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家(1 / 1)

昌国公岑府。

自从先国公驾鹤西去,宣平大长公主就从公主府搬回了国公府安享天伦之乐,先帝爷把公主府的一半并入了岑家,宣平大长公主就住在并入的那一半公主府中。

岑家的孝子贤孙行色匆匆,宣平大长公主躺在床上,面如枯槁,床边跪了一地的孝子贤孙,所有人都知道,大长公主怕是熬不到四月了。孝子贤孙们默默垂泪,昌国公和岑夫人跪得最近,昌国公颤巍巍道:“母亲,儿子孙子们都在这儿,您有什么话就吩咐了罢。”

宣平大长公主慢慢掀开眼皮子,黯淡无光的眼盯着长子,却不说话。满屋静得落针可闻,只听得见宣平大长公主有些艰难的呼吸声。

棺材、纸人纸马纸钱什么的早早就准备好了,只等着宣平大长公主一咽气一蹬腿,岑家立时就能办起丧事来。

宣平大长公主张张嘴,嗫嚅着似是想说什么。昌国公正欲开口追问,门口一个丫鬟掀了帘子进来福身道:“国公爷,夫人,喻家那位小侯爷来了。”

喻小侯爷?昌国公一愣,有些意外,喻世子来岑家作甚?他挥挥手道:“不见。岑家闭门谢客。除非徐家人,其他人都不见。”

丫鬟道:“小侯爷说他有天山雪莲,求见国公!”

昌国公猛然起身:“天山雪莲?还不赶紧把喻家世子请进来!”

岑夫人有些疑惑,压低了声音道:“满京就只有徐家被武宗皇帝赐过天山雪莲,那还是徐家先祖拿命换来的天山雪莲,可不曾听过喻家也有天山雪莲?若喻阁老真的有,怎会拖到现在才拿出来?”

“喻家不会骗人。”昌国公说,“娘已经那样了,真的假的一试便知。再怎么样……也不会比现如今更差了。朱太医说娘绝熬不到四月。”

喻观澜揣着木盒子坐在前厅一盏茶时间都不到,昌国公便脚步匆匆地进来了,身后跟着岑道青。她站起身拱手:“昌国公。”

昌国公忙扶起喻观澜,满眼期待:“不必多礼不必多礼。我听下人说你是带着天山雪莲来的?喻家怎有天山雪莲?你想要什么我都答应你,只求你救我母亲一命。”

“国公言重。”喻观澜含笑俯身,一边用钥匙开锁,一边说:“喻家并无天山雪莲,此物甚是贵重,乃丹伊数十年才得的至宝。我上次受伤命悬一线后就对此等起死回生之物起了兴趣,托我一北方友人寻找天山雪莲。”她微顿,有些遗憾道,“但丹伊都无整株天山雪莲,民间更是没有。我的友人寻了许久,才花费重金买下这二钱天山雪莲的干花来。不知国公可需要?”

木盒打开,昌国公的视线紧紧黏在盒子里,头也不回大声吩咐:“筠儿,你速速去请朱老太医来。老太医亲眼见过天山雪莲,把他请来瞧一瞧,对你祖母的病症可有效果。”

喻观澜不敢保证这一点点的雪莲能把宣平大长公主的命从鬼门关拉回来。天山雪莲起死回生之效果有多夸大喻观澜并不清楚,她也没见过这东西,一株能让人起死回生,这二钱干花能有多大效果,喻观澜不得而知。

她泼冷水道:“天山雪莲残缺不全,又是多载干花,晚辈也不知效用丧失多少,国公莫抱以厚望。宣平大长公主殿下吉人自有天相,洪福齐天,想必也能化险为夷。”

延寿十几年是不可能的,再洪福齐天的皇帝也是人,皇帝不也都死了,宣平大长公主是人,自然逃不过生老病死之规律。

昌国公心知喻观澜的担忧,对她道:“你不必担忧。若这天山雪莲没有效果,岑家也不能怪罪你。你有天山雪莲拿出来送到岑家,我感激不尽。冲着你这份情谊,岑家必有回报。”

“言重,言重。”喻观澜笑眯眯道,“自私,乃人之常情也。旁人的东西,再想要,旁人不给,也无可奈何,更不能指责。祖父教我忠君爱民,天下黎庶皆如子侄,怎能见死不救?”

朱太医很快就被请来了,他发须皆白,是太医院资历最深的太医,年近古稀。朱太医凑近,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雪莲,轻轻嗅了嗅,道:“的确是天山雪莲。只这雪莲太少,能起多少效用,微臣不敢保证。但给大长公主喂下去,能拖半个月性命是肯定的。”

昌国公松了口气,看向喻观澜:“小侯爷可否将雪莲予我?岑家愿以万贯家财买之!”

喻观澜连连摇头:“您拿去便是。左右对我也没什么用。”

褚家最亏,这二钱天山雪莲,得褚家拿一两个月的所有收入才能买到,比黄金贵千倍万倍。

昌国公大喜过望,急忙捧着雪莲跟朱太医走了,朱太医去研究药方,昌国公令岑道青招待贵客,自己急急忙忙地赶去了宣平大长公主那儿。

岑道青深深弓腰拜了下去:“多谢喻小侯爷鼎力相助。小侯爷若有需要尽管开口,凡是我岑筠可以帮到的,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喻观澜起身扶起岑道青,弯眉浅笑:“道青兄不必如此。能帮到公主,幸甚之至。道青兄快起来,坐下聊。”

岑道青坐在她身旁的圈椅上,看着喻观澜棱角分明的侧颜,一时有些发怔。京中曾有流言道喻家世子乃美人,今日一看,才知流言不虚,喻观澜这长相算不得世间罕有,但只消看一眼就再难忘记。

岑道青没有变。

喻观澜心想。

她可以肯定,辛征和岑道青这二人都不曾重生,没有上辈子的记忆,否则早在去岁就上门来寻她了,而不是等她去寻。喻观澜微敛笑容:“我听说岑兄在翰林院任职?”

岑道青恍然回神,道:“是,在下于翰林院任正八品典籍。”

“挺好的。”喻观澜真心实意道,“非进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内阁,我实在是钦佩岑兄这样文采斐然之人。”

“过誉了,愧不敢当。”岑道青连连谦虚道,“不过是二甲第三十名罢了,承蒙皇恩浩荡入了翰林院。不比世子,小小年纪便官居六品。”

喻观澜支颔道:“那也很好啊,岑兄何必妄自菲薄?十七岁便进士登科,少年英才,岑家英才杰出,怪道几代帝王倚重。”

岑道青绝不是虚名,他十七岁便考上了进士,被先帝钦点入了翰林院当庶吉士,去年擢升为正八品典籍,只要他熬,再熬几年入六部学习继续熬,熬个几十年,资历够了有七成概率可以入阁拜相。

喻观澜任用岑道青时,多次破格擢升,让其短时间内官居尚书,只资历不够还不能入阁,她只提了一句,谏言的奏疏就堆满了半个桌子,一个说得比一个过分,有的连她一块儿骂。

“我呢,就是荫封,会投胎成了嫡长子,白捡了个世子的位子。”喻观澜朝岑道青挑了挑眉,“岑兄可是自己实打实挣来的,寒窗苦读十余载得了现今成就,那可比我有分量多啦。”

岑道青紧绷多日的精神终于松懈几分,露出了这半个月来的第一个笑:“小侯爷真是性情中人。”

喻观澜摆手道:“别叫小侯爷了,叫我名字便好,我叫观澜,表字——”她一顿,风轻云淡道:“我还未曾有表字,你直唤我名便是。”

“二弟。”

二人齐齐抬头望去,是岑世子。岑世子缓步行来,对喻观澜拱手:“这就是喻世子吧?真是一表人才。多谢世子赠药之恩。”

“你们兄弟俩可真像,都这么文绉绉的。”喻观澜直起身回以一礼,“我最厌这些繁琐的礼节了。”

岑世子不禁对岑道青说:“喻世子倒是和你内弟很像。”

岑道青:“……也没有很像。”

辛征那小子那样可憎,和喻观澜怎么能比?

岑道青和妻子结发四五年,和辛家交情不错,是看着辛征长大的,知道这小子有多混账,自然喜欢不起来,顾忌喻观澜在场轻咳一声留了面子,没有贬低辛征。

辛征和喻观澜有些相似,都厌礼节,比起喻观澜的半文半武两边不靠,辛征打小习武,身手不知比喻观澜好上多少。喻观澜明知故问:“道青兄的内弟,是辛家老几?”

“大哥说的是贱内的幼弟,辛征。”

喻观澜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原来是辛九爷。我和辛九爷也有几面之缘。他的脾气秉性倒是与我颇为相投。”

三人寒暄几番,岑世子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微露歉色:“喻世子,这已经过了戌时,街上宵禁,回去多有不便。不如留宿岑家一夜,待次日寅时过后,岑家派人给喻家去信。”

喻观澜略一思忖,没有拒绝,答应下来,被岑道青领着往待客的院子去了。

翌日清晨,喻观澜早早就起身了。外面天色还暗着,只天边露着一抹鱼肚白。岑家下人看见喻观澜醒了,问了句要不要用早饭,给喻观澜端了早饭来。

窗大开着,喻观澜一边用膳,一边看着日头渐升。待用茶水漱口刷牙时,天边一轮红日冉冉升起。

阳光破云而出,倾洒在每一寸土地上。满天红霞混杂着金光,天光大亮,屋外的鸟雀清鸣被春风吹进了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