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喻府上方像是笼罩着一层厚厚的阴云,阴云之下无一人开颜。
阖府都病着,老太太病着,蒋氏穆氏也都病着,喻观潇躺在床上半死不活,南阳侯和二老爷都被抽得起不来身,满家竟只有喻修齐和二奶奶顶着。
今年的祭祖也省了,只供上了祭品。
喻观澜从松风院出来,还是往蒋氏的院子里去了。
蒋氏的院子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进了屋子,药味更加浓重,甚至有些呛人,喻观澜光闻着味都觉得苦。蒋氏瘦了许多,下巴都尖了,衬得眼睛更大了些听见声音慢慢扭头,见是喻观澜,当即尖声道:“你来做什么!你这个天煞孤星,自从你出生之后,家里没一件好事儿!先是你哥哥弟弟死了,累得泽哥儿痴傻,现在汀哥儿也没了,侯爷如今还在床上下不来,都是你带来的祸事!”
喻观澜觉得有些可笑。她静静地看着蒋氏:“你怎么不说你自己是天煞孤星?你嫁进喻家后有一件好事吗?”
观潮不是她害死的,汀哥儿也不是,她弟弟出痘这事也不是她能决定的。至于观泽痴傻,更好笑了,与她何干?她那时已经被送到道观里去了,连家里人见都见不着,还怎么灾祸喻家?
蒋氏怔怔地落下泪来:“是你害死了你弟弟,害死了汀哥儿,我的汀哥儿……你为什么偏偏要回来!你死的那三年里风平浪静,你一回来,就害死了汀哥儿!”她神色有些癫狂,似是想上前去扑喻观澜,却被常妈妈死命抱住,“你容不得汀哥儿,你怕他抢走了你的世子之位,你本来就不该当世子!你作甚要害了你弟弟,他才那么小……”
蒋氏哽咽着说。
“汀哥儿小小年纪殁了,与我何干?一不是我给喻观潇吃的毒药,二不是我把汀哥儿丢进池塘里淹死的,与我何干?”喻观澜靠近一步,站在蒋氏床前,“在母亲心中,我这个亲生骨肉还比不过父亲和别的女人生的儿子?”
蒋氏怒不可遏:“你何曾把我当过亲娘!”
喻观澜轻轻垂下了眼,轻言细语道:“那你把我送去道观时,可曾想过我和……漪儿,是你的亲儿女?”
“那不是广济寺烦方丈说的!”蒋氏狠狠捶了下床板,怒道,“还不是那老和尚说你们姐弟俩五岁以前没那个命受富贵,得清贫度日。我又不愿你们剃了头做和尚尼姑,这才送去了道观里!作甚赖在我身上?”
喻观澜面无表情道:“那来太平观看我和弟弟一眼,很难么?”她微微俯下身,直视着蒋氏那双略带惊恐的眼,“我在太平观五载,没见过爹娘,亦不知何为爹娘。我寄养于太平观五载,听的是经书,见的是师兄,所见所闻从不曾出现过‘父母’二字。我都到了五岁,你才把我接回去,要我听你们的话,一言一行都按照你们规划的来,未免太强人所难了。你把我当什么?一具听话的傀儡?还是说我那大哥才是你们想要的傀儡?”
蒋氏又惊又怒:“你还敢提阿潮!”
喻观澜直起身,她看着眼前枯瘦的蒋氏,一时之间有些出神。
五岁那年回家时,蒋氏是很和蔼可亲的,身材也很丰腴,并不似现在这般消瘦。她养成了不喜与人亲近的性情,在整个稚童少年时期都是生人勿近的,面对南阳侯和蒋氏更是如同陌生人。
她移开了目光,轻声问:“汀哥儿没了,四弟是个傻子,母亲还打算杀了我吗?”
蒋氏不说话了,恨恨地盯着喻观澜。良久后,她才用沙哑的嗓音说道:“你乖乖听话娶妻,生几个儿子,绵延子嗣,我为什么要杀了我的亲骨肉?你别以为你是长房唯一一个健全的哥儿我就不敢动你!我是不能生了,外面多的是人能生。”
喻观澜心中五味杂陈。她说:“父亲怕是不成了吧?外头那个女人,一个生了汀哥儿,一个生了个姐儿。”
“那我就去过继一个!也比你听话得多!”蒋氏吼道,“家产握在我与侯爷手里,还愁他不孝敬爹娘?宗法抬出来,什么亲情俱都没用。我和侯爷不咽气儿,他就得一辈子孝敬我俩!”
“母亲,您觉得您还能等到那一日吗?”
蒋氏骤然警惕起来:“什么意思?”
喻观澜平静道:“字面上的意思。喻家祖业颇大,但在我眼中却还不够看,我也不把这点钱放在眼中。至于侯爵之位……您觉得李仪死后,您和父亲的命还能保住吗?”
蒋氏惊疑不定道:“你别危言耸听!你竟敢咒王爷,还不赶紧把她绑到王府去,绑到京兆府去交给王爷处置!王爷乃是正统,你怎么说得?”
“正统。”喻观澜轻轻重复了下这两个字。似是觉得很好笑,她眉眼弯了起来,唇边扬起一抹笑意,“母亲忘了龙椅上坐着的人是谁了?这江山是李氏的不假,却不是李仪的,而是李元策的。这江山,给谁都可以,唯独不能是李仪,绝不可能。”
“而且你们对李仪来说已经没有用了。他拉拢父亲,冲的是禁军和喻家。这么几年下来,祖父全然不因父亲成了李仪的人而一起站队,反而帮着他人打压成王党,李仪早放弃喻家了。”喻观澜把喻修齐寿命将终之事隐没了,在蒋氏的注视下一字一句道,“沈总督本就是李仪的人,李仪想要的,只是父亲手底下的禁军。禁军的人就那么多,拉拢得越多,对李仪越有利。届时里应外合,帝位近在眼前。李仪是这么同你们说的吧?”
蒋氏怔怔地倒回床上,满眼皆是不可置信,她咬着牙道:“你一派胡言!”
喻观澜面色不变,看不出半点说谎的神态:“是不是胡言,您等年后就知道了。父亲抱恙,叔父抱恙,祖父身子骨也不好,喻家在朝中已经没有人了。盛极必衰,自曾祖父病故,喻家就已经在一步步走下坡路。人人都知南阳侯是李仪的‘心腹’,李仪势力已经渗透进大半部分禁军,年后父亲在禁军的位置就会被李仪真正的心腹所取代,你们已经是弃子了。”
“不可能!”蒋氏连连摇头,“不可能,王爷待侯爷就是心腹,哪儿找另外一个心腹把侯爷取代?”她伸手一指喻观澜,声音又尖又细,“是你!是你在挑唆侯爷和王爷的关系,你居心叵测!”
“心腹?”喻观澜摇了摇头,声音很轻,却字字句句都深深镌刻在蒋氏心头,挥之不去,“李仪保你们荣华富贵万万年,要求拿我的命去换,没错罢?你们就没想过,我是你们的亲生骨肉,他想把我千刀万剐,又怎么会把你和父亲当成真正的心腹?喻家名声没了,势力没了,唯一有力量的就是那几门姻亲。但祖父不死,父亲永无掌权的那一日,父亲的声望,远不及祖父。李仪是冲着喻家和祖父来的,你们不能动摇祖父半分,他自然要把你们丢弃。”
蒋氏尖叫道:“你给我滚出去!滚出去!”
常妈妈和几个丫鬟七手八脚地摁住情绪激动的蒋氏,常妈妈哀求道:“少爷,少爷,您别再——”
她话还未说完,喻观澜便转头干脆利落地走出了屋中。
这一个除夕,喻家连一顿团圆饭都不曾吃。喻观潇起不来,两位太太都病着,两位老爷现如今相看两厌,坐在一起只怕又要打起来,是故各吃各的,只有喻观澜往松风院去和喻修齐一道用饭,待次日便回谢府。
饭桌上冷冷清清。
沉默地用完饭后,喻修齐靠在榻上盘腿坐着,闭目养神。他低声道:“如晔。你从小就是个极有主意的人。我不知你何故与成王殿下有如此深仇大恨,但我只想你得以保全自身。”
“李仪不死,我没办法保全自身。”喻观澜正喝着下人端上来的消食茶,“祖父,贞顺七年快到了。”
“是啊。又是一年,我也老啦。”喻修齐颓然道,“如晔,我把喻家的名声看得比我的命还重要,如今却是我自己坏了喻家的名声,我愧对先人,愧对天地,愧对先帝!勉之已经去了,我也快熬不住了。”
喻修齐睁了眼,他那双眼已经有些浑浊了,目光却灼热似火:“如晔,我死后,你能保住喻家吗?”
喻观澜道:“我只说我会保住爹娘一条命,没说他人。”
“都是命,都是命啊!”喻修齐嘴里呢喃着,“人生而在世,无不受命运钳制。盛极必衰,我的祖父还在时就曾教过我这个道理,衰不一定就比盛差,只是我不曾听进去。”
他忽站了起来:“我做的孽,不该你来还。是我让他们走上了歧途,是我没有管教好子孙。”
喻观澜偏了下头,问:“那祖父要如何呢?”
喻修齐却不答:“李仪造出长欢散此等毒物,害人不浅,必受天谴。一旦牵扯出来,他要么伏诛,要么直接拼死一搏。这也是你想看见的……你要让他不得不反,而后身败名裂地死。”
“是。”喻观澜点头,“现在还不是时候,我已经安排好了。到时会给祖父写信,祖父便上奏朝廷。待我探出李仪存放制造长欢散的地方在哪再说。”
对于李仪在什么地方制造长欢散,喻观澜心里已经有了猜测。
此时的庆州砥宁县,漫天大雪纷飞。今年砥宁县九月末才过霜降没几日,竟飘起了小雪,腊月时整个砥宁周边县城受灾严重,至除夕了也还有人无家可归。
外城门口内搭着一顶顶小棚子,大锅架在火上咕噜噜地煮着粥,非但看得见米粒颗颗分明,里面还搁了少许肉末。穿着新冬袄的难民们抹着口水排队等候着分发肉粥,远处的青色身影款步而来。
“大、大人。”煮粥的人一惊,唬得要朝范县令跪下,被范县令笑呵呵地扶起来,丝毫不在意他那双沾上了黑灰粉尘的手在自己的身上留下痕迹,“不必行礼,今日除夕,本官来看看你们过得怎么样。”
自入冬以来,县令常常来到城郊监督施粥情况,难民们感激涕零,七嘴八舌地说:“县太爷可真是大好人呀!”
“是啊是啊,上一个县太爷也是遭了雪灾,那年冬天饿死了不少人,我的舅舅姨婆叔叔婶子都死啦!”
“我大哥也是那年冬天死的!那狗官丧尽天良,还好皇帝圣明,把那狗官砍了脑袋治罪!”
“县太爷可真是大好人。”
有人朝着范鼎跪了下来,泪水涟涟:“要不是县太爷,我们一家早饿死了,我的一双儿女也难熬过这个冬天。大人大恩大德,我实在无以为报,做牛做马都报答不了此生大恩呐!”
范县令连连摆手,示意仆从把人搀扶起来,和颜悦色道:“有道是父母官,我既当了砥宁的父母官,砥宁上至八十下至三岁小儿皆如我亲子,怎能不爱?这话言重了,父母官为子民考虑,这是应该的。大过年的吃粥太过单调,我从我的私库里拿了钱,请大家伙过年吃顿红烧肉,喜庆喜庆。”
衙役仆从们随着范县令的话有条不紊地行动起来,肥瘦相间的猪肉让所有人瞬间对肉末粥失去了渴望。群众里有人大声称赞夸奖着范鼎,拿砥宁的上一任县令与范鼎做对比,把范鼎夸得天上有地上无。
范县令在群众钦佩爱戴的目光走乘上马车缓缓而去。
靠近自己的家宅时,车夫一拉笼头,马嘚嘚换了方向,朝着县城的富商刘家驶去。
刘老爷听闻范县令来,亲自相迎。二人有说有笑地进了书房,一踏进书房,刘老爷脸上那挤出来的谄媚笑容霎时散了个干干净净。
范鼎恭顺地拉开椅子,问:“主子下一步是何指示?砥宁县我已全面掌控,尽在手心之内,振威也已经制造了数百斤。”
于玄烦躁地挥了挥手,捏捏眉心:“继续造。振威能让人精神百倍,主子十分满意。这事儿干得好了,未来升官发财荣华富贵,少不了你的。”
范鼎面上露出喜色。
“你在砥宁名声极好,”于玄点了点舆图上的京城,说道:“继续干,让他们相信你是个彻头彻尾的好官。只有百姓为你说话,才能躲过一切嫌疑……否则你知道是什么下场的。”
范县令忙点头应下。
于玄说:“你退出去吧。把梅弘方给我叫过来。”
一刻钟后,梅弘方进了书房。他把房门关死,才垂首道:“老爷何事需要小的去做?”
“坐吧。我让你给杜勖的,他可拿到了?这几日风声严,让他小心些,别闹得太大了。”
梅弘方压低了声音:“拿到了。”他脸上有些忐忑地坐了下来,“老爷,这事儿会不会太险了些?万一被成王殿下知道了——”
于玄喝断道:“怕甚?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就连杜勖都不知我究竟是谁,有何可怕。”他愤然地冷哼一声,“还不都是那个姓杨的,就会谄媚王爷讨好卖乖,我能力分明不比他差,王爷却只一味重用他。甚至我干的事儿,那姓杨的也要把功劳揽了去。王爷明明知道,却还是一声不吭地纵容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