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霉(1 / 1)

会死?

喻观澜不动声色地问:“为何会死?你怎知我会死?难不成是你算出来的?”

褚霁明抓着扶手的指尖泛白,长年的虐待让他的身板有些瘦弱:“……不能去。你听我的,不能去。北燕和凉州开战在即,你去就是找死!”

“我去凉州城又不是边境。”喻观澜好笑道,“凉州城难道会被北燕攻破?”

褚霁明犹豫了很久,才闭眼猛地一点头。

喻观澜神色微变,试探性道:“朗月?”

她清楚地看见褚霁明骤然睁眼,眼里满是不可思议地望着她。喻观澜脑子嗡的一声,竟不知作何反应,只看着他,过了许久才道:“……你什么时候死的?”

大豫男子多在十五到二十岁之间行冠礼取表字,褚霁明二十岁加冠时他父母皆已病故,家中无长辈,喻观澜便给他取了表字,就是朗月。今年的褚霁明远不到二十岁,他知道朗月,那便能够证明他是褚朗月,而不单单只是褚霁明。

褚霁明怔愣许久,眼眶忽的红了,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忍着泪道:“殿下……狗皇帝太过分了!”他压低声音生怕被外面的人听见,手有些发颤,“殿下为大豫,为李元策做了那么多,他却亲手写了殿下十大罪状,还把随州贪墨之事移花接木到了殿下的头上,竟然……竟然把殿下烧成骨灰,初十那天在午门门口扬了。”

挫骨扬灰么。

李元策当真是恨她入骨。

褚霁明继续道:“后来李元策下诏,我、辛征……他们都没逃掉。能追随殿下至死是霁明之幸!”

喻观澜面容平静:“起来吧,你我何必多礼。辛家……如何?”

“陛下不敢动辛家。”

辛征出身于大名鼎鼎的辛氏,其曾祖父是名满天下的大儒,大豫几乎人人皆知,被先帝言辞恳切地求了一整年,才应下当太子授课之师的事情。辛晋不入朝听政,身上挂了少傅、金紫光禄大夫和柱国三个头衔,但影响力堪称文人之最,比吴勉之还要高几倍有余,辛家更是天下文人心之所向,李元策不会蠢到动辛家。

辛晋彼时虽已逝世,但辛家影响力犹在。辛征出身于辛家三房,是辛晋嫡长子的第三个儿子的嫡子,辛晋的曾孙。辛征和喻观澜在宴会上相识,这人喜欢美人,和喻观潇此类沉迷酒色之人不同,他性子很怪,只远观而不亵渎。

喻观澜长得漂亮,辛征便很爱跟着喻观澜。

“也是。”喻观澜低声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明日你来银安里找我。”

褚霁明点头,似是想说什么,最后还是生生压下。

门被打开,褚老爷紧张地看向喻观澜和褚霁明。喻观澜冲他凉凉一笑,搂住褚霁明的肩头,身形有些歪:“霁明这个兄弟我认下了。他日后是我罩着的人,褚家……也得掂量掂量。我相信都督大人不会想得罪我爹和我祖父的,你觉得呢?”

褚老爷的庶妹只是幽州都督的一个妾室,为一个妾室的娘家人得罪了喻家是一桩极其不划算的事情。商贾和官宦孰轻孰重,幽州都督还是分得清的。若是正妻,那又另当别论。

喻观澜捏了下褚霁明的肩头作为提醒,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这人身体僵硬得像是一块木头,一动也不敢动。喻观澜有些纳闷地松开揽着他的手,心道她在他们这群手下眼里竟是这样可怕?搂一下像是会折寿五十年似的。

褚霁明发酒疯的时候还抱过她。

次日银安里,褚霁明从褚家来了。他身上的布衣变成了簇新的锦衣华服,做工尤为精致,头上挽着的玉簪更是品质上乘。褚霁明长得不错,一袭宝蓝蜀锦袍子衬得他温文尔雅,腰间束着同色的绣海水纹腰带,目似朗星,面若冠玉,好一个丰神俊朗少年郎。

喻观澜摇头啧了两声:“朗月清风褚霁明啊,当初你可是名满京都,不知多少姑娘家想嫁给你。你这副品貌,我若是个女子,我也想嫁了。”

褚霁明面色古怪。

喻观澜当然是不想嫁褚霁明的,褚霁明于她而言仅是兄弟,嫁给褚霁明?她光是想想都鸡皮疙瘩起来了。喻观澜浑身抖了两下,随意地指着一旁的椅子:“坐。幽州这边的院子是我赁来的,有点简陋,别太在意。昨儿我有事情没问完。”

褚霁明坐在了椅子上,面容踌躇,看着她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喻观澜最见不得人这副模样:“有话赶紧说!”

褚霁明声如蚊呐:“殿下……陛下痛陈你的十大罪状,其中有一罪是欺君罔上。”

“这我倒是不奇怪。”喻观澜摊手道,“他想把我彻底钉死而永远翻不了身,罪名翻来覆去无非是图谋不轨、不忠不孝不仁不义、欺君罔上、贪赃枉法诸如此类。怎么罪大恶极怎么来,生怕我能翻身。”

褚霁明更踌褚,犹犹豫豫道:“李元策说你瞒、满天过海,女扮……女扮……”

“什么?”

“女扮男装!”褚霁明低声道。

喻观澜眼前一黑。

李元策,她真是欠了他八辈子!罪大恶极便罪大恶极,怎么还把她女儿身之事暴露出来了。喻观澜不介意暴露,但,前有李仪后有褚霁明,焉知有没有其他人?喻观澜不喜欢给自己留下把柄,她是女子却假扮男人之事是个极大的隐患。

更要命的是南阳侯是世袭爵位。

旁人一想便能想通其中关窍。喻观澜虽然不喜喻家,但必须承认喻家如今是她的靠山,靠山倒了,李仪想杀她轻而易举,谢无危来了都不知道拿什么理由拦住李仪。

喻观澜最庆幸的就是当初杀了李仪,而不是留下这人一条狗命。人无法知死后之事,她不知道,褚霁明不知道,想来李仪也定然不知。幸而李仪不知,不然光是拿这一个要挟喻家,都能让喻家肝脑涂地的了。

至少能让南阳侯肝脑涂地。

见喻观澜一直沉默,褚霁明心陡然沉了下去:“有什么人知道?”

“我爹娘和他们心腹,没了。”喻观澜语速极快,“闭上你的嘴。这件事要是透露出去我死定了。李元策没有掌权,掌权的是太后和李仪,他们两个都会想借此机会拉拢喻家,喻家必须站队。”

褚霁明神色凝重。

喻观澜深深叹口气:“我本不想再入朝堂。”

那里有太多太多不愉快的回忆。跟太后李仪等人的唇枪舌剑,和谢无危的反目成仇,被倚老卖老的大臣痛骂奸邪。

偏偏是李仪。

重生的要是沈沆,喻观澜觉得这人顶多打压自己,然后观察行动,确定她真的会帮李元策之后再先行铲除。

她打定主意不帮李元策,沈沆不会还要坚持杀她。

她只是想安稳平淡过悠闲生活罢了。

“殿下还要帮他吗?”

“不帮。”喻观澜冷笑,“重蹈覆辙这种蠢事我不会干。命运要我站在朝堂上那我便站,但我绝不是因李元策,是因我自己。”她一字一句,“我再入庙堂,不为他人,只为自己。朗月,你已经因为我死了一次了,我不想你死第二次。你若是执意不愿再次入朝堂我不会逼着你。”

褚霁明急得站了起来跪地道:“霁明愿一生追随殿下!没有殿下我不会有这样高的地位成就,没有殿下褚家的生意怎么能开到京城去。霁明的命是殿下给的,为殿下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

喻观澜鼻尖有些酸涩。她弯腰把褚霁明扶起来:“动不动就跪,你跟岑道青学来的?”

褚霁明含着泪一言不发。

喻观澜见他这可怜兮兮仿佛小媳妇的模样忍俊不禁:“哭什么?你怎么跟个小姑娘似的。擦擦眼泪,我还没死。”

辛征和岑道青关系密切,辛征的胞姐嫁给了岑道青,二人一起替喻观澜办事,成了世人口中摄政王的走狗。

喻观澜又问:“辛征和岑道青呢?”

褚霁明抿嘴道:“诏书是同一天下的,我和辛征皆是斩首——还有岑道青。宣平大长公主亲自跪在乾清门前求情,皇帝免去了道青的死罪,子孙后代不得入仕不得参与科考,等同是幽禁在岑家一辈子了。”

周贵太妃和徐太后等人先后去世,帝姑母曰大长公主,宣平大长公主却不是皇帝姑母,而是姑祖母,整个皇室宗亲里和皇帝血缘最近辈分也最高的人,李元策还不能在祖辈面前拿大。

岑道青是宣平大长公主的孙子,宣平大长公主自然要保住孙子一条命。

喻观澜抚摸着扶手上精细的雕花,一寸寸地摸过去,良久后道:“我知道。我必得去凉州不可。不去凉州,我只有死路一条。”

褚霁明急道:“为何?殿下明知凉州城危险,为何以身涉险!”

“邱刺史去了京城,”喻观澜冷静地看向他,语气却带着无力,“他不会再回来了。李仪和你我,是一类人。”

“什么?!”褚霁明惊愕万分,“他……他……”

喻观澜点头:“我可以,你可以,为什么李仪不可以?谢无危是扭转局面的关键,只要两三年他便会名震天下。我要做的,就是当上谢无危的救命恩人。当然,我还是有便利的。”

她同谢家没血缘关系却是实打实的转折亲。

提前过去占个位子还是可以的。

褚霁明还有些恍惚,对上喻观澜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时才清明几分,手指蜷紧又展开,如鲠在喉,却知道谢无危的确是最好的选择。

李仪知道谢无危的能力,他要是想以后安坐皇位就绝不会杀谢无危,亦会对喻观澜有所忌惮。

两三年时间,足够了。

足够把喻观澜提前把上辈子组建起来的关系网再组建一次。

喻观澜神情淡然,啜饮一口茶:“我第一次可以,第二次当然也可以。我能杀他一次,就能杀他万万次。李元策如何我不会管也不想管,我管的只有我的命。他输了,是他自己不如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