霁明(1 / 1)

喻观澜养病的第四天,平燕伯来了。

喻观澜撑着病体从床上爬起来招待霍琼。霍琼这个人,她没见过,贞顺三年正月时便战死沙场了。

霍琼身穿石青色素面箭袖,与霍瞻有几分相似,剑眉星目,颇具阳刚之气。喻观澜坐在罗汉床上,让丹枫给霍琼上了茶,对霍琼拱手道:“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平燕伯光临寒舍,实在是令寒舍蓬荜生辉。”

平燕伯不是儒将,他大大咧咧地坐在榻上,笑起来时好似地面都震了震:“多礼什么?喻家小子,你祖父给我爹写了信,让我多照顾你点。西北近期不太平,北燕估摸着要打过来了,你怎么这么想不开来西北?”

喻观澜心道我不来西北才是想不开。

她轻咳一声笑道:“有霍伯父和天山关在,北燕蛮夷小国有何惧?”

平燕伯朗声大笑几声,而后收了笑,正色道:“有士气是好的,但却不能轻敌,北燕绝不是那么好解决的。大豫和北燕积怨已久,这个后患不解除,西北永不安定。”

谢无危会解决的,十年之后这世上就没有北燕的存在了。北燕和大豫之间横着沙地,很难越过沙地去攻打北燕,而北燕士兵习惯于沙地之中遮掩行踪,常常把大豫士兵打得落花流水。北燕的大漠再往西就是巨大的草场,他们的土地不适合种粮食,却有数量庞大的牛羊和马。

北燕人是在马背上长大的。

平燕伯长叹一口气:“步兵和骑兵难打,咱们大豫的骑兵……同北燕的骑兵没法儿比。若是有火铳,倒是容易许多。”

火铳是骑兵的克星。只是火铳价贵,打完一发就得花费一番时间装填火药,并不特别方便。而惠宗皇帝觉得火铳危害力太大,禁止诸州士兵配备火铳,只有三大营里面各有一支火铳队伍。

“瞧我,跟你说这些作甚。”

霍家被徐李二家忌惮着,谢无危击溃北燕军队是喻观澜在朝堂上替他据理力争,帮他赢得了一队火铳士兵,让谢无危如虎添翼。尝到甜头之后,朝廷百官自然无人再敢反对,喻观澜乐得大开方便之门。后来北燕覆灭,喻观澜只许西北三州以及西南的随州配备火铳,其他地方仍是不许。

“伯父,我想去凉州城。”

凉州比起幽州可危险得多,豫燕开战,天山关在幽州就暂且安全。可凉州却是第一个遭殃的。平燕伯眉头一皱,霍瞻和喻修齐关系还算不错,同朝为官也有几分交情,何况这一位是喻家的世子爷。他问:“你去凉州干什么?凉州太危险了。”

喻观澜拿出早已准备好的说辞:“我舅母的娘家在凉州城,她弟弟是凉州都督同知。到底是长辈,舅母待我也很好,于情于理都该去拜访一下。”

平燕伯想了想,喻观澜的舅母的确是凉州都督谢熹的长姐。

喻观澜想出城得有路引,喻修齐办的是京城往幽州而非往凉州,没有路引她去不得凉州城。喻观澜颇为淡定道:“这事暂且不急,我病还未痊愈,待痊愈了再前去拜访也不迟。”

“是,”平燕伯连连点头,“身体最重要。凡事都得等好了再去做。这事儿你放心,你让人跟我说一声,我给你办了就是。”

喻观澜了却一桩心事,目送着平燕伯离去。在幽州,都督刺史都得敬平燕伯几分。伯在勋爵里是最低等的,却比一品官还要高,便是一品大员来了,也得老老实实给平燕伯行拜礼。

凉州城中有谢无危,幽州城中却有她的大将——褚霁明。

谢无危和她反目成仇,多有交锋,褚霁明却是一直忠诚于她。褚霁明与谢无危不同,他出身商贾,家境殷实,自幼失恃,其父宠妾灭妻,把小妾立为了正妻。官宦人家不会发生这样令人嗤笑的事情,但商贾人家缺少约束,有时候家风真的不比官宦人家。

那小妾得了势,把自己的儿子称为嫡长子,百般虐待褚霁明,其父一颗心偏到了十万八千里去,非但不善待褚霁明,还助纣为虐。褚霁明与喻观澜是泛泛之交,她原先对此人不以为意,直到褚霁明杀父。

褚霁明胆子极大且手段狠辣,待岁数渐渐大了一些后设计陷害继母,使得父亲对继母有了些许不满。他知道父亲喜爱美人,而继母这么多年过去已然人老珠黄,旋即买了两个貌美丫鬟献给父亲,以此夺得了在各位大人前露面的机会。

男人好脸面,继母之子屡次让其父丢脸已经生了不满,如今有了褚霁明这个出色的儿子怎能不拿出来溜溜。

他渐渐接触家中生意,逐渐夺得人心,然后心一横,给褚老爷下了毒,逼褚父把继母重新废成妾室,以唯一嫡子的身份脱颖而出,成功继承了八成家业。

紧接着褚老爷死了。

小妾哭着报官,官府来查却没任何证据,此事也就不了了之。

喻观澜叫来了丹枫,问道:“幽州可有一商户,姓褚?”

丹枫点头:“有的。褚家家大业大,听说幽州范围内许多商铺都是他们褚记的,甚至都开到全州去了。”他好奇地看着喻观澜,“少爷怎么忽然问起褚家来了。”

“没,就是突然觉得该去拜访下褚家。”

喻观澜一场风寒养了十天,西北的初冬能跟京城的寒冬的相比。十月中旬的京城只需要穿厚实的秋装,幽州却能裹上白狐裘了。喻观澜向来怕冷,每每到了冬天便不愿出门,整个冬天基本上都不上朝,有事儿把奏章递到紫宸殿去。

她指使丹枫去给褚家递了拜帖,表明次日会到褚宅拜访。

褚霁明心狠,做事不露痕迹,喻观澜常常派他去探查各个官员的底细,后来索性提成了天机卫指挥使,只管逮捕缉查等活。

流翠不解地问:“少爷为何要去褚家?褚家只是一介商贾,并无特殊之处。”

褚家最大的特殊就是褚霁明。喻观澜不会捞褚霁明,褚霁明也不能离开褚家。官员明令不得从商,名下不得有商铺,却没规定其家眷能不能经商。褚记的商铺在喻观澜的推波助澜下开到了京城去,成了搜集情报和私底下协商的好去处。

喻观澜淡淡地瞥她一眼,把白狐裘仔细地裹紧了,方道:“有道是强龙不压地头蛇,幽州刺史与都督是幽州的地头蛇,但褚家既然在幽州能做这么大,必然和几位地头蛇有些关联的。况且我若是没有记错,褚老爷的庶妹,是幽州都督的侍妾?还生了一儿一女。”

流翠闭嘴了。

单凭褚家在幽州的几十载根基根本不可能让褚家的生意这么大,官商勾结各自获利,自古以来便不鲜有。

她和褚霁明,自然也是官商勾结,只是后来褚霁明从商变成了官。

大豫因常年需要同北燕支付沉重的岁币,很是优待这些能上缴不少赋税的商人,商人的地位要比前朝高些。

褚宅门口,褚老爷带着其太太和一家子都等在门口翘首以盼。一辆普通马车慢悠悠地朝褚宅门口行驶而来,褚老爷精神一振,满面红光。这喻小侯爷的祖父乃是当朝阁老,若和喻家搭上了关系,生意做去京城那也有了靠山。

马车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下来的是个小厮,而后是一位裹着白狐裘的少年。雪衣乌发,翩然而下。褚老爷看见喻观澜不由得一呆。

这男人……长得竟比女人还好看!

喻观澜神色冷了些,她长相对于男子的身份来说偏于阴柔了,偶尔也有那不长眼的出言调戏几句,各个都被喻观澜打得哭爹喊娘再也不敢。她冷声道:“褚老爷可看够了?”

褚老爷如梦初醒般一惊,慌慌张张地跪了下去:“小的,小的拜见小侯爷!”

“不必行如此大礼。”喻观澜嘴上这么说,脚却是跨过跪着的一群人踏进了宅院里,向后一瞥,丹枫和翠竹已经把褚老爷同褚太太扶了起来。她方才粗略一扫,并没有看见褚霁明的身影,想来也是,她对于褚家来说是实打实的贵人,怎么可能会让褚霁明出来。

褚老爷长相猥琐,喻观澜看了一眼就不想再看,被褚老爷奉为座上宾,端着茶盏轻点指尖:“褚家是不是少了人?我怎么听说,褚老爷有九个儿子,这里怎么才三个?”

褚太太点头哈腰,眼中带着惧怕:“小侯爷,这是妾身那三个不争气的儿子。其他那些个庶孽不敢污了贵人的眼。”

喻观澜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又转头一脸好奇地问褚老爷:“哎,这人是谁?你的正妻么?”她着重了正妻二字。

褚老爷还没回答,褚太太急忙点头道:“回小侯爷,我就是褚家的太太,老爷的正妻,这是褚家三个嫡出的儿子和我那两个女儿。”她的长相依然貌美,看年纪不过三十岁出头,笑起来时更是如花似玉。

喻观澜“哦”了一声:“我怎么记得褚家只有一个嫡子,叫褚霁明?”

褚老爷脸色霎时间一变,勉强笑道:“这是我那已故发妻之子,他病了还没好,怕过了病气给小侯爷,所以不敢让他出来见小侯爷。”

喻观澜冷下了脸,冷冷地看着褚老爷:“带我去见褚霁明。”

“这、这……”褚老爷面露难色,“霁明那孩子病了……”

喻观澜忽然一笑,用看死人的眼神看着他,语气温和:“褚老爷再想一想?褚霁明到底在哪儿?”

“……”褚老爷不敢再反驳半个字,只能硬着头皮道,“小侯爷跟我来。”

她跟着褚老爷来到了一座清雅朴素的院子里,院子清幽,里面的摆设很是精心,窗明几净,一尘不染。喻观澜挑了挑眉,看着空空荡荡的房间:“褚霁明在哪儿呢?”

褚老爷道:“小侯爷稍等,霁明想来或许是去……咳,出恭……”

喻观澜:“……”

她索性沉着脸一言不发,总归也没有人敢来和她搭话。什么出恭都只是托辞罢了,这里根本不是褚霁明的居所,褚霁明是跟褚家的下人住在一起的,每日挑水劈柴,褚太太的贴身丫鬟都过着穿金戴银的生活。

过了约摸一刻钟,褚霁明被下人扶着进了院子,刚进去就被人摁着跪下了。少年穿着深色布衣,面上是错愕之色。

喻观澜知道他在错愕什么,无非是错愕为什么有贵人来,他的混账爹娘会让他出来见客罢了。

见褚霁明愣在原地,褚老爷气得大喝一声:“孽障!还不快快给小侯爷磕头见礼!看我不打死你!”

褚老爷吼起来有几分震耳欲聋,喻观澜下意识一惊,蹙眉看去:“这不是你的嫡子?这么凶,我还以为这不是你儿子。褚家丫鬟仆妇都穿金戴银,”她指指褚太太的贴身婢女,“我没看错穿的还是白绫袄吧?怎你家嫡少爷,穿着粗布麻衣?且,褚太太出自幽州哪户人家?”

褚太太面色尴尬,嗫嚅着道:“回小侯爷……霁明他生性节俭……不喜,不喜绸缎锦衣……”

“成了。”喻观澜挥挥手,“当我是蠢人?苛待发妻嫡子,扶妾为妻,褚老爷你可知罪!”她声音骤然提高,“你们以为周氏死了周家就真的没有人了?!”

褚霁明之母周氏出身小官人家,是独生女,父母的掌上明珠,当初看上一表人才的褚老爷,周家虽然嫌弃褚家是商贾之家,但褚老爷有几分薄才,又家境殷实,便陪嫁了一大笔银子,把女儿风风光光嫁去了褚家。

后来周氏病故,褚老爷立即扶正小妾,把周父周母气病了,没多久便故去了。

褚太太和褚老爷的脸更白了,快和喻观澜的白狐裘一样了。褚老爷抖着唇,险些跪下去,褚太太却是双膝一软跪了下去。褚老爷面如金纸:“您、您认识周氏?”

“不认识。”喻观澜哂笑,“周氏死时我还不曾出世。但是我的家人认得周氏,我的外祖母和周氏的母亲曾是手帕交,只是后来失去了联系。我此来幽州,外祖母记起儿时玩伴,特遣我来寻。”

褚霁明盯着她一声不吭。

喻观澜偏头道:“褚老爷,以妾为妻不可取呀。若你还想做下去,便认周氏为妻。褚家只能有一个嫡子。”

褚太太砰砰磕头,哭喊道:“贵人,贵人,我没苛待过他!我没有苛待他啊贵人!贵人,这是我褚家的家事,贵人怎么也管不着吧?!”

“管不着啊。”喻观澜懒洋洋道,“但你家的公事我能管啊。”

褚家的公事是什么?

生意。

褚老爷当即表态,一巴掌甩在褚太太脸上,对着喻观澜声泪俱下:“这毒妇虐我唯一嫡子,自立为正室,其心可诛!我保证从今往后只会有周氏一门正妻,只有霁明一个嫡子。贵人,贵人高抬贵手。”

褚家把她想得太厉害了。

有幽州都督保驾护航,幽州都督日后若是调回京城,褚家也能在京城混个脸熟。喻家的商铺不算多,都是些传下来的祖产,要么就是几位太太老太太们的嫁妆,动不得,于京城商贾之间的争斗也插不上什么手。

但谁会想得罪喻阁老?

幽州都督也不会这么想。

喻观澜不耐烦看家庭伦理争斗,头也没抬:“滚。褚霁明留下。”

褚老爷瞪了褚霁明一眼,忙不迭跑了。

“坐。”喻观澜拍拍身旁的藤心木椅,叹息一声,“你父母对你不好吧?以后要不要跟着我混?不着急回答,你可以慢慢想。我帮你夺回家产跟你娘的嫁妆,让你变成褚家的掌权人。”

褚霁明盯着她。

喻观澜挑了挑眉:“我帮你夺权,日后我要你做什么你都得答应我。我会帮褚家把生意铺到京城去。这个交易很划算,褚家的这点家底,我还看不上。”

“……好。”褚霁明嗓子有点哑,眼中犹带着不可思议,“你……你为什么会来褚家?为什么要来,幽州?”

喻观澜高深莫测:“这你就不必管了。你只需要知道,我不会害你。我不但来幽州,我还要去凉州。”

褚霁明愣了一瞬:“凉州?”

“是啊,”喻观澜对这个忠心耿耿的手下存十成十的信任,眉眼一弯,“西北不太平,我要铤而走险了。正月十一,劳烦你派家丁在天山关接应我。”她解了腰间的玉佩,放于桌上,“时日尚早,我会常来褚家探望你。我住银安里,第一家就是我。你有什么事情可以来找我。”

褚霁明皱眉:“正月十一?你为什么要去凉州?凉州……不能去。”

喻观澜奇道:“为何不能?”

褚霁明却情绪很激动,倏然站起来,死死瞪着她:“不能去!去凉州你会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