观澜和谢无危命里犯冲。

她不喜谢无危那满口忠孝仁义的模样,有点怀念当年和她投缘的,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喻观澜那时只是淡然回答:“有过罚,有功赏,谢将军觉得本王做错了?另外,还请谢将军懂些礼,莫要直呼本王大名,此为大不敬之罪。”

谢无危很少叫她表字,多是直呼大名,偶尔会喊她的小名如晔。

喻观澜还恍惚记得谢无危曾道:“你这名字取的实在是怪。你八字水那么多,名字一个澜一个水,偏生小名又是如晔。晔,光明灿烂为晔。”

“与你何干。”喻观澜白他一眼,“你不如琢磨你自己名字去。总盯着他人名字作甚?我知道我名字好听,但这是我的,你抢不走。”

“……谁要抢你名字。出息。”

贞顺十三年,她杀了姜敬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定罪斩首。等其他人反应过来时,姜敬原已经人头落地,姜家其他人被摘了顶头乌纱帽,再掀不起任何波澜。

谢无危那天似是动了真怒:“……你分明已经让陛下娶姜氏女,圣旨已下,姜家却让你贬为普通人家。姜敬原之事,你太冲动了!”

“本王不觉得,尘埃落定,姜敬原已死,姜家其他人已是白身,如何掀起波澜?来一个我杀一个,来两个我杀一双。”喻观澜讥笑道,“谢将军多虑了。本王的事情还轮不到谢将军来置喙。皇后之位,本王亲自定了姜敬原嫡女,那就是她,不会再变。”

姜敬原远不是表面那般纯善忠诚。

她要后族外戚无权无势,所以让姜敬原一脉的子嗣科举永不录用。

姜敬原日后权倾朝野必然是祸患,所以她替李元策除去了这个祸患。喻观澜知道自己有些心急,但不能再拖,姜敬元成国丈后行事愈发肆意,她容不下第二个徐家,也再看不得谁有可能成为第二个徐家。

谢无危豁然起身,怒目而视:“喻观澜!你真是个疯子?我倒是有些,不敢认你了。当初你同我说,要做忠臣,替陛下定四海平山河,让他安坐皇位。待他长大便还政于陛下。可你独揽大权不放是何意!”

“我不是忠臣么?”喻观澜也站了起来,她比谢无危矮了将近一个头,气势却不矮于谢无危,“谢无危,我替皇帝出生入死,我给皇帝挡过刀,没有我他早死了,你敢说我不是忠臣吗!”

谢无危磨了磨后槽牙,点了下头:“是,你那时候是忠臣。可陛下已经到了亲政的年纪,我和几位阁老多次要求陛下亲政,你次次驳了请求是何居心?!喻观澜,你再这样肆意妄为下去,迟早有一天会把你跟皇帝的情分磨尽。”

喻观澜却很坚持:“我没有错。姜敬原的罪,哪一条是莫须有?哪一条是我硬加上去的?贪墨受贿,侵占民田,徇私枉法,你说说哪一条是假的!”她抬手把手腕上那一串木珠砸了出去,木珠甩在地上,串珠的绳子断了,珠子蹦得满地都是。喻观澜瞪着谢无危冷笑,“随州瘟疫,朝廷赈灾的银子他身为钦差大臣却私吞三十万,足够凌迟处死满门抄斩!我这还是判轻了的。”

谢无危骤然沉默下来。

喻观澜走近一步:“谢无危。你是功臣,战功赫赫;你是忠臣,一心为陛下。难道我是佞臣?谁敢说我是佞臣!我冤枉过谁!我有愧对陛下吗?我有愧对大豫万民天下苍生吗?!”

“李元策的命,是我救的。”喻观澜退了几步,带了些许自嘲,“李仪刺杀他十数次,我替他挡过三刀无数箭,我护着他从刀光剑影里走出来的!我身上的伤,哪次不是因为陛下!我要狼子野心,早铲除了他的,怎么会留着一条命?谁敢说我佞臣奸臣!”

喻观澜眸中隐有泪光闪烁,她似是累了,坐回楠木椅上。

谢无危开口了:“独揽大权。你就是佞。”

“独揽大权就是佞?”喻观澜嗤笑一声,对谢无危的言论毫不在意,“我是佞,难道没有独揽大权的姜敬原就是忠?文武百官哪个不心怀鬼胎,他们——就是忠?这是什么狗屁言论。”喻观澜再次站了起来,面无表情地指了指门口,“我会还政,但不是现在。谢将军,请吧。我体弱,便不多送了。”

当时的喻观澜对谢无危说的话嗤之以鼻不以为然,但她如今回想起来,却觉得谢无危说的真是对的。

她高估了自己在李元策心中的分量。独揽大权,不论她所作所为是错是对,独揽大权的昭王的存在,就已经是佞臣本身了。她的行为并不重要,重要的只是掌握所有人生杀予夺的大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