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命(1 / 1)

喻观澜眸光一凝。她轻轻伸手抚摸着那些可怖狰狞的伤疤,手指微微发颤。良久后她收回手,面色如常道:“先把衣服穿上,夜里凉——疼吗?”

谢无危一边穿衣,一边道:“疼的。观澜,你不知道,那三年有多难熬。”他粗砺的大手握住了喻观澜的手,喻观澜这次没挣开,“北燕铁骑名不虚传,你死了,我很想很想回去看看,我不相信你会死……可我也不愿意当逃兵。”

他声音微微哽咽:“我那时候想,我一定要立功,一定要让天下人都知道我,然后找出害你的凶手,把他绳之以法。”谢无危慢慢地靠在喻观澜怀里,把头枕在喻观澜的肩上,“后来四月那会儿,我爹娘,都没了。霍将军没瞒着我。我知道我爹是怎么死的,第二次上战场我跟着去了最前面,也看见了元蒙……他把我爹的头挂着北燕的狼旗上壮军威。”

喻观澜轻轻抬手顺了顺谢无危的背,即便谢无危语气平静,她依旧能听出对方暗藏的悲愤:“……对不起。”

“和你没关系,我只恨我太弱,没办法护住你,护住我爹娘。”谢无危道,“我那时候不想建功立业,只想着一定要亲手杀了元蒙,像他当年对待我爹那样对待他,给我爹娘报仇。”

“你做到了。”

元蒙被谢无危亲自砍下首级,北燕没了主帅,没了王储,军心大乱,溃不成军。谢无危把元蒙的头挂在了帅旗上,把它的尸体吊在城门上,威慑着每一个北燕人,鼓舞着每一个大豫人。

喻观澜不知道这三年谢无危是怎么过的。这只孤独的小狼崽即便受了伤也不会告诉其他人,只会独自坐在角落里舔舐着伤口,靠着恨意在瞬息万变的战场上活下来,给爹娘报了仇,成了万人景仰的新一代大豫战神。

褚霁明叹息一声,拎着谢无危的后脖领把他拽出喻观澜怀中:“行了,将军,抱一抱就成了,抱那么久做什么?你来是有什么正事儿?赶紧说。”

褚霁明不否认谢无危的天赋和他所建立的不世功勋,就像是天生八字不合,二人见面总是不大愉快的。现在仔细想想,是不是前世谢无危就对喻观澜态度不对了?

谢无危终于说起了正事:“嗯,今晚李仪会下手……陛下被下了药。”

褚霁明一愣:“可那小太监并无任何问题。”

喻观澜拍了下他脑门:“傻霁明。成王当然不会光明正大地给陛下下毒,陛下离席太早……只是让人睡得沉的药罢了。”

谢无危点头。

“我知道,”喻观澜摆手道,“这件事情无危你别掺和。李元策可能不知自己被下药,但不必过于担心,他设了局等着李仪上钩,自然是做了万全的准备,我们看戏就行了。”说罢,喻观澜对褚霁明微微眨了下眼。

·

天幕渐渐暗沉下来,太监们收拾着宴会的残局,把剩饭剩菜倒入泔水桶,把碗碟杯盏一一收起清洗。李元策的王帐在最中间,由几个小营帐组成,中间有通道连接,里面有议事厅、寝室、书房等,蜿蜒错杂,没人可以确定李元策的寝帐究竟是哪一顶。

秋风瑟瑟,树影婆娑。

月亮慢慢爬上顶空时,黑沉的夜幕忽然被火光映亮。大火像是忽然而起,没有任何征兆地在各个营帐里燃烧起来。宫女太监侍卫们大惊失色,纷纷开始救火,一时之间“走水了!”“快救火!”“陛下还在里面,救驾,救驾!”等声音混杂在一起,惊醒了一帮文武大臣。

与此同时,边缘的一顶小帐也燃起了大火。

喻观澜望着远方的火光挑眉:“李仪怎么跟我想一块儿去了。王帐四通八达,这一烧起来,怕是得牵连不少人。”

大火熊熊燃烧,帐内传来惊慌失措的惨叫声,紧接着一个火人匆匆忙忙跑了出来。他身上着了火,被火苗燎得嗷嗷大叫,在地上不住打滚,好不容易才把火灭了下去。他颤颤巍巍地喊着救火,却没有人在意一个四品官员的死活,跟皇帝比起来,姜敬原连一只蝼蚁都不如。

他是皇帝的新宠,却也得按着品级排列在边缘,此刻臣子奴仆都赶去了王帐,再无一人听得见姜敬原的呼喊声,只能听见远方嘈杂惊惶的声音,以及夜晚猎场的风声。

一个犹如鬼魅的声音响了起来:“姜大人,别来无恙。不知大人,可还记得我?”

姜敬原惊恐地瞪大眼睛,望着不知何时出现在面前的银白身影,吓得连滚带爬:“喻……喻……”

他身前是仿若明月的喻观澜,身后是炽热得可以吞噬一切的火焰。

“喻观澜。”喻观澜轻轻勾起唇角,“大人杀我时,可有想过有朝一日被我报复?”

姜敬原牙齿都在打颤,本以为噩梦就此过去,却忘了那可是斗倒了太后和李仪的昭王,怎么可能没有底牌。他身上黑糊一片,血迹和烧焦的痕迹混杂在一起,只一双眼睛黑白分明,透着无尽的恐惧。

他在原地发抖,根本不知该往什么地方挪,浑身一个激灵,空气传来了些许骚味。喻观澜嫌恶地皱眉,姜敬原连连磕头:“小侯爷,小侯爷,我不是故意要杀你的,我不是故意要杀你的!求求你放了我,放了我,我愿意每逢初一十五和年节都给你烧纸钱上供牛养猪为祭品,日日磕头上香,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喻观澜哂笑,到现在姜敬原都以为是厉鬼索命?她微微挪动步子,微微歪头,露出个笑:“哦?”

这笑容在姜敬原眼里却诡异万分。他看着一步步逼近的喻观澜,崩溃哭喊道:“我真的知错了,知错了,您大人有大量,宰相肚里能撑船,就饶了我一条狗命吧!”

“可我并不想饶你。你杀我之时,就该想到我会来索命。死了,我不会放了你;活着,也不会放了你。”喻观澜居高临下地看着姜敬原,伸出手握住姜敬原溃烂的喉管,五指一点点缩紧,“姜大人,会有人照顾好你的家眷的,不必担心。”

在姜敬原惊恐至极的目光下,喻观澜伸出手掐住了他的脖颈。姜敬原拼命挣扎,脸色紫涨。不多时,挣扎的力度渐渐小了,最后彻底没了动静。喻观澜摸了下脉搏和心跳,收回了手。

褚霁明递过去一方干净的手帕,喻观澜慢慢擦拭着染上的血迹,对暗卫道:“扔回去,他若还能跑出来,再扔回去,烧死为止。”

回去后喻观澜换了衣裳,带上面具,和褚霁明一起姗姗来迟。王帐的火已经熄了一大半,褚霁明抓住昌国公问道:“这是什么回事?怎么忽然起了火?还有姜大人的帐子也起了火了!我出来时看见两处火光,走去近的那一处才发现是姜大人的帐子!”

昌国公脸色阴沉,对侍卫喝道:“还不去把姜大人救出来!”

话音刚落,火中冲出来一个身影,护着一个龙袍人跌了出来,下人赶紧把冷水泼了过去,露出的那张脸,正是李元策。背他出来的人,是郑是。

神机营都督佥事郑是,崇安大长公主的驸马,与大长公主成婚几载,夫妻关系不好不坏。

“出来了!出来了!快请太医!快请太医!!”曹侍郎跪在李元策面前吼道。

李元策的龙袍被燎烧了好几处,郑是受了伤,身上一片恐怖的烧伤。几个太医连连转,先轮番给陛下诊治,确认并无大碍,才抢救郑去非。郑去非的伤可比皇帝重多了,整个猎场乱做一团,天蒙蒙亮时,皇帝的营帐被火烧之事就如春风,遍布了整个京城。

李元策很快就醒了过来,面露惊恐:“是谁!是谁放的火!有刺客要谋杀朕!”

徐阶和喻修齐急忙上前安抚:“陛下宽心,陛下宽心。刺客正在缉拿,陛下龙体安康无恙。”

李元策扮演着十足地受惊孩童,眼泪打转,可怜万分。

徐阶等人面色阴沉,都不自觉往鹤立鸡群的李仪身上看去。李仪眉头紧蹙,沉声问侍卫:“陛下的营帐为何会突然起火!竟无一人率先发觉?”

侍卫颤颤巍巍地跪在地上,面如死灰:“回殿下,臣……臣……臣实在是不知啊!这火就像是天降的,忽然燃烧起来!我等不知陛下的寝室究竟在何处,只能一点点慢慢找过去……已经死了几十个弟兄了!”

喻观澜站在重重人群之中,并未看见王忠全的身影。这个跟随李元策多年的老太监只怕已经葬身火海了,看来他在李元策心里也没多重要。

“李仪这是找不到陛下的营帐,所以干脆直接放了大火?”褚霁明摸着下巴沉吟道,“可什么火能烧得这样大,侍卫都没反应过来。”

喻观澜说:“营帐四处相连,李元策的寝帐必定层层包围……一个营帐着火其他都会被牵连,李仪有人在李元策的护卫队中,从内部放火,即便救火都需要一段时间。”

褚霁明皱眉不解:“有人?有人就能摸清陛下的寝帐,为何还大费周章的放火?放火的死士肯定已经葬身火海,都是要废弃的棋子,怎么不让皇帝一击毙命?”

喻观澜微微摇头:“不妥。陛下被刺杀终归是大事,李仪在里面人手绝不会太多……一处放火后撤继续找地方放火,到时候兵荒马乱没有人注意他们。这样蜿蜒曲折的营帐无疑加重了逃跑难度,皇帝想从中心的寝帐逃出来,难如登天。”

“皇帝被刺身亡,受益者是成王殿下,百姓又不是傻子,他们最爱编故事,届时成王即位,恶名早满天飞了,堵都堵不住。”喻观澜轻轻笑了下,“先有瑞石,后有天火。明君没了,自当拥戴贤王,以保国祚万年帝业永昌,不是么?”

褚霁明这才恍然大悟,李仪搞了这么多花样,原因在这。他看了眼李仪,压低声音道:“可是陛下没死。”

喻观澜悠然道:“火无缘无故而起,像是天降神火,诛灭昏君妖孽。明君不明,贤王仍贤。你等着瞧吧,坊间传闻定然满天飞,说陛下不仁不义不孝,才会招致天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