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番话终是没有说出口。
谢无危二十岁时,李仪死了,喻观澜忙于拔除孽党,等到闲下来时,二人关系已经不复从前。
“别喜欢我了。”喻观澜说出这话时满嘴的苦涩意味,她揉了揉谢无危的头,“你只是情窦初开之时恰好碰上我。日后你能遇见更好的姑娘的。”
谢无危却急道:“为何!我喜欢你都不行吗?”他失落地垂下头,“观澜,我是真心的。”
喻观澜却想,你后来的厌恶,也是真心实意的,失望也是真心实意的。谢无危这一世性情变了许多,喻观澜不太摸得清。喻观澜脸上不自觉带出些疲惫来,摆了摆手:“听话。”
她视为亲人的李元策杀了她,还是挫骨扬灰;暗藏情愫的谢无危反目成仇针锋相对,再也回不去昔日时光。如今回首看去,她能看得出,谢无危是隐隐觉察到了李元策的企图,想先行一步逼了她放权退位保全自身的。
喻观澜这辈子几乎没受到过什么关爱,喻修齐是喻家唯一一个对她好的人,所以她答应了喻修齐,保住喻家。
李元策幼时的真心不是假的,李元策幼时四面楚歌人心惶惶,他与喻观澜私交甚笃,会记得喻观澜的喜恶。
谢无危与她是挚友,喻观澜不知前世的谢无危有没有那样的心思,但后面来看似乎是没有的,或许一切都只是她的一厢情愿,自作多情罢了。喻观澜一扯薄被,盖在头上,闷声道:“你的喜欢,我不敢受。”
“什么意思?”谢无危愣住,伸手扯开她的被子,看着喻观澜露出来的半张脸问,“什么叫不敢受?我又不会骗你!我、我不图你什么。”
喻观澜的声音忽然有些哽咽:“可我……可我骗了你啊。”
谢无危更为不解:“骗我什么?骗我难道你其实是个绝世丑人?”
“……”喻观澜一噎,竟不知如何作答。过了半晌,她又缩回被子里,一字一顿十分艰难地说道,“你没发现吗?我不是男人啊。”
谢无危愣在原地,表情僵住,一动也不动,目光呆滞,似乎受了很大打击。喻观澜一直把这件事埋藏于心底,月事来时难受她不能告诉任何人,南阳侯三令五申禁止暴露身份。
她活了十几年,长在南阳侯和蒋氏控制的阴影之下,直到遇见谢无危和李元策才算摆脱了他们的钳制,可心底自卑的种子似乎早已生根发芽了。见识的人越多越知道真心有多宝贵,她掏心掏肺地对李元策,换来的是什么?
是李元策和谢无危的联手。
是李元策的幽禁。
真心太贱了,一文不值。
她听见谢无危似乎很艰难地问:“你说什么?”
喻观澜抹了一把泪,暗嘲自己多愁善感,平静地把被子掀开:“你是断袖,我是女人,你不喜欢我的。”
谢无危的目光僵硬地放在喻观澜平坦的胸口上。
喻观澜:“……束胸。你想看?”
谢无危脸“腾”地红了,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脸上仍是满满的不可置信,似乎没想到心上人竟然从男变女。
喻观澜挥挥手:“将军慢走不送。你还是找其他男人去吧。”
谢无危却忽然把她抱进了怀里,喻观澜惊诧地挑了挑眉,却听他道:“我不在乎。我不在乎你……你是男是女。只要是你,就好。我只要你。”
谢无危能接受自己是断袖之事,甚至愿意不顾世人眼光也要追求喻观澜。他根本不在乎喻观澜究竟是男人还是女人。他的心上人,是喻观澜。谢无危把头搁在喻观澜的肩上:“心上人是你。不是女人也不是男人,只是你。你是男的也好女的也罢,我不在乎。我要的是‘喻观澜’。”
喻观澜一时之间不由得有些发怔,她还是平生第一次听见这样的话。
“是命中注定。”谢无危笃定道,“我看见你第一眼,我就喜欢你。无关男女,有关的是这个人,你能明白吗?”
“……我明白。”喻观澜有些恍惚地答道。
谢无危抱着她闷闷地笑起来,蹭了蹭喻观澜的脖颈:“观澜,我对你是真心的。我们试一试,好不好?你若是觉得不合适随时都能停下,我不会再纠缠你。日后你是孤身一人还是嫁娶都与我无关。”
喻观澜深思着,一时忘了推开谢无危。
“谢安!你在做什么?”一道女声打断了喻观澜的思路,她一惊,下意识飞速推开谢无危,却见进来的正是谢宓。谢宓愕然的目光在二人身上来回流转,最后抖着嘴唇道,“你你你你……你是,你有龙阳之好?!”
谢无危:“……”
谢无危点头:“我喜欢喻小侯爷。”
谢宓瞪大眼睛,捂着心口,似是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拂袖而去,半个字都没有留下。
喻观澜翘起嘴角笑了笑:“哎,你怎么整得跟偷情似的。”
谢无危的脸更红了,面红耳赤,喻观澜恶趣味地把冰凉的手贴在他脸颊上,只觉得掌心下的皮肤烫得灼人。她飞速收回手,正要说话,谢无危却忽然压了过来。
喻观澜:“?你做什么?”
“你占我便宜。”谢无危眸子亮得惊人,“为什么摸我。”
喻观澜匪夷所思:“为什么不能摸你?摸一下就是占便宜,谢小将军你的脸可真是够金贵的。那你亲我的那一下怎么算?岂不是毁了我的清白?”
她感到谢无危沉默了。
过了很久,谢无危老老实实爬起来:“我那时候,太激动……我还以为是你的魂魄,一个冲动就亲了上去。你别生气,我让你亲回来。”
喻观澜:“……”
她失笑,摇头道:“罢了。你姐姐来找你,你不去跟她说清楚?”
谢无危站起身,整理了下乱掉的衣衫,出门前回头说道:“你的计划容我再想想……太冒险了。只怕我一把长姐和阿宁阿容接走,朝廷就有动作了。”
喻观澜从榻上下来,趿着鞋子走到他身边道:“这你放心。太后徐党有动静是正常的。”
“李仪没了,你真不怕太后把小皇帝斗倒了?”谢无危蹙眉,眼眸黑沉如墨,暗藏探究,“陛下还不足十岁。”
喻观澜抱着手臂,漠然道:“与我何干。跟我有仇的是李仪。李元策我不会动,也不会帮。能不能守住他的皇位,端看他自己。”她说罢,又添了一句,“他会是个好皇帝的。”
李元策的纯善或许是骗她的,得民心者得天下,李元策想坐稳这个皇位,就得替黎民考虑几分。他的治国策是喻观澜教的,另还有十数位大儒,甚至还有致仕的前任阁老,都是喻观澜亲自写信言辞恳切地请回来给小皇帝授课的。
谢无危听后未置一词,回头出去了。寒风顺着门倒灌进来,喻观澜冷得倒抽一口凉气,把门拉上,回身进了里屋。里屋烧着炭,喻观澜把外袍穿严实,回想起谢无危方才的那个眼神来。
她沉思许久,敲了敲窗棂,扬声道:“来人。”
没多久,一个丫鬟走了进来。丫鬟穿着浅绿色绣花小袄,动作利索,对着喻观澜拱手道:“小侯爷有何吩咐?”
这是喻修齐给她的丫鬟,明面上是丫鬟实则是暗卫,也是喻修齐豢养的唯一一个女暗卫,名唤十四。
喻观澜记得清楚,贞顺七年北燕递了降书,许诺俯首称臣每岁朝贡,谢无危与使臣团一道回京,随后就被封为了神枢营都督,同时遥领西北三州都督。虽然三州都督这个头衔没有去掉,虎符的一半也握在手里,但实际上三州兵马都是由都督同知来训练掌控,远在京城的谢无危也无法调动西北的兵马,算是变相削了他的军权。
袁副将她有些许印象,封他为正五品骁骑尉的诏书还是她吩咐翰林院拟的。此人与谢熹相识,谢无危在西北三年也是袁副将伴其左右,若论这三年谁最了解,那无疑是袁副将了。
喻观澜沉声道:“你亲自去请谢无危身边那个姓袁的副将过来。以谢无危的名义,把他带过来。我有话要问他。”
十四应声,退后几步下去了。
此时燕国公府另一边,谢宓瞪着眼睛看着这个高大了不少的弟弟,怒斥道:“那那那……那喻小侯爷假死刚被发现,虽则有陛下给他担保,但少不得引人注目的!你什么时候知道小侯爷没死的?”
喻观澜死而复生这件事情已经够令人惊奇,南阳侯府早就乱成一锅粥,谢宓也略有耳闻。
谢无危对谢宓道:“阿姐,我是真的喜欢观澜的。”
“打住。”谢宓扶着额头,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脸上情绪纷杂交错,千言万语化为一句:“喻小侯爷……怎么说?”
谢无危眸光微暗:“观澜,她还要想一想。没有答应我。”
谢宓痛苦道:“你是断袖,人家喻小侯爷又不是断袖!换一个姑娘来跟我表明心迹我也要受惊吓!你把喻小侯爷藏在家里就算了,这事儿我也知道,但你刚刚是在做什么!”
谢无危沉默,他斟酌着字词,方开口道:“没做什么。我会让观澜接受我的,我能感觉到她的心意。”
谢宓当即冷笑一声,一巴掌拍在桌上,眉宇间颇有几分谢夫人的风范:“你能感受到他的心意?谢安,你莫不是脑子糊涂了在说胡话!喻小侯爷初见你那年,你才是个毛都没长齐的半大小子,小侯爷比我还小一岁。后来你跟他相处的时间本就算不得多,后来你去西北这三年,你怎知小侯爷喜欢你?人家就是断袖,也该喜欢褚公子才是,他与褚公子在一起的时间可比你久多了!”
谢无危面色一沉。褚霁明与喻观澜的关系甚好,好到令他都觉出了不对。喻观澜与褚霁明认识的时间并不比自己早多少,对待褚霁明却有一种熟稔,这种熟稔是喻观澜待任何人都没有的,独一无二的,喻观澜对褚霁明的信任超乎了谢无危的想象。
杀姜敬原之事她彻头彻尾地瞒着自己,却跟褚霁明和盘托出,还跟褚霁明朝夕相处三年多。
谢宓冷眼打量着弟弟的脸色,语气不由自主地放软了,深深叹口气:“你要是敢干出什么强人所难的事情,就别怪我替爹娘把你扫地出门。阿宁阿容都还小,你这样胡来,要是被他们看到了可怎么办?喻小侯爷的心意你自个儿都没问明白,感觉算什么?”
谢无危蓦然想起喻观澜在屋中的哽咽。他一言不发,许久后,才道:“我不会强迫她。她要是不愿意,我、我立刻收手远离她。”
“你能想明白就好。”谢宓长叹一口气,“强扭的瓜不甜,感情之事不是可以强扭来的,何况人家好歹还是个侯世子,虽比不上你这个国公爷,却也不差了。更别提人家还对你有恩。”
谢无危却是轻笑:“我当然想得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