状告(1 / 1)

四月壬辰的京城仍然繁荣,愈是靠近城郊,平民百姓愈多,街市更是人潮如织,人声鼎沸。各色商铺鳞次栉比,贩夫走卒吆喝叫卖,好一派和乐融融,清平盛世之景。

城门处,一个穿着脏污似叫花子的男人行至城门口,脱力般倒在地上。京城近在眼前,他伸出手,喉间微动,忽嚎啕大哭起来。

“嚎什么!号丧呢?!”有兵卒前来,面色不善地大声呵斥,“这里是王都,乃天子脚下!你的路引呢?是何州人士?来京城所为何事!通通如实招来!”

男人泪水滚滚,顺着脸颊、衣衫滑落,到最后,泪水都已浑浊。他又哭又笑,俨然疯子模样,用嘶哑的声音大声道:“我乃夷州长史葛继学!我要见陛下……我要见陛下,我要进城告御状!”

夷州长史?

兵卒怀疑地皱眉,长史是五品官,眼前此人衣衫褴褛,污秽脏浊,比天子脚下的乞丐都不如,谁敢信他是夷州长史?兵卒毫不客气地踹了一脚:“说实话!就你这样乞丐不如的,还敢说是夷州长史葛大人?你可有什么证据证明你是葛长史?冒充朝廷命官,乃是大罪,小心治你一个斩首杀头!”

“我……我……”自称葛长史的男人咳了几声,咳出一口血沫,声音骤然弱了下去,眼泪汹涌,字字如泣血,“我是雍和五年去夷州任长史的葛继学!我要状告,状告夷州刺史和夷州都督,沆瀣一气,欺上瞒下……贪污受贿,倒卖军器!我要……我要状告夷州刺史,杀我、杀我妻……杀我妻儿……”

兵卒心惊肉跳,愕然不已,正犹豫要不要回去跟长官相告,忽听一如山泉淙淙之声响起:“夷州长史葛继学?我记得你。”

葛继学猝然抬头。

面前是身穿银色长袍的少年,眉眼雌雄莫辨,很是陌生,他记不起这个人。葛继学往前爬了几步,没碰少年如雪般皎洁的袍子,磕头不起:“求求你,求求你……我真的是、真的是夷州、夷州长史……”

“我知道。可你不是已经死了么?”喻观澜挑眉一笑,“我记得一清二楚,夷州刺史上报,长史葛继学病故于任上,算算日子……唔,就在十日前罢。这世上难道还有起死回生之术?”

他猛然抬头,愤恨地握紧了拳:“我是葛继学,千真万确。我此来京城……就是为了状告夷州刺史!”

喻观澜直起身:“别跪了。起来,跟我进城。”

兵卒的长官犹豫道:“喻小侯爷,这人身份不明……”

小侯爷冷冷地扫他一眼,不咸不淡道:“我做事,还要你管教?怕什么,出了事还有我顶着天,与你什么相干?”

葛继学进京直奔鸣冤鼓处,没有要求更衣沐浴也拒绝去医馆看看,用尽全力,敲响了鸣冤鼓。

各个衙门皆设鸣冤鼓,鼓响必升堂,京城的鸣冤鼓要求更加苛刻,非天大之冤情不得敲响。天子脚下,御史闻风而动,各个官员明面上都很廉明,鸣冤鼓十年不见人敲一次,把所有官员都惊出来了。

鸣冤鼓又叫登闻鼓,设于承天门外,承天门外是一众文武衙门,普通人几乎不往这里来,遑论敲响鸣冤鼓。

一时之间,各色官服的官员纷纷探头。

喻观澜立在远处,看着天机卫指挥使佩刀上前喝斥询问。

葛继学跪在承天门外,半个眼神都没有给他,而是大声道:“臣,夷州长史葛继学,告夷州刺史何绥、夷州都督芮明远、夷州刺史同知姚智渊、澹台子濯、都督同知裘光、夷州长史宗兴怀、夷州判官裘助等,收受贿赂,贪墨税收,侵占良田,欺凌百姓!”

“臣夷州长史葛继明,告夷州都督同知裘光、夷州长史宗兴怀,倒卖军器,收买夷州都督芮明远!”

“臣夷州长史葛继明,告夷州都转运盐使冯逊、同知姚智洵、判官雷坚白贩卖私盐,盗卖盐引!”

“臣夷州长史葛继学,告夷州刺史何绥,杀我老母,杀我发妻,杀我无辜稚子幼女!告夷州刺史何绥谎报死讯,杀我满门意图灭口。”

他重重叩首,跪伏不起:“臣恳请陛下为臣做主!恳请陛下彻查夷州!恳请陛下彻查夷州!为夷州民生做主!”

周仲武和冯默皆面色阴沉似水,葛继学告状的那群人里,几乎都跟成王太后等脱不开干系。冯逊是冯默族弟,芮明远是周仲武妻子的堂弟,何刺史是成王侧妃的父亲,怎能让这二人不心情沉重。

兵部左侍郎脸色更不好看,宗兴怀是其嫡长子,裘助是他女婿,比起周都督和冯侍郎的转折拐弯亲,这两个和他的关系可是清晰明了一眼看透的。

葛继学又大声道:“臣,夷州长史葛继学,告夷州刺史何绥、夷州都督芮明远、夷州刺史同知姚智渊、澹台子濯、都督同知裘光、夷州长史宗兴怀、夷州判官裘助等,收受贿赂……”

内阁几位阁老火急火燎地赶来,由于牵扯颇多,方文善和徐阶都不宜开口,作为左都御史的喻修齐自然接过了问话的职责。他令宫人把葛继学的脸擦拭干净,忽望见人群末显眼的一点白,心跳陡然快了一瞬。

“是葛长史。”吴勉之被蒋政扶着,仔细辨认后道,“我不会认错,是葛继学。当年他中进士,我还是那一场的主考官,对此人印象颇深。治平……你看这?”

喻修齐深吸一口气道:“让太医给葛继学把脉,整理妆容服饰,请陛下和太后升堂听冤。”

喻观澜隔岸观火把自己撇得一干二净,见葛继学成功告状,便打算溜之大吉。谁知脚步还没迈开,就听有人低喝:“喻观澜!”

喻观澜:“……”

这可真是,冤家路窄。

喻观澜回头,果不其然,是徐怀信。徐怀信目光把喻观澜从头到脚打量一遍,冷笑道:“喻观澜,你不是告了病假?何故出现于此?”

“徐镇抚。”喻观澜压根不怵,冲他颔首当是见礼,悠然道,“的确是告了病假。春夏之交,忽冷忽暖,不甚风寒,还未好全。明日我就回北镇抚司,镇抚不必担心,我已经病愈了一半。”

徐怀信冷笑着转头不管她了。

四月壬辰,“已故”的夷州长史葛继学现身京都,亲笔书写状纸,状告夷州等一干官员沆瀣一气,欺上瞒下,甚至灭葛氏满门只为灭口。葛继学幸得上天庇佑逃出生天,千里迢迢赶到京城,只为讨个公道。

奉天殿外升堂,天子坐于殿门,太后坐于垂帘之后。右副都御史辛惟孝道:“夷州都督同知裘光之妻为太后娘娘之妹,为徐阁老之侄,为徐寺卿姨父,应当避嫌;运盐使冯逊,与冯侍郎同出一族,当避嫌;夷州都督芮明远,为周都督之内堂兄、周子旺堂舅,应避嫌;夷州判官裘助泰山、长史宗兴怀之父为宗侍郎,当避嫌;夷州都转运盐使司判官雷坚白,为雷御史之子,当避嫌。”

徐阶正欲开口辩解,想让太后留在堂上,就听见一直当哑巴的李元策忽然开口允了:“避。”

弘宣太后眉头一皱,惊疑不定地看着平素乖巧孝顺又有些怯懦的李元策,沉声道:“裘同知妻为哀家远房堂妹,虽是一族,却不甚亲近。哀家母足出如此败类,更应大义灭亲,证公允之道,慰忠正之心。”

李元策重复道:“朕说避嫌。”

满堂寂静,内阁辅臣皆惊讶地看着小小的李元策。李元策是皇帝,说话不如弘宣太后有分量,但他发话,在文武百官面前,还不能有人当面抗旨。

李元策加重了语气,板着脸道:“朕说话,不管用么?母后、徐阁老、徐镇抚、大理寺卿避嫌;周都督,周少卿避嫌;冯侍郎避嫌;宗侍郎避嫌,雷御史避嫌——怎么,还要朕再说一遍?”

所有人都惊异于皇帝的转变。

弘宣太后阴恻恻的目光盯着李元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挤出一句“既然是皇帝的吩咐,哀家便从命”后匆匆离开奉天殿,脚步有些凌乱,甚至顾不上仪态。

被点名的人被迫离开了奉天殿,李元策这才开口问:“堂下夷州长史葛继学,尔之状告,确否?”

“千真万确,微臣不敢欺瞒于陛下!请陛下为微臣做主!”

李元策盯着长长的状纸陷入沉思,开口问道:“众卿如何看?”

吴勉之上前一步道:“臣愚见,当禁足涉案之人家眷,禁通风报信。夷州长史葛继学之死讯确由何刺史所呈报,世上无起死回生之说,谎报葛继学之死讯一事千真万确。臣以为,当彻查夷州之事,还天下公正。”

“吴阁老说得在理。”李元策坐在宝座上,五官稚嫩却眉宇间凝着一丝郁气,眼中透露出不符合年纪的成熟稳重来,让人瞧了暗自心惊,“朕有意派钦差前往。不知喻阁老可有推荐人选?”

喻修齐猝然被点名,躬身道:“禀陛下,臣荐右都御史严大人。严御史以公正廉明闻名天下。”

严御史飞速道:“陛下,臣不敢当此任!”

“严御史克己奉公,令朕欣慰。”李元策眸光凝在辛惟孝身上,似是随手一指,“朕看辛御史不错。辛少傅之孙,亦是出了名的廉洁清正。不知辛御史意下如何呀?”

辛惟孝声如洪钟,朗声道:“尽忠陛下,臣幸甚之至!”

李元策满意地点点头,看着堂下虚弱的葛继学,吩咐王忠全带着葛继学前去休养生息。他望着殿外的朝廷忠臣,思量片刻,方开口道:“夷州离京城千里之遥,命天机卫及禁军护送严御史前去夷州。北镇抚司自我朝以来便侦查大案,北镇抚徐怀信与裘光等有姻亲干系,不宜前去。令——”

他话音一顿,继续道:“令禁军都指挥同知金飞松领禁军五百人,皆佩刀,护送严御史前去夷州。升北镇抚司百户喻观澜为从四品,暂代北镇抚一职,与严御史一同册为钦差大臣,前去缉查夷州之案。”

喻修齐和南阳侯双双怔住。

方文善由于没有直接或转折亲在夷州,留在了朝堂上。他眉头一蹙,看了看身旁颇感意外的喻修齐,出列道:“臣以为不妥。喻百户年仅十五,刚入朝不足一月,怎能接如此重任?恳请陛下另择人选!”

喻修齐反应过来,跟着道:“臣附议。”

李元策脸色微沉,冷哼一声:“朕意已决,毋庸置疑。朕信喻观澜。翰林院学士何在?替朕拟旨,加封严御史二品荣禄大夫,册为钦差大臣,即日前往夷州;升喻观澜秩从四品,于此期间暂代北镇抚使,加四品怀远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