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剧(1 / 1)

踏在皇宫的石砖路上,喻观澜看着这条无比熟悉的路,心下微动,沉默地走在杨正身后。

这是通往明堂的路。

朝会于奉天门外举行,平常议事,则是在明堂。明堂在奉天殿后的华盖殿旁,喻观澜是昭王时常常在明堂议事。

到了明堂前,金黄的歇山顶下悬着永隆帝的御笔匾额——明镜高悬。因这四字匾额,明堂才被称之为明堂,但一直以来都不曾正式赐名。

杨正却没有带着喻观澜从正门进明堂,而是绕到了明堂背后的小路上,自奴仆走的后门进了明堂。从这里进去直达明堂后方的暖阁,在暖阁里足以把他们谈论的事情听个一清二楚。

暖阁正中摆着一个珐琅三足炉,弘宣太后端坐于暖阁的宝座上,见喻观澜来了,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并未搭话。喻观澜也很识趣地无声行拜礼,后坐在一旁早已为她准备好的雕花贴金楠木椅上。

“国不可一日无君,”喻观澜认出这是何贞明的声音,只听他道,“内阁亦不可一日无首辅。禀太后,臣以为,当早择首辅,以治内阁。”

喻修齐的声音悠悠响起:“吴阁老尸骨未寒,当下提及此事,未免太寒人心。臣以为,该等吴大人护送吴阁灵柩返回顺州祖籍,再谈首辅之事。”

弘宣太后淡声道:“治平言之有理。哀家这里有一封勉之嫡长孙亲自送来的奏本,你们瞧一瞧罢。”

杨正拿过桌上摆着的奏本走出暖阁,递给了诸位大臣。喻观澜看不见他们的脸色,但猜得出吴勉之奏章里提及的首辅人选——除了邓岐,别无他选。

半晌后,张尚书道:“邓阁老入内阁数载,两袖清风,秉公处事,臣附吴阁老之举。”

邓岐的声音立刻紧随其后,他说:“臣惶恐。臣自知是个鄙薄之人,怎敢任首辅?还望娘娘三思!此事当慎之又慎,不可草率。”

喻观澜把目光移到太后身上,只见太后神色淡然,似是早预料到邓岐的反应。她温声道:“邓阁老何必妄自菲薄。阁老于内阁数年,行事如何哀家一清二楚。若论资历,阁老当是第一人选。”

“臣——”

邓岐还欲再说,却被喻修齐打断:“臣附议。觉非资历仅次于勉之,如今勉之仙逝,若论资历,当是觉非继任首辅。”

徐阶也道:“邓阁老资历颇深,与勉之交情匪浅,臣也附议。”

邓岐猛地拔高了声音,听动静,他像是跪了下来:“臣恳请太后娘娘三思。臣才疏学浅智识鄙陋,怎敢与勉之相提并论,又怎敢求首辅之位?如今言此事为时尚早,臣愚见,当问及群臣意愿,共同推举首辅,再禀告陛下,由陛下定夺。”

弘宣太后道:“阁老快快请起。”她声音带上了为难,面上神色却不曾改变,依旧是一派淡泊,“勉之当首辅十二载,先帝在哀家面前多次夸赞勉之。勉之临终上奏举荐你,自是对你的肯定……今日谈论首辅之事确是太早了些。”

吴勉之死了,这道折子就是他上的最后一道折子,算是临终遗言。遗言的分量有多重自不必说,吴勉之做首辅做了十二年,虽无大功,却也无过,在学生里的声望也颇高,何贞明早逝的长子就曾拜入吴阁老名下。

他的临终遗言传出去,推举邓岐为首辅的声音会越来越大,若非邓岐本人爆出什么丑闻来,十有八九是邓岐做新一任内阁元辅。

在座的不是阁老就是六部尚书,皆是朝中重臣。然徐家虽势大,却不能做到六部尚书内阁辅佐尽是徐氏党派,光是看如今在座的几人,不是中立便是支持成王,对于徐阶来说确实不利。

徐阶也道:“勉之今日寅时仙逝,若当众谈论此事,未免让人觉得朝廷太过冷心。当待勉之子孙护其回顺州后,再于朝会上谈论此事。”

弘宣太后沉吟片刻,欣然同意:“既如此,那便散了罢。过几日哀家再于殿上谈论首辅之事。”

群臣告退后,喻观澜才看向弘宣太后,她并不起身,姿态放松,面对太后没有半分胆怯,甚至比太后更具威压:“不知娘娘唤臣来此是何意?”

“小侯爷,”弘宣太后露出个和善的笑容,细声道:“与小侯爷一别几年,小侯爷倒是变了许多。”

喻观澜散漫道:“太后娘娘还是一如当年青春貌美。”

弘宣太后默然。过了一会儿,她才道:“小侯爷可知为何哀家今日把你带来明堂?”

“臣怎么会知太后心中所想?”喻观澜闲闲的目光扫过弘宣太后,唇角微勾。

弘宣太后也不恼:“喻观澜……你可还记得你贞顺二年时对哀家说过的话?”

贞顺二年,喻观澜入了一次慈宁宫,第一次见到了太后。彼时太后询问她的志向,那时的她不曾料到李仪竟也重生归来,是故说了一番冠冕堂皇淡泊名利的话。

贞顺三年,喻观澜进宫面见弘宣太后时,说了“怎知抵抗天命不是天命中的一环”这一句话。

“当然记得。”喻观澜眼如新月,“臣的记性还没有差到这个地步。”

弘宣太后不笑了。她不笑的时候威严许多,双眸静静地注视着喻观澜,喻观澜神态如常地看回去。时间静静流逝,不知过去多久,弘宣太后收回了目光:“小侯爷想要什么?”

喻观澜笑起来,那是个灿烂得让人移不开眼的笑容。她的瑞凤眼弯着,挑了挑长眉,悠然道:“我想要的,不过是自由自在的生活,不为这苍生所绊罢了。这天下多的是人操心,又不是少了我,天下就不是这天下了。”

弘宣太后没有答话,她垂眸深思,似在思喻观澜这番话有几分真假。良久,太后才说:“何故打压李仪?小侯爷是聪明人,也知道哀家想要什么。哀家也知道你与小皇帝达成了什么和议。”

“太后娘娘不必担心。”喻观澜淡然道,“我无意于太后娘娘所在意的事情,与陛下合作也只是无奈之举。娘娘与其问我为何要打压成王,倒不如问问成王,何故非要杀我?我与成王并无过节,他却三番两次想置我于死地,难道就不许我反击?”

弘宣太后默了须臾,才抚掌笑道:“小侯爷果真是个聪明人。”

喻观澜同她对视一眼,轻笑起来。她道:“娘娘所作所为,只要不是帮成王殿下,那我便不会阻拦。娘娘想要的,我不想要。”

弘宣太后悬着心终于放下了些,只要喻观澜不跟她站在对立面,那便是皆大欢喜。她说:“小侯爷可有意与哀家联手一起打压李仪?只要李仪一死,你也就自由了。”

喻观澜果断拒绝:“娘娘好意,臣心领了。只是恕臣万不能答应。”

弘宣太后干的是谋朝篡位的事儿,她虽不在乎大豫还是不是大豫,却也不想再背上个助纣为虐的名声。她和太后联手,那就是把自己从幕后推到了堂前。如今她在暗处,不论如何行动旁人都只会以为是太后或皇帝之举,跟她喻小侯爷何干。

太后略微遗憾,不再多言,让杨正把喻观澜送出去了。临行前,喻观澜回望太后,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还望娘娘记住,我不会和娘娘站在一处,亦不会和陛下站在一处。”

她说罢,不待太后反应便大步行出了明堂。她说这话仅仅是给太后一个承诺,这一世的李仪想像上一世那样找太后合作,是不可能了。毕竟,她已经承诺了太后不会站在李元策身边帮他对付太后,太后也就没有必要对付她。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上辈子的太后和李仪如是,这辈子的她和太后亦如是。

朔风凛凛,喻观澜默默抱紧了怀里的手炉,快步朝宫外走去。走到宫门,见门口已经停了一辆马车,上面挂着的牌子明晃晃地写着个“谢”字。

喻观澜推开门猫腰钻进马车,刚钻进去就看见马车里的人,不由得惊讶地挑了下眉,笑道:“你怎么来了?我不是让你在府中等我回去?”

马车里的人正是谢无危。

谢无危拉着她坐下,马车慢慢朝家中行驶而去,他弯了弯眉眼:“想早点看见你。”

喻观澜看着他黑白分明的眼,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她随手把手炉塞进谢无危怀中,垂下了眼眸,有些出神。

车轱辘碾压在积雪上的声音清晰入耳,由于昨日下了一天的雪,今日街上并无行人。

喻观澜有些艰难地道:“谢无危。你不用对我这么好。李仪死了,我也该走了。”

谢无危瞬间坐直了身子:“你要去哪儿?”

“不知。”喻观澜轻轻摇头,长叹一口气,闭上了眼,前世与谢无危的种种争吵浮上心头,转瞬间又想起李元策来。她狠狠地皱了下眉,重新睁开眼,压低了声音道,“日后在朝堂,你切记要小心陛下。你不是贪慕权柄荣华之人,若是他对你起了猜忌之心,可卸甲归田。”

谢无危敏锐地觉察到什么:“你跟陛下,是有什么过节?”

“……不好说。”此事太过惊世骇俗,喻观澜还不想告诉谢无危,她忽有些无力,靠在马车车厢上,“你不必费心费力地追求我。”

很多很多年前心头冒上的懵懂情愫,早被喻观澜埋到心间的不知哪个角落去了。

谢无危垂下头,眼神极其可怜,仿佛被辜负的幼犬。他小声道:“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可我现在不是正在让你喜欢上我吗?”他伸手扯了扯喻观澜的衣袖,软声道:“观澜……”

喻观澜浑身猛然一颤:“你别这么喊我!”

谢无危无辜地看着她,又喊了一声:“观澜……你就不能试一试吗?你不试试,怎么知道喜不喜欢?”

喻观澜:“……”

喻观澜忍无可忍地抓住谢无危的手腕,把他的手扯离自己的袖口,恼怒道:“我跟你说了别这么喊我!还有,你说的浑话给我收回去,谁家还有‘试一试’这个说法的?怎么试?试了不满意还能丢了么?”

谢无危笑起来,嘴角翘起的弧度像一把小刷子轻轻挠过喻观澜心尖。他眼睛瞪得圆溜溜的,清澈又柔和:“当然。”不可以。

喻观澜没再理他,复又把眼闭上了,似是不忍直视。

然而她并不知,自己此刻耳根至脖颈都已经红透了,就连脸颊都白里透红。

谢无危指尖动了动,轻咳一声,眼眸亮得惊人,屁股往喻观澜那儿挪了几寸:“观澜,你说好不好?”

“好你个大头鬼!”喻观澜怒斥道。

谢无危被骂了也不恼,依旧含笑看着她。

马车行至府门口停下,喻观澜甫从马车上下来,就见门口站着的一位仆妇“扑通”朝她跪下来,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道:“世子爷,世子爷……你可要为侯爷跟太太做主啊——”

喻观澜被吓了一跳,倒退几步,蹙眉打量妇人。

妇人瞧着三四十岁年纪,眼角带了些细纹,两鬓斑白。她穿着一件浅碧素面长袄,两眼肿得跟核桃似的,哐哐磕头,眉眼有些熟悉。

喻观澜定睛看了半晌,才认出此人是谁:“常妈妈?”

常妈妈见喻观澜认出她,哭得更起劲儿了,伏在地上长跪不起,哭诉道:“少爷快回去看看吧,二房、二房反了天了!”

谢无危听见声音走过来,把喻观澜半护在身后,斥道:“说清楚!”

久经沙场身经百战之人身上也染了杀气,常妈妈被唬住了,不敢再哭嚎,抽抽噎噎地说道:“六、六哥儿掉进了池塘里,捞上来的时候就剩一口气了。夫人吓得晕了过去,现在还没、还没醒过来。侯爷说是二爷把哥儿推进池子里的,抄起板子就要打死二爷……二老爷知道了,跟侯爷打起来了。”

喻观澜:“……”

饶是她见过那么多大风大浪,一时半刻也张着嘴不知如何说。半晌后,她才道:“祖父呢?”

“老太爷刚刚下朝回府听见这个消息,气得,气得也晕过去了!”

“……”

她疲惫地揉揉眉心:“怎会如此?二哥怎么可能把六弟推进池子里去?侯爷怎么瞧见是二哥把他推进去的?”

常妈妈说:“是二爷,二爷刚刚才从府外回来,他在外头鬼混了两日,刚回去就被老太太叫去了。二爷吃醉了酒,路过池子时瞧见六哥儿在池边玩儿,不知怎的忽然冲过去就把六哥儿丢进池子里了!”

喻观澜愕然道:“他疯了?”

二房再想要家产要侯位,也不至于这样光明正大下手。仆妇丫鬟那么多人围着,喻观潇竟是就这样当着众人的面把六哥儿扔进池塘?

常妈妈哽咽道:“如今侯府乱成了一团,老太太也气得发了病……您还是快回去看看吧!”

谢无危说道:“观澜,我陪你回去。”

常妈妈看着高大的谢都督欲言又止,似是不想让谢无危掺和家事,但最终没有说出口。

喻观澜思及家中一片混乱,婉拒了:“你回去,我自个儿去就行。若是我祖父知道你掺和进来,只怕更难收场。”

喻修齐一向注重名声,家丑不外扬,让谢无危这个外人掺和家事算怎么回事。

喻观澜急匆匆坐上了回喻府的马车,刚穿过影壁就见仆妇小厮步履匆匆。早有蒋氏的丫鬟守着,见了她扑上来,大声喊道:“世子爷!”

旁边几个丫鬟仆妇的脚步瞬间刹住,纷纷像是找到了主心骨般看过来。喻观澜一阵头晕目眩,脚步踉跄几下,被一旁的十四牢牢扶住。

她深吸一口气:“太医可请了?找人去蒋府,告知外祖父外祖母此事,请他老人家来坐镇,或是把舅母请来。另,派人去告诉穆侍郎。”

丫鬟都快哭出来了,连连点头,去请大夫太医的跑去请,知会人的跑去知会,喻观澜则是大步往松风院去了。

松风院中喻修齐昏迷不醒,喻家已经请来了一个太医,正在给喻修齐诊脉。

“我祖父怎样?”

太医收回手,递过去一张药方,叹了口气摇摇头:“阁老这是怒急攻心了。微臣无能。”

喻观澜的心陡然沉了下去。

“我知道了,”她朝太医点了点头,又令十四拿上名牌去请朱老太医,然后领着太医出了松风院,“我那弟弟?”

太医再次摇头,他叹道:“小侯爷节哀顺变。”

喻观澜温言细语地请了太医去看南阳侯和蒋氏、喻扬。对于这个素未谋面的弟弟的夭折,她心里并无悲痛之情,只有怜悯。好好一个孩子,偏偏被喻观潇弄死了。

但不论如何,这个孩子名义上而言都是她同父同母的亲弟弟,态度还是要有的。她阴沉着脸色,抬脚往老太太的院子里去了。

门口,大丫鬟拦住喻观澜:“老太太方才歇下了。世子爷还是回去罢。”

“歇了?”喻观澜淡淡地说,“这么大动静,祖母竟也睡得下?祖父尚卧病在床,祖母怎能安然入睡?祖母不是素来教导姑娘们要以父,以夫为天吗?”

丫鬟有些讪讪。

一位妇人掀了门帘走出来,她年纪不大,姿容不美,五官端正清秀,是喻家的二奶奶,王氏。王氏屈膝福身:“三弟。祖母确实已经入睡。我们做孙辈的,当体谅孝顺长辈。”

喻观澜“哦”了一声,问:“喻观潇呢?”

王氏不答。

喻观澜冷笑一声:“要我亲自进去把他抓出来?还是要我,亲自把他送进刑部大牢?”她盯着王氏,一字一句道,“嫂嫂忘了我外祖父是哪部尚书?”

王氏勉强维持的笑终于消散,脸绷得紧紧的,拦在门口一言不发,却也不曾挪动脚步一寸。

喻观澜扬声道:“喻观潇!滚出来!”

内堂静悄悄的,什么声音都没有。

喻观澜正思考着要不要推开王氏强行闯进去把喻观潇拖出来时,便听见有人报道:“蒋阁老和舅老爷、舅太太到了!”

王氏显而易见地一僵。

喻观澜不再执着于把喻观潇抓出来,转头往正堂走去。

蒋正眉头紧皱,蒋忠善及谢燕的表情都颇为难看。谢燕骂道:“你们二太太呢?死了不成!难道还要我这个外姓人去管你们喻家的事儿?叫你们二太太出来见我!我倒想知道,她喻穆氏怎么教儿子的,竟干出这样丧尽天良的混账事儿来!好端端一个孩子……”

“舅母。”

谢燕辱骂的声音停了下来,仍是气得胸口不住起伏着。蒋正低语问:“治平,怎样了?”

喻观澜垂下眼:“我已经让人去请朱老爷子了。”

说话间,穆家的人也到了,来的是穆国昌及其夫人,穆氏的兄嫂。谢燕立刻大声道:“姓穆的还不快去把你外甥揪出来!当爹的人了,竟然对弟弟下这样狠的手,是不是人?!”

穆国昌也是焦头烂额非常。他知道妹妹妹夫一家的企图,从来不阻止,只是也没料到这个外甥是发了什么疯,竟众目睽睽之下把六少爷淹死了。这下可难以交差了。

穆氏这时才急匆匆赶来,到了就掩面哭泣:“哥哥,嫂嫂!潇儿,潇儿——”

谢燕打断她:“别哭了!你儿子呢?让他滚出来。”

喻观澜冷眼瞧着这场闹剧,一阵气堵。她从不管喻家之事,也知道南阳侯和李仪达成了共识要一起杀她,只是却没想到家里已经乱成了这副模样。

喻观澜冷声道:“去报官。”

争吵不休的两个女人瞬间静了下来,连带赶来的王氏也惊愣在原地。

穆氏尖声道:“不许报官!不许报官!喻观澜,你难道想喻家的家丑被所有人知道吗?爹还卧病在床,你却把家丑宣扬出去,你这个白眼狼!”

蒋忠善也道:“观澜,家丑不可外扬。你祖父视名声如命,喻家丑事外传,于你也无益处。”

喻观澜寒声道:“杀人偿命。我弟弟垂髫稚童,何罪之有?他无故杀了幼弟,就是告到御前去,我也能判他死罪。”

蒋正颦眉不语。

穆国昌扭头怒喝道:“让那混小子滚出来!”

过了一刻钟,喻老太太与喻观潇一起抵达了正堂。喻老太太面容阴沉,张口斥道:“喻观澜,有道是家丑不可外扬,这个道理你也不懂吗?你祖父这般疼你似心肝肉,你却要喻家沦为京城所有人的笑柄!”

喻观潇脚步虚浮,满脸茫然无措,见喻观澜冰冷刺骨的眼神投过来,自己吓得软了脚,瘫坐在地上:“我、我真的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啊!舅舅,娘,我从外面回来被人扶去找祖母,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等我回过神,六弟就已经,就已经……”

喻观澜心头的怒意消了不少。她是知道喻观潇秉性的,喻二老爷和穆氏有那个胆子去谋害侄儿,喻观潇却绝没有胆子杀人。他未必不知父母所作所为,只是要他自己亲手杀人,喻观潇还没这个胆子。

喻观澜一番沉思,打断了谢燕的怒骂:“你从哪里回来的?”

“什么?”

“我问,你从什么地方回来的。我听常妈妈说,你已两日不归家了。”

喻观潇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被穆国昌吼了一句,才声如蚊呐:“从、从群芳阁回来的。”

喻观澜听清了他的话。

群芳阁不如红袖楼和媚春阁,却也算小有名气。她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扬声问:“你在群芳阁吃了什么?”

王氏这回听清楚了,眼睛立时挪到了喻观潇身上。被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喻观潇颇为不自在地跪着,嘴硬道:“能吃什么!无非是吃花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