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计(1 / 1)

霍瞻一来,十日内连收复两县,士气刹那间高涨起来,将士们越战越勇,新的一年就是在这样的氛围里到来了。

北燕节节败退,轮到大豫势如破竹,捷报传去京都,人人都道不愧是战神,一去就连续收复失地,北燕死伤惨重。

正月初五,霍瞻死讯传入城中。霍瞻是突发疾病死了的,军医说是情绪太激动,气血上涌。这种病救回来的寥寥无几,救回来了也是一辈子瘫在床上生不如死罢了。

棺椁从长顺县路过往京城去时,家家户户都揭了红春联,摘了红灯笼,心甘情愿披麻戴孝,在街道两旁送他们的大将军最后一程。谢无危也穿了一身细麻衣裳,红着眼眶站在路边,眼睛盯着那被人抬着的棺椁。

喻观澜低声道:“生老病死,人皆有之。霍将军已六十余岁了。节哀。”

正月初七,昌宁城破。

余下的二十万军退入长顺县,都督朱炳和凉州刺史等一干大小官员,利用朱炳手里的那块儿虎符,调动了剩下的一万守备军,往幽州方向逃窜。说是一万,却也有许多人不愿走,被残忍杀害。

城中百姓的情绪再也抚慰不住,疯了一般地冲出城池四处逃窜。谢无危和谢宓气得在家里大骂那些人的祖宗十八代,谢夫人也跟着一起骂。

谢无危有这个时运在屠城里活下来,喻观澜可不敢保证自己能躲过残暴不仁的北燕人刀下。留在城中只是死路一条,谢熹那边试探过无法下手,那便只能从谢夫人这条路下手了。

喻观澜委婉地暗示谢夫人,谢夫人听出了她的言下之意。世上母亲总会为孩子多考虑几分,据喻观澜的观察,谢夫人也是个为孩子考虑的。蒋氏也是个为孩子考虑的母亲,只是这个孩子并不是喻观澜。

谢夫人听懂了喻观澜的言下之意,她叹道:“走,但不能只有安儿宓儿他们走。”

喻观澜不在乎有谁走,有谢无危走就足够了。至于其他人的死活,与她何干?

昭王向来没有心。

等喻观澜接到消息时,便是谢熹拨出了五千士兵,护送城中愿意走的百姓先走。有人誓死守城不愿离开,也有人跟着士兵们一起难逃,最后走的人约摸有两三万个,被分成两队走。

临走前,喻观澜回望谢夫人:“夫人不跟着一起走?”

谢夫人爽朗一笑,江湖气十足地拍着喻观澜的肩膀:“小侯爷呀,我夫君在这,我家人在这,这儿是我的家乡,我怎么会走?我知道你不简单,京都的,就没有简单的。我那几个不争气的,就拜托小侯爷了。要是实在不幸落入北燕人手里,劳烦你一刀捅死他们几个。”

喻观澜望着谢夫人挑眉:“我可不负责你儿女的命。他们有本事就自己保命,没本事就去底下等投胎。”

谢夫人哈哈一笑,浑不在意:“小侯爷啊。你对我们家小安,太在意了些。你骗得过其他人,可骗不过我。”

“……夫人这是何意?”喻观澜面容微冷,“我骗了什么?”

谢夫人眨眨眼睛,附耳道:“你做得确实滴水不漏。没有打过耳洞,亦不曾有半分女儿家的姿态。但是我看过那么多女扮男装的姑娘,你自然也瞒不过我的。你是世子,既然装成男儿身,也有你的难处与苦衷。”

喻观澜死死盯着谢夫人,若非她知道些夫人会死,这会儿定然忍不住杀人灭口。她深吸一口气,寒声道:“那我还要多谢夫人替我保密了?”

谢夫人叹口气道:“我养了四个死士,功夫都是顶尖的,给了你。能保,就保住他们几个的性命。保不住,就杀了。不要手软。”

北燕人的俘虏是什么样子的,谢夫人再清楚不过。求生不能求死不得,匍匐在胡虏脚底苟延残喘,还不如一刀结果了性命来得痛快。

喻观澜深深地望了眼谢夫人,作了一揖:“夫人保重。后会有期。”

正月初八,北燕兵临城下。

谢无危和谢宓不愿走,被敲晕了带走的,喻观澜觉得自己可以适时再把谢无危敲晕带走。

昼夜不歇地走了一夜一天,第二夜时实在是撑不住了,不得不原地暂时歇息一晚。喻观澜也有些劳累,但比其他人好得多,她可以在护卫背上半睡半醒一晚上。

谢无危已经醒了,怀里抱着谢容,还有些怔愣。谢宓一言不发地擦拭着自己的刀,擦完后抱着刀随便找了个地方靠着小憩。喻观澜走到他身前,她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今夜绝不能休息,必须赶着到平县去跟褚霁明汇合然后骑马赶往天山关。

谢家死士在,她倒不能只顾着谢无危一个人了,不免束手束脚。

喻观澜打算全部敲晕带走。

谢宓不大好下手,先把谢无危跟谢宁敲晕,再搞定谢宓谢容。有谢夫人先例在前,她这样做倒不会突兀,谢家死士也不会阻拦。

喻观澜对十二使了个眼色,十二绕到了谢无危的背后去,手掌合拢成刃。谢无危似有所觉,正欲回头时喻观澜往前走了一步,叫他名字吸引注意力:“谢——”

安字还没出口,刺耳的号角声划破了寂静的夜。十二立时退后几步隐匿身形,谢无危骤然起身,把谢容放在地上,抽出了刀。

喻观澜磨了磨后槽牙。

来得真是巧啊。

二千五百士兵立时列队成阵,抵抗偷袭的北燕士兵。他们亦是赶路一天一夜,状态比不上养精蓄锐的北燕士兵。老陈大声吼道:“乡亲们快跑!”

“谢安,过来。”

谢无危握着刀,望了眼天上半圆的皎洁的月,又看了眼地上皎洁似月的人,把阿容往喻观澜那推了一把:“观澜,你带阿容先走,我要在这里等他们先走。”

“我让你跟我走!”喻观澜上前几步拉住谢无危,“听到没有!”

谢无危毫不犹豫甩开她的手:“我要护着乡亲们。”

喻观澜知道谢无危这个人脑子是有些一根筋的,倔劲儿犯了不输给她,她真是很想甩手不管谢无危。喻观澜硬生生咽下这口气,谢宓高声道:“走!小侯爷,我三个弟弟拜托你了!”

谢宁抱着谢宓嚎啕大哭:“姐姐我不走!我不走!”

哭喊声,厮杀声,兵器相撞声混为一谈,喻观澜有些头晕。

谢熹和谢夫人生了一窝犟种??

“你们还愣着做什么,给我拖走!”喻观澜没叫自己的侍卫,叫的是谢家死士。

死士出现,谢无危下意识劈过去,却不敌谢家死士。大豫的将士们数量没有北燕多,状态没有北燕好,已经有十几个北燕士兵冲破防线。他们不理会其他妇孺,直直冲着喻观澜等人而来,意在捉了人质回去威胁谢熹等人。

喻观澜的暗卫拦着,死了一个。

谢无危被收缴了刀,拳脚却也不算差。

冲过来的北燕骑兵越来越多,暗卫渐渐有些招架不住。喻观澜顾不得那么多,找准时机冲进去拽住谢无危的手腕转身就跑,示意十二劈晕。谢家死士不敢真伤了谢无危,还要顾忌别波及谢宓,又有两个人守着惊慌失措地谢宁谢容,比喻观澜还束手束脚。

喻观澜可不管那么多。

谢无危绝对不能折在这儿!

手刀劈下的瞬间,天边倏然响起了战鼓声,震耳欲聋。

几人齐齐愣了一瞬,喻观澜下意识抬眼去看北燕士兵,见他们也怔愣便知道不是北燕援军。

前方亮起了火光,火光冲天,还有呐喊声远远传来:“成王在此,十万大军,将士们杀啊——”

喻观澜还能隐约看见有骑兵冲过来。

李仪来了。

前方拼杀的战士也听见了战鼓声和大吼的声音,不管真假,心中立刻带了底气,手中的力气顿时充盈了几分,继续提起力气跟北燕人拼杀。

已经冲过来的北燕士兵没有逃窜,而是拼死一搏,直直朝着几人冲过来,像是没法活捉交差索性赶尽杀绝。有一个身着甲胄,背着箭囊的士兵拉弓搭箭,正准备射过来,十二刚迎上前去,喻观澜却想起了方才说的“成王殿下在此!”。

不如铤而走险。

电光石火之间,喻观澜猛然上前一步,伸手推开十二,挡在谢无危身前。下一秒,箭破风直冲着喻观澜而去!

喻观澜一个侧身,硬生生受了这一箭。

谢无危瞳孔骤缩。

士兵被十二砍下了头,血喷涌而出,染红了喻观澜的那一身雪衣。她脚步踉跄一下,倒在谢无危怀中,借着力气勉强站稳,虚弱至极道:“……你有受伤么?”

“我没有,可是你——”谢无危看见喻观澜染着的一身血,“你受伤了!疼不疼?”

“死不了。”

喻观澜特意算过了,中一箭死不了,就是得养很久,但是值了。她必须要让自己对于谢无危有恩。有暗卫在那士兵其实碰不到喻观澜跟谢无危,喻观澜觉得谢无危那榆木疙瘩版的脑袋转不过这个弯来。

转眼间,千里马在身旁停下。高头骏马之上,身披玄色甲胄的李仪面容冷峻,手握缰绳,腰间佩刀,目光扫过喻观澜,扬起一个森冷的笑容:“喻小侯爷,别来无恙。”

“殿下,”喻观澜虚弱地靠在谢无危怀中,“你看我像是无恙的样子么?”

李仪只森森盯着她的伤口,又看了看一脸着急的谢无危,冷哼一声。

谢宓突然跪了下去,叩首道:“多谢小侯爷救我弟弟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