援军(1 / 1)

几百禁军从船上下来,局势两极反转,何绥被扣了个正着。喻观澜错愕地看着来人,好半晌才质问道:“你为什么会在这里?!我跟你说的那些你都忘了个干净?!”

射出那支箭的正是谢无危。

谢无危穿着普通的禁军服装,目光凝在喻观澜手中的刀上,没有对上她的眼睛:“我……我实在放心不下你……我去求了陛下,谁知道等上了船,才发现你不在。严御史不准我走,怕我打草惊蛇。”

喻观澜顺手把刀一丢,脚步踉跄了一下,吓得谢无危手忙脚乱地扶住她。这一扶刚好碰到喻观澜的伤口,她疼得倒抽一口冷气,谢无危盯着手心沾上的血迹问:“你受伤了?!”

“哪受伤了?”岑道青紧张地问。

喻观澜用左手指了指右手臂:“劳烦帮我卷起来。”

岑道青刚要上手,谢无危就已经急急忙忙地把袖子轻轻卷了上去。卷到手肘处,伤口可怖,还在往外冒血,看得谢无危脸色苍白。

喻观澜忍不住打趣:“伤的是我,怎么你比我的脸还白?”

谢无危抬头瞪了喻观澜一眼,转头就走。岑道青对于他的身世略有耳闻,担忧地低眉道:“谢安他父亲被成王救过。”

“没事,”喻观澜摇摇头,“他这人面冷心暖,绝对的忠君爱国,成王再示好也很难动摇他的那一颗忠心的,这你放心,他可不是成王派来的细作。”

岑道青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喻观澜没看见他的脸色,她垂眸盯着伤口。伤口不算很疼,甚至没什么太大的感觉,若非被砍到那一瞬间的剧痛,喻观澜还会以为自己没有受伤。她叹口气,摸摸怀里的账本往江边走去,边走边寻思怎么把谢无危哄回来。

走着走着她脚步一顿,不对呀,谢无危骗了她来了夷州,不应该是她找谢无危算账吗?

“你看看,”正想着,谢无危拉着随行的太医急匆匆走到喻观澜面前,视线灼热,“他的伤怎么样了?”

太医两鬓斑白,喻观澜没认出这是太医院哪个太医。太医面色略白,看见喻观澜的伤后更白了:“这里太暗,得去船上,亮堂些。先止血……你是喻小侯爷?”

喻观澜点头,把账本从怀中掏出来,递给谢无危:“喏,极乐庄的账本。你亲自交给严御史和陆侍郎他们。这是我拿半条命换来的,若出了岔子,拿你开刀。”

谢无危面色凝重地点头,没想到喻观澜这样信任他,当即拿着账本小跑去找严御史及陆侍郎了。

等他回来,喻观澜已经换过了一身衣裳,手臂上的伤口也包扎好了。谢无危身后跟着其他几位钦差,严御史眼中带着赞赏:“后生可畏,后生可畏。不愧是喻治平的孙子,不愧为喻家子孙!我们这些老家伙都老啦,不如你们年轻人了。赌坊账册大笔金银去向不明,此事朝廷必要严查。”

“您谬赞。”喻观澜自谦了几句后肃容道,“各位大人,我与曾叔在刺史何绥的暗室中搜寻到大量芮明远等人与何绥来往的书信证据,只是太过紧急无法带出。根据何绥亲口承认,葛继学及其家眷为芮都督所害,得知葛继学未死,还继续派死士追杀葛继学。另外,书信当中提到了一个地方,事关重大。”

严御史敛尽了笑:“什么大事?”

喻观澜一字一句十分清晰地说:“云州河灵山,铁矿之事。我与曾叔都阅览过信件,只可惜被芮明远抢去,没有留下证据,不能证明云州河灵山铁矿并未开采完毕。不过我认为,以何绥等人无利不起早的性格,不可能无缘无故提到一个早几年前就宣布开采完毕的废弃铁矿,其中必有蹊跷。”

陆侍郎眉头紧皱:“铁矿……这,这的确事关重大,我等要立即上报朝廷才是。”

“陆大人请慢。”严御史拈髯皱眉道,“小侯爷并无证据得以证明河灵山铁矿瞒报之事,贸然派人去查,只怕会寒了人心。况云州刺史为官数载,云州这么多年风调雨顺,其政绩并非弄虚作假。以我拙见,此事当徐徐图之。”

喻观澜望着严玄道:“严大人,历朝历代莫不以盐铁为重。盐暴利,铁可制兵器,若铁矿被人暗中采矿并私下营造兵器,于社稷将是灭顶之灾。望御史慎重。”

严御史此人固执不是一日两日了,他板着脸道:“小侯爷言之有理。夷州之案是葛长史亲自状告,他一个五品官员沦落得比乞丐都不如,可印证其状告之事有几分真。冲着这几分真,老夫也得彻查夷州。但小侯爷所说之事仅是你与曾广平一面之词,没有亲眼所见信封,老夫绝不会上报朝廷。”

陆侍郎不甚赞同:“严御史此言差矣。我等效忠陛下,河清海晏天下太平即为吾之穷尽一生所追求之事。刀剑利器,一旦有人私造兵器,那么此人其心可诛!危及宗社,若天下不安,我等以死谢罪尚不能还清罪孽!”

严玄不满道:“陆侍郎,我来夷州,是为彻查葛继学被人追杀及其家眷之死,顺道查一查夷州各位官员。葛继学所言有真,我不能寒了忠臣之心!云州河灵山铁矿,一旦上报朝廷必然搅得满城风雨。若无此事,云州上下官员的清誉如何还?他们好好的为国为民,忽然就被扣上了一顶杀头大罪的罪名,所受影响,敢问陆侍郎如何偿还?!捕风捉影之事,怎能上报朝廷彻查云州!”

陆侍郎一时语塞。

辛御史急忙打圆场道:“有事好好说,和气为贵。陆侍郎为苍生社稷着想,严御史也是为了云州官员考虑。”

“哼!”严玄拂袖冷哼一声看向喻观澜,“采矿需要大量民工徭役,云州风调雨顺,徭役税收等一切正常,难道采矿是天兵天将来采的不成?!”

喻观澜:“……”

喻观澜叹息道:“总能遮掩的。夷州不就是例子?若没有葛继学赔上一家人包括自己的性命,拼死来了京城,谁又会来查夷州?谁又知道夷州百姓过得猪狗不如?”

严御史不语。

喻观澜摇摇头,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对几人道:“严御史,可去其他县城村镇看看。夷州繁华富庶,并不似葛长史所言。但是——”

谢无危接话道:“但是那些偏远村镇才最容易被何绥剥削压榨!”

严御史应下。

原本钦差不应该这么快抵达,但喻观澜传信出去时严御史下令再次提速。由于大船行驶不快,严御史带着另几百人分散乘坐略小的快船,一路疾驰到了夷州城。也正因为分散了,何绥及芮明远等人安插的眼线无法掌握行踪,只能按照自己的行船速度给出大概时间。

谢无危没跟着严御史他们下船,自顾自坐在榻上生闷气。

喻观澜哭笑不得:“你这是怎么了?我还没跟你兴师问罪,你倒先不高兴起来了。我这都是为了大豫为了天下苍生,为了盛世太平,拯救万民于水火,是有大功德的,你不高兴什么?”

谢无危幽幽地盯着她:“我都知道了。”

“什么?你知道什么了?”

“岑兄跟我说,”谢无危道,“你自己撞到刀尖上去。”

看着他的眼,喻观澜不自在地挪开目光,伸手在谢无危头顶揉了一把道:“我不做没有准备之事。芮明远一定下了命令不许杀我,至少也得把我活捉了交给李仪。”她从袖子里掏了个小瓶子在谢无危眼前晃了晃,“我当时盖子都打开了,他只要敢靠近我,我绝对让他疼得满地打滚。”

“这是什么?”谢无危好奇地伸手指了指小瓶子,“毒药?”

喻观澜老神在在地把瓶子搁在桌上:“不是毒。胡椒粉罢了。他们杀我不可能蒙着眼,这东西进了眼睛里会导致眼睛刺痛……我本事不到家,那么多人围攻我一个,我招架不来,只能拖延时间。这不是等来你们了么?”

谢无危脸色瞬间黑了下去:“那你也不能……万一他没收住刀……”

“没办法,”喻观澜道,“我们带的人本来就不多,岑道青那里有人护着,曾叔又带着信,我身边已经死了五六个了。不过你准头倒是好,不怕扎中我?”

谢无危抿紧了唇:“我本来是想往他脑袋上射箭的。太黑了,看不清,失手了。”

喻观澜沉默了一瞬。

她改变话题:“你打算甚个时候去军营?”

“待你回京,我顺路北上去凉州,我爹现在也不说让我读书考举的事情了。”谢无危看上去有些低落,“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看见你。”

喻观澜失笑:“你把我当什么?小孩依娘都没你这么依赖的。等你打了胜仗班师回朝,你就能见到我了。”

她真不知道谢无危哪儿来的这么多依赖,莫非是因为她是京都里谢无危唯一一个算熟悉的人?谢燕虽是他的姑母,但久居京城,唯一一次回凉州就是母亲的丧事,那时候的谢无危还没出生。

喻观澜在船上歇息了一晚,待次日清醒时已近午时了。

岑道青见她醒了,凑过来低声道:“严大人辛大人陆大人趁夜进了京城,把何绥和芮明远以谋害朝廷命官的罪名扣下,曾叔带着他们去了暗室……不过里面的罪证已经被悉数转移了。裘光代替刺史和都督接待钦差。”

杀钦差,害同僚,开赌坊,建地牢,对人私自用刑,这几条罪名足以把何绥打得翻不了身。

何绥与芮明远,还是对李仪了解不深,才会被她昨晚的话威胁。何侧妃是生了李仪目前而言唯一的儿子不假,但何绥,甚至是何家也的确是扶不上墙的烂泥。何绥的事情如果不闹大,李仪愿意看在何侧妃诞育子嗣有功的份上遮掩一二,但一旦闹大,甚至牵扯到了朝廷官员,李仪头一个杀的就是何绥跟芮明远。

喻观澜道:“我可是钦差。”

钦差与普通官员不同,钦差由皇帝钦点,在外代表着整个大豫朝廷,代表皇帝。更别提李元策本来就不向着李仪。

“何刺史与芮都督被扣,”岑道青旋即皱起眉,“但我们没搜到裘光太多罪证,仅有一条参与赌坊分赃是板上钉钉。”

喻观澜对他勾勾嘴角,暗示:“怕什么?有人会帮我们找出裘光的罪证的。”

岑道青疑惑地问:“谁啊?严御史吗?”

当然不是钦差。在夷州,这大小一串官员拧成了一股绳,却又内部分裂,抓了何绥芮明远两个,还怕追不出裘光的罪证?李仪早早抽身,把赌坊大部分金银尽数拿走,留下的何绥芮明远二人都算不上李仪的心腹。这次成王党的罪证可比太后党多得多,李仪怎么都得咬下弘宣太后一口肉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