害羞(1 / 1)

喻观澜面无表情地推开了谢无危的手:“我就是。谢无——谢安,你有什么资格管我?我就算是先斩后奏把何绥杀了,除了陛下旁人也不能怪罪我。你是以什么样的身份来管我的?”

谢无危怔怔地盯着自己的手:“你怎么忽然生气了。”

喻观澜瞬间别过了头拂袖离去,一句话没说,谢无危也没来得及看见她眼里氤氲的水汽。

不难过是假的。

人心都是肉长的,她护李元策,想给李元策留一个清清白白的朝堂,却被千夫所指,昔日惟一挚友也跟自己反目成仇,最后还被李元策所杀,她怎么会不难过。喻观澜没什么惦念的东西,喻修齐病死,除了李元策和谢无危之外她没什么惦念的人了。李元策年纪轻又文弱,能不能震慑住那群老狐狸?谢无危一根筋,白得像是一张白纸,知不知道朝堂上的弯弯绕绕,能不能保全自己?

喻观澜一路离开大牢,为了方便,钦差们都暂住于衙门里,喻观澜也不例外。她一头扎进屋子里不出来,岑道青一头雾水地敲门:“观澜,你怎么了?快开门,你不吃午饭了?我把何小少爷给你找来了,然后呢?拿什么糊弄何绥?总不能真的把何小少爷杀了吧?人家才来这世上一年,有道是稚子无辜,何绥犯事儿跟他没关系……难道杀别人?那更不可能了,牢里可没有才一岁的死囚。要不我去给你找个死了的孩子?但何绥怎么可能认不出他的孙子……”

喻观澜拉开门:“你真的很吵。”

岑道青委屈道:“我这不是不明白后面怎么安——你怎么出血了?!”

喻观澜垂眸扫了眼正在渗血的伤口,用左手摆了摆:“无事,等会儿我自己处理。严御史他们可有让人去探访夷州附近的县城?从卷宗查起,我不信何绥滴水不漏,一点蛛丝马迹都不留。另外张贴布告,派人去县衙守着,让百姓肆意状告何绥芮明远裘光等人,县衙若有违者,格杀勿论。”

“是……”岑道青忍不住道,“要不我给你把太医喊来?”

喻观澜摇头:“何绥那里,暂时别管何小少爷。地牢里关押过什么人可查清楚了?没查清楚就去问芮明远,问他手底下的人。他是硬骨头我不信所有人都跟他一样不怕死。问出来后找个识字的白天在何绥面前念受刑过程和死相,晚上让人装神弄鬼吓吓何绥。不出三天,这人必会招供。”

何绥道佛都信,常年往道观寺庙洒香火钱,每年中元都会拿出一大笔银子办法事,明面儿说是施舍孤魂野鬼,暗地里行的还是超度之事。

手上沾染的杀孽太重,何绥害怕,才会求神拜佛,听经闻法,以奢求这样就能洗清罪孽,甚至威逼利诱僧道,迫使他们做法事讲经书。

“把沈千易打入大牢,”喻观澜道,“沈千易和芮明远是亲戚。问芮明远,问沈千易云州河灵山铁矿之事——”她一顿,压低了声音,“别让其他人知道。去查一查衙役名录,其中当有个姓管的。”

“管?”岑道青这才回想起几乎快被抛到脑后的管大哥,“你怀疑管大哥他们?”

喻观澜很轻地摇了下头:“嘘。让你父亲的心腹派去其余二十六个县城,查有无青壮年失踪或死亡之事。”

岑道青正了神色,铁矿加之失踪壮年不难猜出喻观澜想查什么,他忧道:“夷州和云州不算近。”

“有钱能使鬼推磨,”喻观澜冷笑一声,“河灵山铁矿,云州刺史和都督脱不开关系。从夷州往云州又不一定非要途经京城,有两位刺史大人暗中操作……那可真是轻而易举。”

岑道青恍然大悟点点头,转身匆匆离去了。喻观澜立在门口,偏头道:“藏着干什么?”

一道身影从暗处出来,赫然就是谢无危。

谢无危的目光凝在喻观澜的上衣上:“你伤口裂开了。”

“我知道。”喻观澜转身走进屋子里,“关门。”

谢无危把门关上,重复道:“你伤口裂开了。”

喻观澜有些不耐:“我都说了我知道。你来找我是什么事?已经五月了,你该去凉州了。我在夷州还要些时日,你在这里也只是添乱。”

“你生气了。”谢无危茫然地问,“我哪句话惹你生气了?你能不能先处理伤口?我给你叫大夫来?”

喻观澜无视隐隐作痛的伤口,也没回答谢无危的话:“你该回凉州了。”

谢无危猛地站起来:“你为什么总是让我走?我就想跟你待在一起,这也不行吗?父亲和姑母都说不必那么着急,可以等过两年再让我去军营里历练……你为什么总是让我离开你?”

“过两年?”喻观澜揉着眉心,“谢安,我跟你说实话,也不想瞒着你。过两年你才去战场,再过两年你才立功回京,那时候我早被人千刀万剐而死了好吗?”

谢无危惊愕道:“谁要杀你?!”

喻观澜用手指沾了沾茶杯里的水,在纸上写下一个“成”字。谢无危眸光一深:“为什么?你跟他有仇?”

喻观澜点头:“有。血海深仇,绝无和解的可能。所以我要往上爬,要拉拢人心。即便投诚,也只是被榨干利益后凄惨死去。我要是有朝一日落到他手里,必定百般折磨,千刀万剐,死得无比凄惨。虽然我不是很怕死,但是我还是想死得体面一些的。”

谢无危喃喃道:“他看着……可不像是这样的人。你为何会跟他有牵扯?甚至还是,这样深的牵扯。”

“你见过他了?”

“没有。”谢无危否认,李仪回到京城的那一天,他已经在去夷州的路上了,只是从父母的书信里了解到李仪此人,以及那天李仪率着援军出现时的潦草一眼,话都没说上几句。喻观澜犹豫道,“父亲说他没有架子,和蔼可亲,从不特殊对待,和士兵的吃食都是一样的,十分关心底层士兵,细心胆大……”

喻观澜心微微一沉,李仪去凉州的这几个月,倒是收获了不少人心。她只是道:“解释不清。总之,要么我死,要么他死,或者我俩一起死,最少我俩之间得死一个。你明白吗谢安?我需要你。”

谢无危忽然倒退一步,磕巴道…“可是、可是我籍籍无名……”

“你信不信我?”

少年不假思索地肯定:“我信你!”

喻观澜莞尔,像是说笑一般道:“他救你父亲,为的不是凉州也不是谢熹,而是你。他来凉州就是冲着你,只是被我捷足先登罢了。谢安,我真的十分需要你的庇护……凉州城已经丢了,现在凉州只剩下四县了。”

谢无危沉默很久,忽然走上前去轻轻抱住了喻观澜。他的声音很沉稳,带着笃定:“你是我的朋友,我会护住你。如果不是你,我那天只怕是命丧凉州了。他救了我父亲的命,我父亲不会让我替他偿还救命之恩;我父亲也不会代我偿还你的恩情。观澜,你信我,我不会让你失望。”

喻观澜鼻尖发酸,声音却淡定十足:“嗯,我信你。另外我要跟你说一件事。”

“什么?”

“你能放开我吗?”喻观澜眉心跳了跳,“你搂到我伤口了。”

谢无危:“……”

他手忙脚乱地放开喻观澜,喻观澜解开腰封脱了外袍,让谢无危帮忙卷起宽松的袖子。

“你不直接换件衣服吗?”

“我不好意思在你面前脱衣服。”喻观澜毫不避讳地直言道,“我羞涩。”

谢无危再次沉默。

·

岑道青按照喻观澜的吩咐,白日请人绘声绘色地给何绥讲故事,晚上就请人装神弄鬼假装厉鬼索命,把何绥吓尿了三次裤子,第三天就哆哆嗦嗦地全部招了。

私牢不是芮明远建的,而是他;私牢里面的人也都是他抓来的,有的人仅仅是一道菜做得不合胃口就被何绥折磨得不人不鬼;只有一件事是对的,那就是葛继学的确是芮明远所追杀的,但是其家眷是何绥下令凌.辱的,他还强迫了葛继学的女儿。

岑道青目瞪口呆,一向斯文的他第一次气得破口大骂。

除了私牢及赌坊之事,收受贿赂,侵占民田,杀了什么普通百姓,怎么样霸占民女,怎么样给冯运盐使大开方便之门,掺和卖私盐的等等诸多事情尽数交代,唯独对钱给了谁的事情缄默不言,一问这个问题就跟死了一样。

根据何绥的口供,衙门大牢内顿时人满为患。夷州上下一串官员几乎全进了牢里,轮番拟口供诈,诈出了不少事情。

严御史亲自去了夷州周边村落查看,回来后一直沉着脸,浑身的低气压,陆侍郎都有些不敢靠近,只有辛惟孝敢跟他说话。何纲与何骅通通入了大牢,何骅有些秉性跟何绥如出一辙,才受了一次刑就哭爹喊娘地交代了,连自己五岁还没断奶的事儿都说了出来。

岑道青查了衙役名录,确实找到一个姓管的,年方三十二,但就是个给衙门干事儿的普通人,干抓抓罪犯巡逻巡逻街道这些小事,容貌也跟之前客栈里遇见的管大哥不一样。喻观澜听后若有所思:“不在夷州么?那就是在云州了。”

根据卷宗加上走访调查,夷州男丁的失踪数量在短短五年内足有几百人,有的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被衙门通知死了,有的领回去的尸体残破,有的看不出面貌,亲爹娘来了都认不出到底是不是自己儿子。

岑道青头皮发麻:“要不要报给严御史知道?”

“不必。”喻观澜指尖点了点,“谁都不必告诉,陆侍郎,严御史,辛御史……别跟任何人说。”

岑道青急忙点头。

夷州被彻底清洗,从何府暗室里搜出了不少金银,整合起来足有几十万两,都是何绥还没来得及光明正大花出去的。临汝县包括周围县城的仓库是满的,其他地方的粮仓空空如也,府库里也没有银钱。

花了半个月把证据罪名一一罗列,由严御史上报给皇帝,陛下龙颜大怒,下令从重处罚以儆效尤,所有官员家产一并抄没充公。芮明远倒卖兵器,判凌迟,其家中男丁女眷皆为奴籍;何绥、裘光、冯逊、宗兴怀、澹台子濯皆斩首;裘助、姚智渊、姚智洵绞;其余人皆判流放一千五百里到三千里不等。

兵部侍郎宗林由于教子不善,被贬谪为正六品县令,并罚俸三年;佥都御史雷襄被贬为正六品太常寺寺丞,亦罚俸三年。

待钦差们回京后都获得了褒奖,实封却是没有的。李元策雷厉风行,很快就选好了新夷州刺史的人选——杨嘉誉。杨嘉誉这人喻观澜有点印象,但不多,老老实实地熬到了李元策亲政,想来不会再有胆子对夷州下手,倒是个不错的人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