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毒(1 / 1)

喻观澜倒是不意外李仪搞出这些损人利己的东西来,她疑的是为何此物会出现于世家子云集的群芳阁?即便是要试验,李仪手底下也多得是人,何必把这群世家子弟扯下水。

一个闹不好,诸大世家,李仪通通要得罪干净,甚至连徐有信都掺和其中。

她一边温言软语地给谢无危顺毛,一边努力思索群芳阁的东家是谁,只可惜并无印象。

谢无危冷哼一声:“他要是敢给我的兵吃这样害人的东西,我断然不能答应!”

“没让你答应。”喻观澜有些困意,她半阖着眼道:“李仪不会蠢到把长欢散拿去群芳阁供这些世家子弟玩乐服用,若有不慎被牵扯出来,顺藤摸瓜至他身上,可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了。”

谢无危心领神会。他没有应话,轻轻给喻观澜掖了掖被子,说:“歇会罢。”

喻观澜迷迷糊糊睡了过去,醒来时已是深夜,屋中静悄悄的,她想了想,扬声道:“十二。”

十二推开门走了进来,拿火折子把灯盏点上,递了信给喻观澜:“这是褚公子亲笔信。公子请过目。”

拆开信,褚霁明先是写了群芳阁的东家。群芳阁的东家姓杜,单名一个勖字,疑似和李仪有些牵扯,但并非李仪的心腹。想来是偶然得到了长欢散,却没有药方,又想赚钱,才按这种方式卖出去。

杜老板一开始八成也不知长欢散的功效。

长欢散具体由什么制成尚未研究出来,唯一可知的便是长欢散中含有丹砂。

喻观澜顺手烧了信纸,盯着跳动的火光沉思。长欢散的出现只是意外,只是如今服用它的世家公子甚多,根据时间推算,只怕杜老板那儿也没存货了。

翌日。

长欢散一事被牵扯出来,穆侍郎的站队尚不明朗,思及穆家有可能是成王党,喻观澜派了暗卫跟踪穆家父子。喻修齐一倒,喻修齐豢养的几十死士自动认了她为主。

喻扬被南阳侯打折了左手臂,南阳侯被他打破了额头。喻扬告病,南阳侯则是以侍疾的名义留在府中不去上朝,也不去禁军点卯。

喻修齐的病来势汹汹,他年逾花甲,身子骨大不如前,被事情一刺激,卧病在床,不知何时能够醒来。喻修齐也告了病,前前后后有不少官员来探望,喻观澜应酬应得头晕眼花。

能顶事儿的三个长辈都倒了,品级低的还能打发,如遇大官上门探望,不见也得见了。

喻观澜这几日都住在云起阁,谢无危也不好日日都往喻府跑。褚霁明次日就去拜见李元策说明了此事,让李元策按捺不动,试看杜勖会不会狗急跳墙,他是不是有人安插在李仪身边,可以拿到长欢散倒买倒卖以此牟利。

喻观汐身上有丧不能来侯府探望,便派遣了丫鬟亲自往喻府走一趟,做足了礼数。

喻修齐在第三日悠悠转醒,他大病一场,身子骨虚弱异常,连起身都力气都没了,不知得养到何时才能重新上朝。

喻观澜把喻观潇丢给了喻修齐处置,喻修齐经历儿子手足相残之事,心力大为衰竭,罚了两个儿子一人十鞭,罚了喻观潇三十鞭。这三十鞭下去,喻观潇不死也得残废了。

追封吴勉之的圣旨已经颁了下去,喻观澜在生辰前夕搬回了谢府。

腊月十四,喻观澜起了个大早。根据安插在杜勖身边的眼线回报,杜勖今日会去京城外找人交接货物,货物不出意料便是长欢散。

她整理好衣衫,扣住腰带,正欲出门,却见谢无危端着一碗面进来。喻观澜停住脚步,望着那碗卖相不甚佳的面条,说:“这是什么?”

谢无危小心翼翼地把面放在木桌上,转过身,似是有些腼腆地低了头:“长寿面。观澜,今日是你生辰。”

喻观澜想了片刻,才恍然道:“原是如此。怪道我说怎么听见腊月十四的时候觉着耳熟——这面是你自己煮的?”

谢无危点头。

喻观澜掐指算了算时间,觉得不差吃一碗面的时间。谢无危是会做饭的,只是喻观澜没怎么见过他做,做也是二人外出游玩狩猎时谢无危烤肉的手艺很不错。

她拿过筷子夹了面条送入口中,又喝了一勺汤,迎着谢无危忐忑的目光,缓缓绽出笑颜:“你的手艺还是不错的。”

谢无危随手拉过一张椅子,坐在椅子上,脸颊染上薄红:“你要是喜欢,我天天都给你做!你喜欢吃什么,我去学。”

喻观澜存了调笑的心思:“你这手可是上阵杀敌砍下了元蒙的头的,给我做饭,未免太过屈才。”她说罢,忽然想起谢无危那大名鼎鼎的佩刀来,“哎,我还没见过你的佩刀。我记得是叫——”

谢无危接话道:“斩元。”

喻观澜吃面的动作一顿,抬眸去看谢无危,手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下包银筷子:“是你父亲死后得到的?”

谢无危“嗯”了一声。

斩元刀确实是谢熹死后谢无危让人铸的一把极其锋利的刀,就名斩元。他也用这把刀砍下了元蒙的首级。

喻观澜不再言语,闷头吃面,吃了大半碗后方才放了筷子,擦过嘴后起身道:“时辰不早了。我该走了。能接触到长欢散的必然是李仪的心腹,但这心腹显然不怎么忠心。”

她对谢无危亮了亮手里的小瓷瓶,含笑道:“若是能撬开李仪的墙角,此后他的动态我们可以悉数掌握,及时趋吉避凶。”

谢无危往前跟着走了几步:“用不用我跟你一同前去?你这几日病体未愈,褚霁明护得住你吗?”

喻观澜并未觉察到谢无危那隐秘的心思,她摆摆手:“不必。我本来就没指望褚霁明护着我,你倒是护得住——可我自个儿有暗卫,他们交接隐秘,绝不敢带太多人引人耳目。”

谢无危立在原地目送着喻观澜走远,等到那一抹纤细高挑的身影消失在视野之中,他才轻轻地牵起了嘴角。

另一边,喻观澜和褚霁明掩人耳目地出了城,追随着杜勖驶去。

杜勖的马车最终停在了大安县。

大安县是京畿属县,山清水秀,离京城又近,城郊坐落着不少达官贵人们的庄田,喻观澜曾经就有一处田庄在大安县。

杜勖十分谨慎,一连几日按兵不动,直至腊月二十这一天的清晨,杜勖朝着大安县的县郊行去,往镇上去了。

喻观澜在镇上租了客栈住着,令暗卫盯梢杜勖,把李仪的几个心腹一一写了下来。买卖长欢散的不会是朝堂中人,商贾之人里仅有两位称得上是李仪的心腹。一个姓杨,一个姓于。

“李仪今生怎么管束他们的?”褚霁明颇为吃惊,同为商贾,褚霁明没少跟姓杨的和姓于的打交道,作为对家,关系自然不好。他眉宇紧锁成一个“川”字,“这两人怎么可能背叛李仪?”

杨于二人和李仪,就如同褚霁明和喻观澜。

“那你觉得会是谁?”喻观澜搁下笔反问道。

褚霁明哑然。

喻观澜不紧不慢地把纸张叠起来,拢入袖中:“今生前世,再不相同。你我是故人,他人并非故人。到底是谁,一看便知。”

入夜后,暗卫来报,杜勖鬼鬼祟祟地出了宅子,朝着镇上东南角去了,还专门绕了小道。喻观澜和褚霁明深夜披衣,换上简便的黑衣,跟着暗卫,偷偷摸摸地去了杜勖的交货地点。

厚重的云雾遮住了洁白无瑕的月,镇上一丝灯火也不见,暗得伸手不见五指。白日热闹非凡的镇子在夜晚寂静下来,只听寒风呼啸,不闻人声。

风声扯动着人紧绷的心弦,杜勖一颗心几乎快要跳到嗓子眼,左右环顾,又命侍卫探索,确认无人,这才悄悄潜进早已打开一条缝的破旧小宅院中。

这座院子废弃许久,据说是曾经发生过灭门惨案,一直无人敢接手,久而久之便荒废了下来。门柱倒塌,上面可依稀看见被虫蛀的痕迹。

地上和墙角都堆着大量积雪,混杂着尘土,显得有些脏污。寒风席卷而来,直往袖口领口处钻,冰得杜勖一个激灵。他身边只带了一个侍卫,侍卫点燃了一小根蜡烛,在黑暗的宅院中亮起了微弱的火光。

咚——咚!咚!咚!

更夫打更的声音自远方遥遥传来:“寒潮来临,注意添衣——”

四更天到了。

吱呀——

年久失修的木门开合声在这寂静的夜里仿佛惊雷贯耳,杜勖一惊,循声看去,见是一黑衣男子,顿时松了口气,毕恭毕敬地迎了上去:“大人,您来了。货可带来了?”

男子的面容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看身形正值壮年。他淡淡地扫了眼杜勖,从怀中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裹,杜勖的眼瞬间亮了起来,不错眼地盯着那包裹,眼中流露出贪婪之色,伸手就要去夺,却被男子反手一劈!

杜勖小声痛呼,有些讪讪地收回手,胆怯地看着那男子:“大、大人。是我心急了。钱已经给大人了……”

男子再次细细打量杜勖,这才把包裹递给了杜勖。杜勖连忙接过紧紧抱在怀中,深深吸了一口,尽管他什么都没闻到,脸上仍是露出深深的陶醉之态。

“一天一钱,切不可多卖。”男子冷冰冰的声音响起,“主子那儿的货也不多了。切记不可被他人知道此事。”

杜勖点头哈腰称是,满心满眼都只有怀中的包裹,男子说了什么,他已经无暇顾及了。

男子嫌恶地轻轻皱眉。

风似乎更大了一些,男子望了望暗沉不见一丝光亮的天色,不再留恋,转头抬脚便走。

抬起的那只脚还没放下去,暗处忽然射来一支箭,箭镞深深扎进他脚下的土地中!

说时迟那时快,男子的脚底刚刚踩断箭杆,不知从何处冒出来一群黑衣人。

杜勖吓得腿脚发软,眼见两群人打斗起来,听着耳畔的刀剑铮铮,杜勖下意识扭头就跑,腿脚却似被钉在了原地,怔怔地看着面前的两个人。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很美的脸。

喻观澜嘴角一弯,含笑道:“杜老板,这是打算跑去哪儿?”

啪嗒。

包裹自怀中摔落,掉在地上。

“你你你……”杜勖开口差点咬了舌头,一脸见鬼般的表情,看着喻观澜和她站在身后一步的褚霁明,失声道:“褚霁明?!”

褚霁明目光扫过杜勖,弯腰捡起了包裹,在杜勖目眦欲裂的表情中晃了晃手中的包裹:“长欢散?杜老板,大家都是生意人,有什么好东西就别独家偷偷卖,有钱一起挣嘛,你说对不对?”

喻观澜没理会杜勖,而是朝着被死士们控制的男子走去。她一把扯下男子蒙的面巾,看着陌生的脸思索片刻,问:“你的主子是杨郁还是于玄?”

男子咬着牙不吭声。

喻观澜没了耐心,把瓶子掏出来丢给十二,朝男子扬了扬下巴,示意十二把药喂给男子。十二会意,十分干脆地捏开他的下颚,强迫着把粉末倒进了男子嘴里。

他刚松了手,男子便剧烈咳嗽起来,咳嗽时还喷出了不少粉末。到此时,男子的目光才变得惊恐起来,眼睛瞪得似铜铃一般,扼着自己的喉咙痛苦道:“你这个、你这个毒人,给我吃了什么?”

喻观澜把药瓶揣回袖子里,嘴角噙着一抹笑意:“你都说了我是个毒人了,给你吃的当然是毒药无疑了。一刻钟之内你没有吃到我的药,那你便会七窍流血而死。”

男子惊恐的目光渐渐变得怨毒,他恨得咬牙切齿,若是视线可以杀人,他早已把喻观澜大卸八块了。他怒喝道:“你这个用毒的卑鄙小人!”

“与你何干?”喻观澜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劝你别生气,生气了气血涌动,毒发得更快死得更痛苦哦。”

男子听后,心头火猛起,忍不住呕出一口黑血来。看清自己呕的血后,他终于颤着声音道:“你到底要做什么?”

喻观澜从怀中掏出另一个洁白的小瓷瓶在他眼前晃了晃,满意地看着男子如饥似渴的眼神,说道:“供出你背后的主子,让你供我驱使,替我传递消息。不然你现在咬舌自尽,死得还没那么痛苦。”

男子沉默下来。

良久后,他看着地上那一滩黑血,终于下定了决心:“你把解药给我,让我干什么都行!”

喻观澜打开瓶子,倒出一粒黑乎乎的药丸,放在男人手上,笑眯眯道:“你的主子,姓杨,还是姓于?”

男人如获至宝,急忙吞了药丸,匆匆说了个“于”字,细细感受着身体的变化。

像是数九寒天喝了一大口热茶,自喉间暖到了胃里,浑身上下都暖了起来,吊着的一颗心瞬时落回了肚子里。

喻观澜见状,转头看了眼杜勖。

杜勖被他这一眼看得直冒冷汗,结结巴巴道:“这位大人,这位官爷……您您有什么吩吩吩……吩咐?”

“给他也喂。”喻观澜勾起一抹森森的笑,“喂进去了再把药丸喂给他。这药丸不能解毒,只能缓解上一段时间。每隔半月来领……要是逾期导致自己毒发身亡,我可不管。”

杜勖抖着唇儿想说什么,却被死士粗暴地喂进粉末,再喂进一颗缓解毒药发作的药丸。

“回去之后,长欢散不准再卖给任何未曾吸食长欢散之人。”喻观澜眉眼微冷,“不准任何人把长欢散带离群芳阁。”

“是是是。”杜勖无一不应,他揩着额上冷汗涔涔,道:“您还有什么吩咐?尽管说,小的都听大人的。”

喻观澜掸了掸衣上的灰尘,让褚霁明把包裹拿给杜勖,说:“一切如常,若是暴露,那你们就等死吧。”

杜勖浑身一抖,从地上爬起来。他把包裹拢到怀里,正要往回走,却听喻观澜叫住了他:“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