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葬(1 / 1)

京都喻府挂着白绫白布,门口都挂着一对白灯笼,明眼人都看得出喻家这是有丧事。过路人不禁问道:“这是谁死了?没听说喻阁老有恙啊?”

“嘘嘘嘘,你这是诅咒朝廷重臣,可别胡说了。是他家小侯爷,今年才十五,去庄子上养病不知怎的着了火,尸身烧得浑身漆黑,死得那叫一个惨!”

“喻小侯爷?我记得南阳侯不就这么一个儿子吗?这家业岂不是要传给他弟弟了。”

“哪儿能啊,南阳侯不还有个庶出的傻子儿子吗?再说了,侯夫人不是已经怀了几个月,万一肚子里就是位小世子呢?”

“真是可惜了,白发人送黑发人……南阳侯之前就死了一个儿子,这下再死了一个,还不知道怎么伤心呢。”

南阳侯不伤心,一点都不,他只有惊疑,甚至想喻观澜死了也要给他找麻烦,真是一点都不得安生。成王方才十分愤怒地质问他:“本王要的是喻观澜的命,但本王是让你把活着的喻观澜给本王!他现在烧得面目全非,你让本王如何相信这是喻观澜!”

李仪当然是不信喻观澜死了的,他手底下的人有分寸,知道他要的是活人不是死尸一直不会下狠手,遑论放火灭口!成王殿下气得砸了杯子,四分五裂的杯子仿佛预示着南阳侯的下场:“放火?这件事情你们喻家也想得出来。好歹是你亲生子,竟然这样叫他死得凄惨。”

他每次派人杀喻观澜捉喻观澜,次次都是没回来。这次派出去的死士没得手李仪不意外,叫他惊的是喻观澜竟然“死”了!他阴恻恻地盯着南阳侯:“你确定那是喻观澜的尸身?虽面目全非,但身形还能窥得些许。”

南阳侯一个激灵道:“王爷息怒,王爷息怒!这、这我怎么敢看!观澜她一直自己住在院子里,丫鬟仆妇都没带一个,除了他不可能再有他人。至于放火……臣是真的不知怎么回事啊?!”

南阳侯自己是万万不敢放火的。

喻观澜的死讯传入宫中,李元策大惊失色,差点当场晕过去,下令彻查此事,并要求开棺验尸。乾清宫门口跪了一地朝臣,白发苍苍的喻修齐跪在最前,颤抖着道:“陛下……死者为大,老臣恳请陛下收回成命!观澜已入棺,怎还能开棺?求陛下莫扰死者清静!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臣等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过了许久,王忠全才走了出来,扶起看上去似是苍老十岁的喻修齐道:“陛下有口谕,让喻阁老入殿。阁老,请随奴才来。”

喻修齐才刚刚踏进门槛里,就听上首的小小身影直截了当地问:“喻观澜,没死对不对?”

“陛下?”喻修齐愕然地看着双眼通红的李元策。王忠全看了看皇帝和喻修齐,眸光闪了闪,识趣地关上了门,却没有走远,而是就站在暖阁的门口听着。

“喻观澜不可能死,不可能……”李元策眼眶红肿地喃喃着,“她那么惜命,那么惜命,为了不……她只想退隐过着安稳平淡的生活,她怎么会死?怎么可能?喻修齐,朕警告你,谎报丧讯,朕必定治你重罪。”

喻修齐这才回神,压下惊愕快行几步躬身屈膝道:“回陛下,观澜他的确大难不死。臣之随从救下了观澜,如今正安置在臣的一处私宅中。”

李元策静了片刻,忽笑起来:“是了,她这样神通广大,怎么可能会死。”他的神色恢复平静,神态自若道,“阁老请坐,方才是朕心急了。日后云州之事大白于天下,朕会昭告天下喻观澜没死……你们确定从屋子里搜到一具男尸?”

他刻意加重了“男尸”二字。

喻修齐腿一软差点跪下去。他望了望李元策,一咬牙,撩着袍子跪下道:“老臣有罪。”

“你何罪之有?”

喻修齐痛心疾首道:“老臣教子无方,疏忽了这一对儿孙,竟不知我那长孙死后次孙接着病故,犬子胆大包天,竟敢瞒天过海偷梁换柱,只为百年富贵不拱手让于他人而犯下如此滔天罪行。老臣不求陛下宽恕,只稚子无辜,观澜也是被迫,望陛下不要降罪于观澜。”

“偷梁换柱?”李元策故作疑惑。

喻修齐:“……是。观澜实则是女儿,并非男儿。观澜与其胞弟为双生胎,真正的喻观澜十年前便已夭折,是不孝子让观漪取代了观澜。”

李元策沉思很久才道:“阁老请起,此事阁老也并不知内情,朕不会降罪于喻观澜,阁老放心。若喻观澜愿意恢复女儿身,朕不计较一切,若其不愿,朕亦不会……”他顿了顿,“不会告诉世人。只是不知阁老对放火之人可有头绪?”

喻家对外宣称秋日天干物燥,喻观澜入夜睡觉时烛台的火不慎烧着了床帐,才发生了这一场悲剧。喻观澜这次虽未带上侍女,但护卫不可能不带。

喻修齐面色凝重:“不知。那具男尸并非观澜的尸身,屋外臣交给观澜的四个护卫皆死,另有四个他人护卫,身份不明,无法查询。屋中事物虽大多焚烧殆尽,但地上遗落着一把匕首和一柄刀,匕首是观澜之物,长刀应当是属于来杀观澜的那人。犬子已经发了讣告……臣没有阻拦,只想看看这幕后之人究竟是什么打算。望陛下恕罪。”

喻修齐老了十岁的疲惫不是化出来的,而是真真切切存在的。养了十几年的孙子,寄予厚望的长房嫡孙忽然变成了孙女已经够让他大受打击,现在发现喻观澜竟然不知何时惹上了这么可怕的仇家,更是不寒而栗。

“朕知道了,此事不必声张。那几个暗卫不是去杀喻观澜的,而是去活捉喻观澜的,不会下死手。放火和捉人的是两批,前者只想要喻观澜死,后者只是想活捉喻观澜。”李元策心中隐有猜测,却又觉得不是,弘宣太后怎么会注意到喻观澜这么个小喽啰?只是个五品的代理镇抚,不上朝不点卯不参政,和普通人并无区别,只多一个喻小侯爷和代理镇抚的头衔罢了。

喻府办丧事办得尤其风光,不过短短两天,整个京城都知道喻家刚立了功的小侯爷死了,还是被活活烧死的,都不免唏嘘遗憾。

岑道青一整日魂不守舍,浑浑噩噩地来喻府吊唁,望着搭好的灵堂和做工精致的楠木棺仍是一阵恍惚。灵堂内诸人皆是素服,喻观澜的亲属按照亲疏远近各自穿上对应的丧服。

喻观澜不曾行冠礼取字,亦不曾定亲,算是夭折之人,按照规矩不得葬入祖坟。

岑道青自言自语道:“……怎么说没就没了呢?”

云起阁里,丹枫翠竹亦着素服,丹枫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抱着翠竹痛哭道:“小侯爷去之前还好好儿的,怎么回来……回来就……”他吸了吸鼻子,眼睛肿成了核桃,“还、还成了那样……呜呜呜,小侯爷多么好的一个人啊。”

翠竹不自在地偏头,掩住发红的眼,伸出手拍了拍哭得稀里哗啦的丹枫,低声道:“小侯爷这是享乐去了,不用在人间遭罪了。”

丹枫回想起喻观澜的音容笑貌,不禁悲从中来:“可太气人了,作孽的长长久久,小侯爷那样温柔可亲的人,竟然就这么孤零零地去了,连祖坟都入不得。过个十年谁还记得他?”

翠竹默然不语。

喻观澜死了,死得突然至极,令所有人都没料到。但长房并未绝嗣,侯夫人肚子里还有一个,若是个嫡子请封了世子,别说十年了,过五年都没人祭拜喻观澜,都围着新出生的小世子转了。

此时蒋氏的院子里,喻观汐匆匆忙忙从吴家赶了过来,她没有孝服,匆匆忙忙穿了件白衣裳出来应付,惊愕万分道:“没了?怎么好端端地就没了?”

按规定,出嫁女为娘家亲兄弟服大功,为期九个月。喻观汐跟喻观澜上一次见面还是回门那一日,却不想竟是最后一别。那次回门她也没跟喻观澜说上几句话,喻观澜便离了宴席。她捏着素绢手帕,咬唇道:“如晔不是去了庄子里养病么?怎么起火了都没有人知道?”

蒋氏白着一张脸,心中巨石却是落了地。她道:“你弟弟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她素来不喜仆从跟着,着了火趁早往阴曹地府投胎去,也算不枉此行。”

“母亲!”喻观汐怔怔地松了手,帕子落在地上,忽倒抽一口凉气,眼中染上惊恐,“观澜……是不是……”

蒋氏愠怒:“汐姐儿!难道我在你眼里狠心到自己亲骨肉都能杀?观澜再不好也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她抚上隆起的小腹,垂眸道,“如晔这孩子向来不听管教又天性凉薄,不折不扣的白眼狼。我和你父亲请了僧道做足四十九天的水陆道场,再找个风水宝地葬了,也算全了这十五载的父子情谊。”

喻观汐沉默良久,弯腰捡起地上的帕子,瞥了眼蒋氏隆起的小腹,没有再追问喻观澜死因。是烧死的还是怎么死的已经不重要了,棺材板一盖,世上便不存在喻观澜这个人了,喻家的世子也即将换人来当。

蒋氏的眼中暗藏着如释重负,摇头道:“这孩子素来是个怪人。”

此时城东的一处三进小宅里,喻观澜睁开了双眼。望着陌生的床帐她还愣了许久,坐直身子咳了几下,摸摸自己的脸,又把手从脸颊挪到胸口,听着心脏在胸腔里跳动才确认自己没死。

喻观澜两辈子虽遇险颇多,但好在上天庇佑次次化险为夷,她用刀割下被罩,用茶水浸湿捂着口鼻等死。就在意识模糊不清时,恍惚间好似看见有人从烈火中闯了进来,把她救了出去。是真实抑或是临死之前的幻觉,喻观澜无法确定。

一个男人端着药从外面进来,见她醒了,幽幽道:“你醒了?可有何处不适?为了救你出来,十二兄这次可是遭了大罪了。火烧房顶烧断了横梁,那肩膀血肉模糊。”

喻观澜接过药一饮而尽,苦得直皱眉。她捂着额头问:“这里是哪?”

“主子置下的私宅,极其隐蔽,无人知晓。”男人随手指了指外面,稍显俊秀的眉毛正轻轻挑了挑,“你醒的真是时候,喻小侯爷今天下葬,你想去看看吗?”

“?”

四目相对,喻观澜沉默了。她想了很久,脑子里忽然冒出四个字——借尸还魂。她刚松开的眉头又皱紧了:“喻小侯爷死了下葬,那我是谁?”

男人笑答道:“喻观澜死了,你自然不是喻观澜。”

闭眼的时候在火场,睁开眼自己就死了,这真是荒诞至极。喻观澜虚弱地躺回床上闭了眼道:“你跟祖父说,我和李仪嫌隙颇深,都恨不得把对方千刀万剐。两批人,杀了喻家暗卫的是李仪,是来活捉我回去让我受尽折磨凄惨死去的;放火的是另外一批人,不需要我受尽折磨,对我没有特别大的恨意——至少不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恨意。”

她说完后默然半晌才继续道:“让祖父……查一查二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