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辅(1 / 1)

阿容吓得浑身一激灵,谢宓忙低声哄了几句软话。谢宁缩了缩脖子,嘀咕了几句什么,又低下头专心喝粥。

喻观澜一边喝粥一边和谢无危对视一眼,谢家三姐弟是必须带走的,这样谢无危才不会被李仪拿捏。

待到戌时风雪停下,谢宓带着两个弟弟离开了是雪居,谢无危留在正房内迟迟没有挪动脚步。喻观澜已经困了,她转头纳罕道:“你怎还不走?在这儿作甚?”

谢无危眉宇间带着些许无奈,他走到喻观澜窗前,似想说什么,嘴唇嗫嚅几下,最后还是道:“观澜,自己的命才是最重要的。不论日后遇到什么,我希望你可以先自保,再去救他人。”

“这个道理还不用你来教我。”喻观澜靠在枕上,懒散道:“自己的命当然是最重要的。”

谢无危的眸色有些深,一言不发地注视着她,喻观澜没来由的心上泛起一阵心虚。她手虚握成拳抵在唇边干咳几下,移开了目光,凝视着谢无危袍子上的花纹道:“我要休息了。”

谢无危这才转头离去。

喻观澜不打算拥有多少势力,免得扎了李元策的眼。若手底下人太多,李仪死了她隐居,这些人怎么安置又成问题。似上辈子那样不依不饶地贴着她妄图高官厚禄,的确让人头疼。

这一世她连辛征都没找。

风雪止住后的深夜寂静无声,落针可闻。喻观澜迷迷糊糊半睡半醒之间,耳畔忽的传来模糊的声音。冷风顺着敞开的窗户缝儿吹进来,拂过掌心,喻观澜浑身一颤清醒过来,下意识坐直了身子,倾听远处传来的声音。

那是云板的声音。

喻观澜凝神细细听了片晌,只依稀听清两声,索性唤来十四:“吴府那边的声音?”

十四面无表情地点头道:“是。吴阁老薨了,灵堂已经建好了,忙着入殓报丧。”

对于吴勉之的死,喻观澜早有预料,闻言下床趿着鞋披了外袍,系上衣带,又裹了氅衣,捧了手炉,往谢无危住的荣恩堂去了。

进了荣恩堂没多久谢无危就出来了,一袭石青长袍,不带任何花纹,眉头紧紧皱着,坐在了喻观澜身旁。喻观澜正抱着手炉阖眼补眠,听见身旁动静眼睛也不睁,便道:“吴勉之薨了。徐家要坐不住了。他们要回顺州守孝。”

父祖母亲丧者需丁忧,长则三年短则一年,期间不得在朝为官,待除服后方才能够重返朝堂,重返后朝廷给什么职,这便不确定了。实在离不开也有夺情的,只是较少。吴晔会带着儿孙护送灵柩返回顺州祖籍安葬,也就在老宅里丁忧守孝,远离京城纷扰。

喻观澜心不在焉地“嗯”了声,困得睁不开眼:“再过一会儿吴家报丧的来了,你出去亲迎。待天亮,再去吴府吊唁。奠仪备了吗?”

“备齐了,天亮后带去吴府。”谢无危看着困得脑袋一点一点的喻观澜,有些心疼,“你回去继续睡吧?用不着你。我去接待报丧的便行了。来谢府报丧的,不会是吴大人也不会是你姐夫,来的是吴大人的其他几个儿子。”

吴晔作为独子忙着处理丧事,吴广平这个嫡长孙也走不开,只会是吴家其余几个爷。

喻观澜没有强撑,她站起来打了个哈欠,眼眶泛起些微泪水。她抬脚往厢房走去,走到一半脚步忽的顿住,嘱咐道:“首辅之位不会空悬太久,不出意料,吴阁老仙逝前请邓岐继其位的奏疏已经递到御前了……或者是太后面前。停棺七天吴阁老的灵柩离开京城后,他们会提起新任首辅,你到时候切记别表态……一个武将就别瞎掺和文官的事儿了。”

见她脚步虚浮,跌跌撞撞,谢无危的心都快从嗓子眼蹦出来了,一个箭步冲上去扶住喻观澜,让她轻轻靠在自己身上,一边扶着她往东厢房走,一边听着喻观澜的絮絮叨叨。到门口后谢无危解了她的氅衣,把人扶到床上。

喻观澜倒在床上就睡,明明已经困得意识模糊,还是抓着谢无危的广袖不放:“你要听话。”

“是是是,我听话。”谢无危啼笑皆非,被喻观澜盖上被子后,转身出了荣恩堂,往谢府大门走去。

刚到门口,便见一身粗麻衣裳的吴二爷过来,见了谢无危就磕头下跪道:“谢都督……我家,我家老大人薨了!”

谢无危上前弯腰扶起他,道了声节哀,又说了些宽慰之语,目送吴二爷一家家磕头报丧。

天幕暗沉,星辰暗藏在层层云雾之中,皎洁清澈的月光倾泻在每一寸土地上,与白雪互相映照。

此时的慈宁宫里,弘宣太后深夜披衣,隔着垂下来的纱帐问:“外面什么动静?”

宫女轻轻拢开帐子,把纱帐系在床架上,温声道:“是方才吴家大少爷入了宫,在宫门外禀告娘娘,说是阁老薨了。有奏疏要递给娘娘。”

太后站起身,两侧宫女已经把灯盏尽数点亮。姑姑把弘宣太后扶到铺了杏黄绣花坐褥的罗汉床上坐下,暖炉热茶一并呈了上来,还有小宫女拿着木锤给太后轻锤肩背。太后端着茶盏喝了一小口,黛眉微蹙:“让人把奏疏拿进来便是。不必让吴广平进来。勉之一走,这朝堂上的水更浑了些……杨正呢?”

姑姑低眉顺眼,正欲搭话,便见杨正穿着蟒袍,掀了帘子大步走进来,弯腰道:“奴婢在。”

“哀家让你去跟父亲说的话,可都说了?”太后搁了茶盏,“水既浑了,那便不掺和,冷眼旁观瞧着是谁在浑水摸鱼。”

杨正脸上堆着笑容,靠在太后身边,接过小宫女的木锤亲自给太后锤肩,笑道:“奴婢让瑞儿去说了。徐阁老应了不跟邓阁老竞首辅。吴家大爷的奏疏,奴婢已经遣人去拿来了。还请娘娘过目。”

小太监双手捧着一本奏疏呈了上去。

太后拿过奏章,轻轻翻动。奏章写得并不长,夸了几句皇帝太后圣明仁慈,又写了写自己的不舍之心,最后提到首辅之位,荐举了邓岐,夸了一箩筐的好话。看完后她把奏章合上,交给那小太监:“送去乾清宫。”

待小太监走后,太后皱着的眉松开了。她不过才三十来岁,容貌本就美丽,在后位上坐了数载,更添几分述说不明的韵味。太后沉声道:“哀家记得,早些年喻观澜常常出入乾清宫。”

“是。”杨正答道,“小侯爷似乎与陛下,交情匪浅。”

太后未抹半点胭脂的朱唇微微上扬,她含笑道:“喻观澜……他倒是颇让哀家开眼。”言罢,她瞥了眼杨正,眼中却无丝毫笑意,“小瑞子去宣的哀家口谕?”

杨正面色不改:“是。”

须臾后,太后道:“小瑞子是个机灵的,有他当你孙子,倒也算是后继有人。”

杨正笑而不语。作为司礼监掌印太监,满宫的内侍都想认杨正做干爹干爷,太后如何能不知杨正从中捞了多少油水,睁只眼闭只眼罢了。

她轻声道:“明日早朝后,你去宣喻观澜入宫见哀家。”

杨正并不诧异,点头应是。

太后眸中烛光烁烁,她摩挲着腕间的佛珠,道:“你去把天机卫指挥使给哀家叫来。”

待天亮之后,满京的人都知道,首辅吴勉之仙逝了。早朝上,各路人马心怀鬼胎,方文善前进一步,言:“启禀陛下太后,吴阁老任首辅十二载,入仕数十年,劳苦功高,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臣以为,当追封其为三公。”

李元策面色凝重,瞥了眼帘子后的人影,颔首道:“嗯。礼部拟了何谥号?呈上来让朕瞧一瞧。”

方文善把奏本递了上去,上面工整地书写着几个谥号。李元策却合了奏本,看向徐阶,挑了挑眉:“徐阁老如何看?”

徐阶一如往常,只道:“吴阁老为国良多,臣以为,当谥文成。”

李元策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喻修齐立时站了出来反驳道:“臣以为不妥。当年辛首辅被誉为首辅中的第一人,谥号也仅是文忠。”

邓岐附和道:“臣附议。”

徐阶却道:“这十几年来大豫五谷丰登风调雨顺,百姓安居乐业和乐融融,难道不是阁老之功么?雍和年间,阁老力挽狂澜,臣认为,文成谥号并不为过。”

李元策没有表态,而是问道:“母后以为呢?文成合适否?”

弘宣太后轻飘飘地把话踢了回去:“赐谥一事,当陛下负责。哀家不过一介女流,以后宫之身插手朝堂之事已是不合祖宗规矩,焉能再言首辅功过。”

徐阶俯首扬声道:“娘娘此言差矣。先帝宾天之时特留遗诏命娘娘摄政辅帝,娘娘插手朝堂之事,并不违背祖宗教诲。还望娘娘以国为重。”

李元策望了眼李仪,端坐龙椅之上,含笑道:“徐阁老所言非虚。父皇命母后辅佐朝政,母后于朝堂上,乃是名正言顺。”他刻意咬重了最后四个字,果不其然,李仪的目光遥遥投过来。

闻言,弘宣太后这才道:“文成,确是太过了些。”她看向邓岐,“觉非,你与勉之素来交情甚笃,勉之可曾遗留只言片语于你?”

邓岐不卑不亢道:“勉之去时,臣并不在吴府。但此前臣探望勉之时,曾于他病榻前听他说,此生功过参半,愧于先帝良多,并不敢受追封追谥。若得谥文成,只怕勉之在九泉之下也不得安宁。”

邓岐都把吴勉之死前的话搬了出来,徐阶只得作罢。他看了邓岐片刻,才道:“是臣考虑不周。此事还请圣裁。”

李元策早有定夺,顺势道:“既如此,便追封吴阁老为少师,赐谥文定。令鸿胪寺及礼部操办其丧仪。众卿可有异议?”

方文善和鸿胪寺卿齐声道:“臣谨遵陛下旨意。”

李元策满意地点头,看向一言不发地李仪,忽问道:“皇叔如何看待?”

李仪像是走神方回神般,顿了片刻才面无表情道:“臣无异议。”

下朝之前,弘宣太后温声细语道:“还请诸位阁老往明堂一趟。哀家有要事与各位阁老相议。”她说完后,抬眸看向人群之中的何尚书与张尚书,沉吟一会儿道,“何尚书和张尚书也一并来明堂罢。退朝。”

“退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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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会上说了什么?”喻观澜坐在榻上,看着走进来的谢无危问道,“让我猜猜……无非是商议吴阁老的谥号与追封。”

谢无危“嗯”了声,坐在她对面的罗汉床上,眉间微皱:“成王今日朝会上一言未发。陛下问成王意见,他也只是说臣无异议。”

“他……难道不是一直都这样?”喻观澜疑道。

据她所知,李仪在早朝上素来甚少发言,他有什么话都是通过周仲武及方文善二者代传,在朝堂上永远是一副沉默寡言的模样,即便其想法遭到多数人的反对,被说闲话的也只会是周方二人,从不会扯到李仪身上去。

“我只是有些担忧罢了。”谢无危想起喻观澜的计划就心惊肉跳,“今日朝会上,方阁老之子受了陛下斥责。”

“嗯?”

谢无危问:“方阁老的长孙你记得吗?”

方文善的长孙?喻观澜想了想,才道:“方家大少爷……没什么印象,左右是个纨绔。他庶弟倒是有几分本事,在国子监读书,只还没考上进士。方阁老想让这个孙子入翰林院。”

方文善是成王的岳父,方彦是成王的舅兄,方大少爷喻观澜记得荫封得了个不大的官儿。

“他靠着父祖的关系进了北城兵马司做指挥使,”谢无危皱眉,带着些许嫌恶道,“前日他当街纵马,撞死了一位有身孕的妇人,一尸两命。妇人的夫婿告到了京兆府去,今早辛御史弹劾方大人教子不严,闹出人命,罪大恶极,要求陛下把方指挥使下狱处置。最后方大少爷被罢了官,方大人被罚了半年俸禄。”

喻观澜不甚意外:“那群世家子素来如此。”她轻笑道,“五城兵马司管的都是些杂事儿,指挥使也只是个六品官,素来都是些嫔妃亲眷担任。兵马司管缉捕盗贼,巡夜救火之事,虽不如京兆府,但是却能时刻掌握坊间动向。若是借着巡夜的名头查一查各府人员动向……”

谢无危微怔:“还能这样?”

“怎么不能?”喻观澜悠悠道,“五城兵马司干的事儿京兆府也在干,到如今已经成了世家子弟聚集之地,基本上不怎么管事儿。指挥使是方彦之子,若不出意料,两个副指挥使是成王安插进去,专门搜集信息的人。”

谢无危听得目瞪口呆。

喻观澜端起碗喝了一大口热汤,润了润有些干的嗓子,才道:“别那么惊讶……京城不适合你,待过了年,趁早启程回西北。你光明正大地把谢宓谢宁带走,过几日后再让暗卫从宫中把谢容带走。皇帝会帮你们遮掩。”

“主子!”十四脚步匆匆地走了进来,冲喻观澜道,“司礼监杨公公来了,说太后娘娘宣主子入宫。”

司礼监杨公公?那不就是太后身边那条最忠实的走狗吗?

喻观澜站起身,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衣衫,朝谢无危抛了个安心的眼神,抬脚往是雪居外走去:“可让杨正进来了?好歹是个掌印太监,有品秩的,不能让人顶着寒风站在门口。”

掌印太监品秩不高,仅是正四品,却是权如外廷元辅*,下面的秉笔太监如众辅,可见其地位之高。司礼监、天机卫都牢牢握在太后手中。

行至待客厅,一身华丽蟒袍的杨公公正坐在交椅上,见二人并肩行来,起身作揖笑道:“奴婢叩见都督与小侯爷,给都督和小侯爷请安了。不知小侯爷近日来身体如何?小侯爷体弱,娘娘特地吩咐奴婢带了药材赐给小侯爷温养身子骨。”

喻观澜回了一礼:“那臣便多谢太后娘娘赏赐了。”

十四上前,塞了一个沉甸甸的荷包给杨正。杨正不动声色地揣进袖口之中,笑容真诚了几分:“太后娘娘慈谕,宣小侯爷入宫觐见。小侯爷,跟奴婢走罢。”

喻观澜却是不动:“不知娘娘找我,所为何事?”

杨正眯了眯那双不大的眼,视线在隐含担忧的谢无危上停留片刻,便笑道:“小侯爷放心,不是坏事。”

“那我便放心了。”喻观澜转头压低声音对谢无危道,“不用担心,等我回家。”

谢无危心弦被那四个字触动,毫不犹豫地点了头,往喻观澜冰冷的手中塞了个暖炉,轻声道:“去吧,我等你回家。”

杨正打量着二人的动作,心下对于二人的关系有了底。小瑞子满脸堆笑地迎上去,搀住喻观澜道:“小侯爷,走罢。雪天路滑,奴婢扶着您。”

喻观澜不习惯被人搀着,轻轻拂开小瑞子的手,大步往前行去,盯着前方的路,心里却在思索太后此时召见她,是为何事。她与李元策的关系瞒不过太后。

喻观澜是有几分欣赏弘宣太后的,她有野心有能力又沉得住气,若不是徐家实在太拖后腿,又被“太后”这个身份所禁锢,还遇见了她,弘宣太后指不定真成了千古以来第一位女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