诏书和喻观澜前后脚抵达喻府,喻观澜一听就知道绝不会是太后的手笔,能这样光明正大地给她升官的,就只有李元策了。
她是想升官。
但是——
李元策这是在要她的命吧?把她往风口浪尖上推。六品升四品,升了一阶半级,李元策真是懂怎么给人升官的,他自己有没有自保能力尚且不知!
李元策这次打了太后一个措手不及,甚至成王党都始料未及,或者说,整个朝堂数百官员都不曾预料到,还在读书的小皇帝会以这样的方式插手朝政,还硬生生地把喻观澜给提拔上来。
朝会匆匆散场,方文善、喻修齐、蒋正、南阳侯等人跪在乾清门前恳请皇帝收回成命。其中以喻修齐最为言辞恳切。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喻观澜还不到能成为“林”的程度,树大招风,成王和太后一旦反应过来喻家将是万劫不复之地。
王忠全颁完圣旨便领着还未来得及换衣的喻观澜匆匆入宫,行至乾清门,跪着一众文武大臣,喻观澜粗略扫了一眼,里面竟是有好几位阁臣,甚至御史严玄、辛惟孝等都在内,喻观澜还看见了昌国公和岑道青。对于这样的逼迫招式喻观澜早已熟视无睹,前世她乾纲独断干了什么事时他们就爱这样一跪跪一天,喻观澜压根不管,爱跪就跪,伤的又不是她的膝盖,只要不死就成了。
她处死姜敬原时,紫宸殿门前跪着的起码是现在的两三倍,人人都来请昭王收回成命。
喻观澜朝众人作揖,紧接着目不斜视地往乾清宫去,刚抬脚走了一步,她的步子就顿住了。乾清宫门口露出一抹石青身影,是身着龙袍的李元策。
众臣一见李元策,纷纷叩首喊着“请陛下收回成命”“不合礼数”“未有功勋怎能加封”云云。
视线对撞的刹那,喻观澜好似又回到了那年隆冬。长成少年的皇帝如今日一般等在宫殿门口,穿着龙袍。
霜雪刺骨。
“臣等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震天的喊声惊醒了喻观澜。她浑身忍不住一震,默然许久方迈着稳健的步伐而去,没有行大礼,居高临下地看着李元策,低声道:“……陛下。”
李元策仰头望着她,然后转身往殿内走去,让王忠全守在了门口。
“陛下。”喻观澜抬脚跨入殿中,开门见山地说道,“陛下还真是,恨我入骨。挫骨扬灰方能解心头之恨。”
李元策脊背一僵。他慢慢转头看着她:“……你怎么知道,我把你挫骨扬灰了?”
“我自然有我的方法。”喻观澜扯了扯嘴角,随意地坐在椅子上,姿态放松。她微微颔首,“李元策,你觉得我死了一次,还会死心塌地地效忠于你吗?我还没有大度到效忠一个恨我入骨,让我死无葬身之地的人。”
李元策良久不语。他站在原地,小小的身影落寞之至。他眼眶渐渐红了,蒙上了一层水汽,看不清眼中情绪。他没看喻观澜,只是望着面前的虚无,眼泪悄然滑落:“皇兄……我,我后悔了。你是变成鬼了吗?”
喻观澜不置可否,只漠然地盯着他。
“……那你后来有没有看见,有没有看见……”李元策噎了一下,声音有些哽咽,“我给你平反了,我追封你为昭王,赐了你谥号,解了喻家子弟科举永世不得录用的旨意……我把你的衣冠陪葬在皇陵里……”
“李元策。”喻观澜蓦然嗤笑一声,神情带着些漫不经心,“你倒是看着我说啊。我都被你挫骨扬灰死无葬身之地了,你后悔又有什么用?难道我就会复活?你做的这些都只是安慰你自己罢了。你恨我,你说我是佞臣奸臣,那臣敢问,陛下又为何要把我这个佞臣的遗物埋进皇陵?希望下辈子我也对你忠心耿耿么?还是想下辈子也来我这么一个‘大忠似奸’的臣子,让你把好处都占尽了?”
喻观澜靠在椅背上,冷声道:“我不会再做个忠臣了。”
李元策转过头,眼睛红肿地看着她:“那你为何又要入庙堂?你想反?”
“我对你李氏的江山没有兴趣,”喻观澜并不看他,而是把视线挪到了墙上挂着的那一幅大豫舆图,“江山万里,国土辽阔,那都是你李氏的。喻家世代忠良……我怎么会反呢?徐家也好,李仪也罢,李元策,你不如想想怎么自保。”
至高无上的权力,享受不尽的富贵固然很诱人,可她不稀罕。权力她有过,也因这权力害得她被挫骨扬灰万世唾骂;富贵她也享过,锦衣玉食,出入净道,万人跪伏相迎。
喻观澜为大豫,为李元策操持多年,各地的税收她要管,徭役要管,刑法要调整,受灾要斟酌如何赈灾……这些东西早消磨了她的野心,换言之,她根本没有野心。造反这种事,喻观澜不感兴趣。
“那你为什么要做天机卫百户?”李元策近了几步,直勾勾地看着她,“你在这个节骨眼入天机卫,不就是为了夷州案?这桩案子朕不了解,但朕知道你是想要立功,往上升。为什么?”
喻观澜冷静地推开小皇帝:“李仪也是重生来的。你说我为什么要升?事后太后必然找你算账,朝中保皇党有多少?大多都是中立。你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我还指望你一张圣旨镇住李仪?我不往上升,我不拉拢朝臣组建我的班底,我绝对会被李仪千刀万剐而死。”
李元策怔住了,他脸上露出错愕:“李仪……他去凉州救谢熹,也是因为谢无危?”
喻观澜看着李元策,把嘲讽压了下去:“夷州之案,李仪和太后都两败俱伤,我要抓住这次机会。不过……”喻观澜一顿,有些可惜道,“李仪早知夷州之案,估计跟那边已经撇得差不多了。”
夷州涉案之人能跟李仪有直接关系的只有夷州刺史何大人,就连芮都督跟李仪也都转了个弯,是舅母那边的亲戚。喻观澜眸色微沉,太后与成王在这几年里也捞了不少银子,不算很亏。
措手做甚只有弘宣太后。
整个夷州上下都很“团结”,葛继学太出挑,又非太后或李仪党派的任何一人,自然被针对。
夷州贪墨案使朝野皆惊,不论葛继学所状告是否属实,光是何刺史谋杀朝廷命官,让葛家灭门这一惨案就足够京城这些安逸惯了的官员们震惊的了。葛继学被安置于皇宫之中静养,就在乾清宫偏殿。
禁军的金同知护送喻观澜和严御史前往夷州查案,李元策说是让喻观澜领天机卫的人去,实则是派了神枢营的人去。神机营是太后的,翊乾营是成王的,三大营中只有神枢营都督不曾表明态度,主要原因是神枢营都督同知乃昌国公。
喻府中,除了喻观澜之外的所有人都对皇帝的安排感到不解。南阳侯沉着脸不知在思索什么,二老爷瞪着喻观澜,喻修齐沉声道:“如晔。你去乾清宫,陛下跟你说了什么?”
“没什么。”喻观澜不欲和喻修齐说这些惊世骇俗的话,“只是陛下信任我,让我不要辜负了他的信任,让夷州贪墨案水落石出。”
喻修齐眉头紧锁,喻观澜甚少在他脸上看见如此凝重的神情。他阴沉着一张脸:“陛下下旨擢升你为四品,你升得太快,只怕已经成了太后和成王的眼中钉肉中刺了。且夷州此事凶险万分,葛继学好歹也是五品官,却被何刺史残忍灭口。夷州官员大多是太后和成王的人,贸然插手,必会引起二者不满。还有陛下的表现……令人心惊。”
喻观澜气定神闲地端着茶杯浅啜一口:“祖父,我早已经是某些人的眼中钉肉中刺,恨不能千刀万剐。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夷州之行,陛下已经下旨,难道我们喻家还要抗旨不成?陛下一言九鼎,岂有朝令夕改之理?有道是富贵险中求,我想升,就得让人知道我当得起这个位置,有了功绩还愁站不住脚?太后成王再一手遮天,也不会是全然没有弱点的。太后和成王势如水火,喻家谁也不站,方能长久。”
喻修齐扫了眼次子,心中叹息。喻扬自己的正六品,一把年纪跟侄子平起平坐便罢了,如今喻观澜比他高出许多去,心中不免有些忿怒。他道:“仲翔,伯助,你们先下去,我跟如晔有事要说。”
喻扬忿忿不平地走了,南阳侯却坐在原地不动:“父亲如今也不信儿子了吗?儿子姓喻,身上流着喻家的血,万万不可能害喻家。徐家乱臣贼子,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大豫万年国祚岂能断送于妖后手中?!”
“父亲。”喻观澜打断南阳侯之后对于成王的大肆夸奖,叹道,“父亲何必执迷不悟?父亲难道没看见今日的陛下?大豫的正统是陛下,可不是成王殿下。”
李仪一心要她死,怎么可能会让喻家煊赫似烈火烹油鲜花着锦?
喻修齐语气重了下:“喻扶,我跟如晔有事要说。”
南阳侯最后望了眼喻修齐,转身下去了。喻修齐长叹一口气,眉宇带着忧愁和郁闷,苦笑道:“我许是年轻时造了孽,才叫老天爷让我晚年不得安宁。”
喻观澜很同情喻修齐,前半生献给大豫,兢兢业业几十载,到了晚年反而事情接踵而来,只想阖家安康,却长子与自己反目成仇,孙子和长子父子嫌隙颇深,次子觊觎长子家业,致使兄弟阋墙。唯一让他老人家感到顺心的,或许只有孙女的亲事了。
“罢了,罢了。”喻修齐摆了摆手,“你去夷州,千万小心,我不求你立功,全须全尾地回来便是。陛下这样大张旗鼓,夷州那边只怕早得了消息了。只怕是无功而返。”
喻观澜:“真的成不了假的,假的也不能成真。夷州刺史追杀葛继学是真,谎报葛继学死讯也是真。按我说,直接从夷州押入京城,何必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喻修齐面露无奈:“你这孩子……追杀葛长史之事尚不知真假,谎报葛长史死讯虽是真的,但——成王快要回京了,京城与何刺史有关系的官员不多,却也有那么几个。把夷州大小官员全拷入京城,夷州谁去管?那岂不是乱了套了。何况葛长史若是诬告,这样贸然打入天牢,太寒人心。”
喻观澜可不管什么诬告不诬告,有人揭发她就查,先投入牢里,把整个府邸上下翻一遍,顺着人际仔仔细细查探,有罪就判,无罪就罚诬告之人。
“祖父若是担心,”喻观澜看向他,弯了弯眉眼,“我先行暗中入城就是了。以祖父的能耐,替我伪造个身份简简单单吧?”
喻修齐看她神色不似作假,不由失笑:“你这孩子怎么想一出——”
“老太爷,世子爷。”下人进来,垂首恭声道,“谢少爷来了,说要找世子。”
喻观澜顺势告退:“那此事就拜托祖父了。到底是不是真水深火热,我去探探便一清二楚了。”
云起阁正堂内,谢无危等候在内。喻观澜才刚把一只脚迈入门槛里,他就站了起来。谢无危个子比去年高出一截来,已经隐隐有赶上喻观澜的趋势:“喻兄!恭喜你升官了。”
西北战事暂休,凉州丢了一半的疆域,但谢家夫妇性命安康,谢无危一直悬着的心也放了下来。他潜心习武,想从军报效家国,几乎不怎么出府,和喻观澜也有多日未见了。
“皇上给我扔了一烫手山芋呢。”喻观澜慢悠悠地坐下问,“你怎么来了?你若是想从军,那也简单。你爹就是武职,若论户籍,你入军营比旁人容易些。邓阁老兼掌兵部,蒋表嫂就是邓阁老的孙女儿,入军应当算不得难。”
谢无危却急急忙忙摇头摆手:“不是,不是……我想跟你一起去夷州。”
喻观澜动作微滞,问:“为何?”
“夷州……我知道葛长史的事情,葛长史千里迢迢来京城,九死一生,你去夷州也太危险了!而且禁军跟神枢营也不能完全放下心。”
禁军五百,神枢营二百,总共七百人,护送三个钦差绰绰有余。喻观澜瞥了谢无危一眼:“你多虑了。禁军总督……沈总督没表态,神枢营都督也没有,就算神机营和翊乾营明面上属于太后和成王,难道两大营里所有士兵都忠于太后和成王?他们是大豫的兵,忠的是虎符,忠的是君命,谁是君?除了陛下,谁敢称君称帝?”
谢无危低下头:“可是我想跟你一起去。”
“我可不是去夷州玩儿的,带你去作甚?”喻观澜眉头微蹙,“你就待在京城,好好习武,然后赶紧从军报效国家,啊?行吗?”
谢无危跟她去,又帮不上她半点忙,倒不如早点送去从军立功,她等着谢无危做她的靠山呢。夷州一案错综复杂,牵涉甚广,上辈子三法司转了整整半年都不曾彻查清楚,只能把主犯斩首从犯依照等级流放贬谪坐大牢,就连严御史都只能就此收手。
见谢无危神色不愿,喻观澜叹口气,走到他身前,双手摁着他的双肩,语重心长,一脸忧心忡忡:“谢表弟啊,我早跟你说了你在行军打仗之事上乃天纵奇才,跟我去查案太埋没了。你要是想报答我,就早去军营为国效忠。身为我大豫儿郎,当热血满腔。北燕胡虏杀我大豫子民,抢我大豫钱财,占我大豫疆土,我们怎能袖手旁观!”
谢无危眼里流露出些微茫然。
“你不想给霍老将军报仇吗?”喻观澜循循善诱,“谢安,你是凉州人,凉州百姓正在水深火热之中等你去救!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异族之人觊觎我大豫江山胡海,你自当拯救万民于水火。谢安,难道你不想青史留名,功成名就?”
谢无危脱口而出:“我想!”
喻观澜露出满意的神情,赞许地点头:“再说了,你想跟我去,这也不是我说了算的。圣上只钦点了我,严御史及辛御史三人,把你贸然塞进去这算什么?万一有人污蔑你是奸细暗探把我也扯了进去,我又该怎么解释?此事不是开玩笑,我也没办法让你跟我一块儿去。”
谢无危惭愧地低头:“我知道错了……是我太莽撞了。观澜,你怎么这么催着我去军营啊?”
喻观澜一脸慈爱。当然是要你速速成长起来手握重兵替我挡一挡对我杀心已定的成王殿下啊!虽然心中另有所图,但喻观澜口中却是冠冕堂皇:“大豫武将青黄不接,霍太保去了,无人能够震慑北燕。大豫向北燕俯首称臣,这算什么?倒不如把江山拱手相让好了!我大豫男儿,文能提笔安社稷,武能挥刀定天下,我已经在安内忧的路上,你什么时候去把外患解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