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探(1 / 1)

何家小少爷周岁宴,整个夷州的达官贵人和富商巨贾都去了何家赴宴。宴上山珍海味样样不缺,酒壶酒杯是银镀金的,筷子是包银镂花的,觥筹交错间笑语如潮。徐家由于地位十分低,被安排的位置也很靠后,几乎快到了门口。

岑道青忍气吞声地举着酒杯,兢兢业业地当一个“意图发财想要攀交高官小商户”的形象,喻观澜则是趁着今日人多和位置靠后,从宴上溜了出来。

穿戴统一的下人立时迎了上来,姿态不卑不亢道:“这位少爷,您是要去哪儿?”

“不去哪儿。”喻观澜随口道,“太闷了,我出来走走。你们这儿的花园在哪儿?我听说何府内还可以行驶画舫?真有这么大的地方?”

下人心中暗笑没见过世面的小门小户,姿态仍旧谦恭道:“是。您说的是映月湖,湖上可泛舟赏景,映月湖就在花园里。”

喻观澜恍然大悟,一脸惊叹道:“何府真是大,不愧是三品大员的府邸!在自己家里就可以泛舟赏景,这得是多有钱啊。那你带我去花园转转可好——等会,你们的花园是在前院还是后院?要过垂花门么?”

下人恭顺答道:“花园不在前厅,也不在后院。花园是府中辟出来的跨院,横跨几进院的位子,映月湖连着城中的活水,可直接把画舫从府外驶进来。”

“哇——”喻观澜眼睛更亮,“带我去瞧瞧世面。映月湖连着的是哪里的水?”

下人一边把她往花园里带,一边道:“是城里西湖的东边。”

西湖,顾名思义,夷州城西的湖,而何府亦在城西,正是西湖东面。喻观澜心中不由得暗自咋舌,何绥一个刺史的排场比皇帝还大,皇宫里可没有泛舟赏景的湖,侯府也没有。

到了花园,四月牡丹开得正艳,富贵华丽的牡丹盛开在园中,夏风一吹,花香沁入人心。喻观澜一边逛着花园,一边构思地图。何府的花园位于整座府邸的西面,也是最靠近西湖的这一面,往东是正堂,从大门直入即可进入正堂。正堂再往后就是垂花门,垂花门便是二门,入了二门就是内宅。

何绥的院子不是在正中,就是在东边。

映月湖果真极为宽敞,清凌凌的水被艳阳照得波光粼粼,仿佛碎金荡漾。映月湖畔就是映月水榭,足有两三层高,是入夜后宾客们的所在之地。

喻观澜拉着下人问东问西,满脸愕然惊叹,俨然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模样,末了她由衷地感叹:“唉!你们家到底有多大啊?这是几进几出的院子?我有生之年能进这么一回,那可真是死而无憾了。”

下人垂首道:“何府花费刺史大人毕生心血,自是天下奇观。我们大人的院子里亦有一处花园,一草一木一石一花皆是大人亲自布置,旁人不得踏入一步。”

“大人是不是去过顺州?”喻观澜没有追问何刺史的院子,而是道,“我观这园林,倒是跟我家那边很像,不免感到亲切。我家以前也有水榭,只是没有何府这样大。唉。”小少年望着天,目露愁绪,“我想回家了。”

下人默然一瞬才道:“我们大人早年于顺州做过县令,一直十分倾慕顺州园林。除了这院子,大人的翠和居亦是仿照顺州园林所造,一小半皆是水。亭台楼馆,回廊轩阁,自有一番雅趣,夷州的文人墨客个个都仰慕于大人。”

喻观澜像是被引起了兴趣:“这个什么……翠和居真有这么好?我能看看么?在哪儿呢?”

下人下意识闭紧了嘴,而后又道:“不可说。但翠和居的园林乃夷州第一,这是夷州公认的。”

喻观澜之前打听过何府,的确知道何刺史喜好顺州园林,家中花园都爱仿造顺州园林,但这并非什么稀奇事。顺州的园林闻名天下,不少自诩清流的文人都爱把家里打造成顺州园林的样式。而何刺史所住翠和居的花园被称之为夷州第一,但几乎无人见过。

这个所谓的夷州第一,只是因为何刺史是夷州第一罢了。她原不放在心上,那下人的话却让喻观澜起了疑心。她以为账本会放在书房或卧房的暗室里,直到那下人说出“一草一木一石一花皆是大人亲自布置”这句话时,喻观澜忽然意识到,这个园林可不是动手脚的最佳地点?

由于是亲自,所以格外珍惜,不允许他人踏进一步,只怕伤了自己精心设计的“一草一木一石一花”。而实际上,或许是怕有人暗中触碰了机关……

喻观澜又瞎扯了几句,便回了宴上。

岑道青见她回来微松了一口气,端着酒杯朝她走来,捂着有些晕乎的额头道:“你是不知道我被灌了多少酒。你怎么样?”

“没问题。”喻观澜对他笑笑,拿了一颗蜜饯梅子丢进嘴里,含着梅子示意岑道青一切顺利。

不出意外,那账本就在翠和居的花园里。

天色越来越暗,喻观澜也被强行灌了几杯酒,不等天黑就借口晕酒回家去了。下人原本想把喻观澜安置在客房,喻观澜不乐意,和岑道青在下人面前小吵一架,扮了个十足的纨绔骄横的幼弟,岑道青“不得已”让自己家的下人把喻观澜送了回去。

回去后喻观澜喝了曾叔端来的醒酒汤,提笔绘制出粗略的草图,又在地图上圈了几个点:“这是何府,这里是映月湖。翠和居……”她在自己画的草图上标记出两个地点,“一家之主一般居于正中,由于那个花园,我更倾向于东边。到时候我们兵分两路,一伙人去正中间,我去东边。”

金灿灿的圆日挂在天际上,金的赤的橙的紫的各色云霞交织在一起。随着夕阳一点点缀入山下,绚烂的晚霞逐渐消散,当天地间最后一抹阳光消失、夷州城华灯初上时,喻观澜换上隐蔽的夜行衣,鬼鬼祟祟地潜到了何府附近。

何家附近没有百姓敢靠近,由于夷州贵人齐聚一堂,整条街守卫极其森严。喻观澜和曾叔藏在阴暗的角落里,数着时间等待同伴吸引火力。

随着璀璨的烟火窜上天空,炸开成一朵朵五彩缤纷的花朵,何府之内惊叫连连:“走水啦!走水啦!快来救火,快来救火!!!”

混进去是混不进去的,喻观澜挑了轻功最好的三个人负责在何家内放火,一到戌时何家开始放烟火时就趁机潜入何家放火。不用什么重要地方,越隐蔽越好,以草木多的地方为最妙,一放了火直接跑,换上准备好的普通服饰伪装成普通百姓。

这还要得益于夷州发达的夜市,导致夷州没有宵禁,几条街外就是繁荣的夜市,里面百姓如云,摩肩接踵,一旦藏进人群里,就算是何绥再不顾百姓死活,也不可能在夜市大肆抓人,毕竟没几天钦差就要到了,若是引起百姓恐慌导致踩踏死伤,何刺史和芮明远怎么都得吃挂落儿。

黑夜里火光冲天,比起灯盏烛火,这着火的亮度可比它们大多了,不一会儿火焰就席卷了何家的几间房子。街上的护卫听见走水二字,纷纷去就近的西湖打水,沿着墙根往下浇水灭火,只留下一支小队巡逻。

前脚小队刚走,后脚喻观澜就踩着护卫的肩膀翻进了府里。

曾叔的脚边倒着一个下人,看模样是晕了过去。喻观澜跟曾叔使了个眼色。

曾叔从甬道翻了进去,喻观澜屏息等着,没过一会儿传来声音:“没人,进来。少爷说对了,真是东边。”

喻观澜也翻了进去,落脚点是一处花园。花园布置精致,流水潺潺,太湖石摆在池子中央,有清澈的流水从太湖石上流下来。整座花园静悄悄的,不见半个人影,喻观澜压低了声音道:“分头行动。尽量小心。”

花园鸟雀皆无,只能隐约听见远处传来的惊叫。何刺史现在不会在翠和居,喻观澜抓紧了时间立刻转花园,把花园的图一点点从脑子里绘制出。

翠和居的花园极其复杂,回廊宛转,四处可见池水和太湖石。

第三次转到同一个太湖石时,喻观澜停住了脚步,拧着眉头沉思。难怪转了这么久都不见有守卫前来,何绥是觉得不论什么人入了他这花园,都会被弯绕交错的路线困死在花园里。

曾叔小声道:“小侯爷,现在怎么办?”

喻观澜不答,只深思园中太湖石的摆放位置,忽灵光一现,匆匆对曾叔丢下一句“跟我来”便往远处跑去。曾叔愣了一瞬,旋即很快带着弟兄们跟上喻观澜的脚步。

这座花园极大,几乎一半都是水,太湖石四处可见。这些太湖石形状大差不差,只在大小上有差异。她回忆了下自己走过的路,曾路过一块巨大的太湖石,而这些零散的小太湖石,似乎围在了这块大太湖石的四周,形成拱卫之状。

喻观澜脚步飞快,穿过回廊草地,不到一刻钟就停在了大太湖石的面前。

太湖石散落四方,似乎毫无规则,但喻观澜仔细想了想,惊觉这些太湖石竟是跟大豫舆图对上了!大太湖石代表京城,小太湖石则是每一块各州衙署所在的县城!

喻观澜随意点了一个人道:“小心些,你去这块石头那儿仔细查一查,有没有什么不同寻常的地方。”

那人一点头,飞速略过水面,落在那块太湖石旁,开始围着太湖石打转,仔细检查太湖石的窟窿里有没有什么不该出现的东西。喻观澜耐心等在岸边,跑得太急,这会儿她还有些喘。

一刻钟后,那人对喻观澜摇了摇头:“什么都没有。”

“真没有?”喻观澜拧紧眉头低道,“不应该啊。这些石头都是何绥摆的,拱卫京城,按理应该在京城才对——等等。”喻观澜右手成拳,猛地一拍左手掌心,“错了!是夷州……不是京城。”

何绥可不在京都,而是在夷州临汝县,且在夷州待了十数年了。

喻观澜闭着眼细思代表夷州太湖石的方向,匆匆跑去。

绕过几重叠的回廊,一块太湖石赫然出现在眼前。这块太湖石比代表京城的那一块要小得多,喻观澜站在回廊的栏杆上,手扶着柱子,对曾叔道:“带我去那儿。”

曾叔二话不说,找了个离太湖书最近的位置,带着喻观澜落在了太湖石上。喻观澜从太湖石上跳下,仔细地搜查着太湖石,搜到其中一个窟窿时指腹忽然摸到了一个凸起,她没有犹豫,用力摁了下去。

啪嗒。

细微又清脆的声音响起,喻观澜只觉得脚下一空,整个人都坠了下去!还不等喻观澜反应过来就骤然落地。

“嘶——”

喻观澜下意识抬头望去,丈量了下距离,不算特别高,大约一丈高。她往边上挪了挪,打量起这里来。这似乎是埋藏于地下的暗室,空气里尽是腐烂潮湿的味道,入目一片黑暗,不见半分光亮。

喻观澜翻出火折子点燃,眯着眼打量地牢。她扶着墙站起来,慢慢往外走去,手中火光微弱,撑不了太久。墙似乎是石墙,冒出了水珠儿,喻观澜一手扶着墙,一手举着火折子向上探照,摸到了墙上的壁灯。她手下用了十足的劲儿把壁灯硬生生掰了下来,上面是一截没用完的蜡烛。

喻观澜把将熄的蜡烛点燃,吹灭了火折子收起来。她往更远的地方走了两步,手刚刚摸上有些粗砺的墙面,只听“轰隆!”一声,她刚刚掉下来的那里又落下来了一个人,不是旁人,正是曾叔。

曾叔看见他才松了口气,险些腿都软了:“吓坏我了!我还以为……”

喻观澜弯了弯眉眼,火光在眸中摇曳着:“怕什么?我私闯暗室私闯官宅,就算被何绥发现了,你觉得他会杀我吗?他敢杀我吗?”

喻观澜死在夷州地界交代不清,喻观澜有恃无恐的另一个原因则是,成王绝不会允许她死在别人手里。以他睚眦必报的性格,必然要让喻观澜受尽折磨再凄惨死去,这样才能出了他杀身之仇的气。何绥就算抓到了她也只是把她交给成王,她无缘无故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喻家不会善罢甘休,谢无危也绝不会眼睁睁看着她消失。

曾叔捂着胸口平静了下心情,急促道:“我来得太急,没跟他们传信。也不知道他们能不能找到玄机。”

“我倒是希望不要。”喻观澜眉眼冷了些,“我们的约定是宴会散后就走,不论有没有找到。”

她说罢拿着灯朝外走去,脚步声在寂静的暗室里格外清晰。喻观澜鼻子耸动几下,闻到了一股血腥味,这血腥味极其淡,转瞬便消散在空气里。喻观澜轻轻挑眉,喃喃道:“这还是个地牢?”

曾叔亦步亦趋地跟在喻观澜身后,不敢离开半步。

喻观澜脚步一转,前方豁然明亮起来。墙壁上的油灯燃烧着,火光灼灼,一片明亮。两旁是依次排开的牢笼,用铁制成的栏杆,血腥味浓重得像是快化为实体,还有骚臭之味。喻观澜眉头紧蹙地微微抬手捂住了鼻子,扫了眼牢笼,里面几乎处处可见血迹,有的是空置的,有的却关押着犯人。

曾叔惊疑不定:“这是什么?”

“犯人啊。”喻观澜竟还笑得出来,“你没见过么?不应该啊。”

曾叔的话顿时哽在喉咙里,再难以往外吐出一个字。

第三间左手边的地牢里关押着一个犯人,地上脏污一片,有的血迹新鲜,有的已经干涸到发黑。墙角缩着个奄奄一息的人,看不出男女,身上的衣服已经烂成了碎布,整个人伤痕累累,四肢几乎都快没了,若非还喘着气,谁也不知道那竟然还是个人。

曾叔惊愕地瞪着眼,仿佛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喻观澜正观察着那犯人,忽听见脚步声,霎时警惕起来。

只见尽头地牢的拐角处拐出了一伙人,皆佩着刀,首领与喻观澜四目相对。他一愣,随后拔刀出鞘大吼道:“有人入侵!有人入侵!解决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