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计(1 / 1)

谢无危要回西北的折子一上,譬如热油里倒了冷水,整个朝廷都炸开了锅。一听还要把谢家几个孩子全带走,朝臣们更是坐不住,一封封折子送到了太后面前,几欲堆叠成山。

无一例外全是阻止谢无危回西北的。

有分析利弊的,有哭天喊地的,还有想借此机会解了谢无危兵权的,只镇守凉州,但无法调兵。也不想想谢无危在西北长大,声望早已和霍瞻相当,不论有没有虎符,他一句话都能调动整个凉州守备军。

满朝文武坐卧不宁时,燕国公府却一派祥和安宁。

除了是雪居。

“你哭得情真意切一些!”喻观澜恨铁不成钢,“不下雨就算了,打雷还不会?你本来就年纪小,届时往殿上一跪,痛哭流涕说些思念父母的话。你就说你父母死前遗愿便是想一家团聚,如今你爹娘已不在人世,竟然连让儿女见一面墓碑都不行?”

谢无危苦着一张脸,让他装可怜他是行的,却得看看是跟谁装可怜。他深吸一口气,做出哀伤的表情,说:“微臣父母去前心心念念皆是要见儿女一面,他二人已埋骨青山,被胡虏害得尸骨不全。人世已无法再聚,微臣只想带手足去祖籍祭拜父母,吃一顿团圆饭。太后恩德,这也不允吗?”

喻观澜摸着下巴沉吟一会儿,才道:“你的眼神不够情真意切,这悲伤有点儿假。能不能挤点眼泪?”

谢无危拒绝:“男儿有泪不轻弹。”

喻观澜从榻上下来,行云流水地往地上一跪,闭上眼酝酿一会儿,再睁眼时神情全然变了。她低着头,眼眶微红,似有泪光闪烁:“微臣于大豫,于陛下绝无二心,忠心可昭日月。先父——”

她说到这里微微停顿一下,转瞬便又道:“先父先母为大豫,为天下战至最后,埋骨青山。谢家世代从军,镇守凉州已有百年之久,忠骨铮铮,微臣不敢违背先父教诲,做下欺君罔上之事。”她声音中带了哽咽,头更低了,手飞快地抹了下眼眶,似是拭泪,“先父先母惟愿儿女团聚一堂,可他们已不在人世,微臣只想让先父先母再见一次儿女,让家姐与舍弟再为先父先母三拜九叩全生养大恩。”

“太后娘娘宅心仁厚,蒙娘娘与陛下恩泽,微臣得以官拜都督身居高位。娘娘与陛下恩德,微臣殒首难报。还望娘娘与陛下再施雨露天恩,全臣先父先母之遗愿,不寒忠臣之心!”

等喻观澜施施然再坐回榻上时,谢无危还是愣愣地跪在原地,已然看呆了。

喻观澜拍拍他让他回神:“可看清楚了?谢公与谢夫人战死沙场为的是谁?还不是这群坐在京城的官儿。你把自己说得可怜些,再拿忠臣之心将士之心做威胁,逼迫他们同意。”

谢无危从地上起身,惊叹道:“观澜,你要是代我去金銮殿上,他们都得痛哭流涕了。”

喻观澜笑而不语。

此后的两天喻观澜一直在训练谢无危,待到正月廿五,谢无危穿上国公的赤色圆领袍,骑着马朝宫中去了。

奉天门处已经站了不少大臣,见他来了纷纷脸色变幻莫测,也有那不为所动和谢无危打招呼的官员。

卯时正刻鸣鞭擂鼓,弘宣太后及李元策都到了,最前方站着的是穿着亲王朝服的李仪。

严御史急匆匆地跳出来,声音洪亮清晰:“启禀陛下娘娘,臣认为,谢大将军带谢家子弟走不妥。”

“哦?”弘宣太后缓缓道,“何处不妥?无危前两日亲书奏折递至御前,情真意切,让哀家都颇为动容。”

邓茂华板着脸,严肃道:“娘娘,谢大将军手握近百万雄兵,掌西北三州兵马,娘娘难道忘了前车之鉴!西北路途迢迢,大将军的长姐娇弱,幼弟年少,不宜舟车劳顿。何况西北怎比得上京都?”

谢无危照着喻观澜教他的堵了回去:“邓御史此言差矣。西北凉州实无京城繁华,可却是微臣和臣之手足的家乡。故乡为人之根本,落叶尚且归根,况人乎?京城千好万好,也不如自己的故乡美好。人怎能嫌弃故乡?”

李元策却在此时忽然插嘴道:“大将军手握数十万兵权,回了西北,如鱼得水。朕怎知你敢不敢谋逆!”

堂下一时寂静无声。

弘宣太后诧异地看了眼李元策,就连李仪都意外地稍挑眉峰。劝阻谢无危带谢氏姐弟返西北,本就是防着他谋逆,想要个人质捏在朝廷手中。但这样大剌剌挑明的,李元策还是头一个。

弘宣太后颦眉轻声唤道:“陛下。”

李元策长得比前几年高出许多去,但仍是个孩子。他秀气的小脸皱着,看向谢无危:“大将军怎么保证你不会谋逆?西北几十万的兵马,足以踏破朕的王都。朕可不敢让将军的手足都回了乡。”

李仪出声呵斥:“陛下!”他身姿挺拔,转向谢无危时微微垂了头,带着歉意道,“将军莫要怪罪,陛下年幼顽劣不懂事,童言无忌。将军的忠心,大豫尽人皆知,怎会谋叛?”

他脸色微沉,斥道:“还不让陛下回乾清宫去!”

弘宣太后含笑道:“陛下年幼不知事,谢将军一颗忠心昭昭,陛下怎能这样寒了大豫将士的心?”

有两个禁军走上奉天殿,有些犹疑,不知该不该动手。

李元策小嘴一撅:“朕要在这,谁敢把朕从这龙椅上赶下去!要不要这皇帝给你们来当?”

百官齐刷刷跪了下去:“臣惶恐!陛下息怒!”

“罢了罢了,”李元策随性地挥挥手,“平身。朕说的有什么问题?朕知道大将军也想和亲人团聚一堂,可三个都带走,朕绝不会应允!”

弘宣太后再次瞥了眼李元策,没有出声,李仪也未出声。几个保皇党的官员面露焦急之色。谢无危带走谢氏姐弟三个绝不可能,但李元策愿意做恶人败坏谢无危的好感,他们怎么会出头去打圆场。

谢无危一撩袍角,跪了下去。他跪在白灰的石砖上,腰板挺拔似松柏,昂首挺胸朗声道:“微臣绝无二心,日月可鉴!谢家世代从军戍守边疆,微臣之父母战死沙场,祖父被胡虏乱箭射死,曾祖为边城百姓与胡虏同归于尽,世代忠骨铮铮,忠以成吾之家训。微臣怎敢有谋叛之心?!必是有奸人进谗言于陛下。”

昌国公重重哼了一声:“谢都督的忠心诸位皆有目共睹,怎可污蔑臣心?还望陛下三思!谢都督绝无反心,可别寒了大豫数万将士们的心啊。”

“陛下,”谢无危声音有些发颤,他双目赤红,狠狠用袖口抹了下眼眶,放下手时眼睛更红了,“微臣先父遗愿,仅是儿女欢聚一堂。家姐舍弟不曾见过父母最后一面,连回乡祭祖,陛下也要拒绝吗?”

李元策面露难色,手足无措般看向弘宣太后,压低声音:“母后……”

弘宣太后心中一哂,面上仍是温和道:“快扶将军起来。将军于国大有裨益,忠心耿耿,哀家和皇帝都知道。”

邓岐此刻才慢悠悠地踏出一步:“谢将军忠肝义胆,天下谁人不知?我们体谅将军,将军可能也体谅体谅朝廷?谢姑娘身娇体弱的,谢家小少爷又年岁太小,这一路舟车劳顿,倒不如留在京都。”

谢无危默然不语,眼泪却下来了。

弘宣太后表情一凝,有些僵硬地含笑道:“为人子女者,孝字为首,不孝者怎为人子女?谢将军和谢姑娘谢公子一片孝心,若谢公和夫人九泉之下有知,想必也会颇感欣慰。”

邓茂华说道:“此时尚未出正月,凉州天寒地冻,不如在京城待几月,等春暖花开,再返回凉州。将军意下如何?”

谢无危感受着四面八方投来的、包含着各种情绪的眼神,眼泪掉得更凶,一边流泪一边心道喻观澜这姜水浸袖子的方法真是害人不浅。

朝堂上的争执喻观澜并不知道,她已经摸清了于玄管理的那个作坊,成功把自己的人安插进去当了眼线。砥宁县被范鼎管得铁桶一般,于玄不常待在砥宁,只偶尔会隐姓埋名去作坊看一眼。

送走谢无危后,喻观澜便坐车去了褚记食肆。在褚霁明的煽风点火刻意传播下,谢无危要回京的事儿闹得沸沸扬扬,坐在隔间里清晰地听见百姓们的议论。

“大将军这就回西北去了?怎么不在京城多待几月。”

“胡虏还在一边看着呢!我倒希望大将军早点儿走,把那些胡虏打得屁滚尿流!”

喻观澜手中执笔,聚精会神地在宣纸上写写画画。褚霁明从后门进来正看见这副场景,他放低了脚步声凑过去一看,喻观澜正专心致志地在纸上画了一只王八。

“昭王殿下每日在紫宸殿处理公务时,其实都是在装模作样罢。”

喻观澜被发现了也不羞恼,淡然地放下笔,把宣纸拿起来抖了抖,看着王八勾了勾唇:“那倒不是。我以前被我爹娘摁着读四书五经的时候,就这样在底下偷偷摸摸画王八——只是后来没空了。如今一看,我的画技不退反进。”

褚霁明不敢苟同。

她把纸对折叠好,放进袖子里,偏头道:“二月初,谢无危会带谢宁与谢宓走。李仪不咬钩子,就放我们安排的那个人去咬。”

“都安排好了,你就放心吧。”褚霁明坐在她对面,“相隔万里,你会不会想他?”

喻观澜一奇:“我为何要想他?过几日我就带阿容回凉州去了。我既不是官身又不是犯人,我有脚想走谁拦得住?我一走,李仪就该坐不住了。”

想到李仪,褚霁明不禁一阵头痛。他抽出一张庆州的舆图,上面圈出了几个地点:“根据杨郁的行踪推测,另一处长欢散作坊极有可能藏在这里。需不需要一起拔出来?”

“不必。”喻观澜看都没看舆图一眼,“我让你跟杨郁谈的合作如何了?一起发财的法子,我想杨郁不会拒绝。”

“李仪不会同意我与杨郁走得太近的。”褚霁明敲了敲桌面,“你这法子,阴毒到家了。”

喻观澜故意放褚霁明去接触杨郁,和杨郁套近乎,竟还真让褚霁明找到了一段拐了十几个弯的亲戚关系。

她轻笑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李仪偏偏用着人还要猜忌人,他猜忌心太重,即便日后登了帝位也不会长久。”

得人心者得天下。

人心不止民心,还有士绅的心。李仪一边重用一边猜忌提防,被猜忌之人又怎会高兴,反倒是渐渐把属下往外推了。

“我走的七天之后,你放出消息说我已经离开京城,去向不知,临走时只说要到处走走,饱览山川。”喻观澜语速不疾不徐,“找个和我身形差不离的伪装我四处跑跑转转。我会赶在三月中旬之前到西北,三月十五,邓御史会上奏弹劾李仪。”

喻观澜笑意愈深:“那时候,你便把杨郁管的作坊烧了。”

褚霁明背后倏然一凉。

“你找得到的。”喻观澜的视线慢慢落在舆图上,道。

烧了,死无对证。杨郁即便再忠心,李仪也绝不会再重用他了,至于于玄……喻观澜没想过留他一条命,死有余辜,何必留着一条命。他死了,喻观澜才能把烂摊子抹个干干净净,功成身退。

喻观澜吩咐完褚霁明后便回了谢府,用了午膳,倒在榻上小憩。半梦半醒间听见了脚步声,迷迷糊糊开口道:“太后把你叫走了吧?”

“是。”谢无危答。

谢无危把她身上盖着的薄被往上掖了掖。喻观澜睁开眼,眼里尚带着迷蒙:“嗯……她跟你说的无非那几句话,我不听也想得出来。你在朝堂上‘被迫妥协’,最好要一些恩典……可以让太后给你姐姐一个册封。被封了主君,每年都有俸禄好拿,出去自个儿也有品级,倒不怕有人欺负了去。”

谢无危觉得好笑,伸手轻抚喻观澜额前的碎发,温声应了:“好,都听你的。”

喻观澜想了想,道:“郡君差不离,最低也得是个县君,再往下那便太低了。”

“都依你。”谢无危坐在榻边,似是叹息了一声,“你自己留在京城,我不放心。姜敬原虽死了,可保不齐就有第二个第三个。”

“怕甚。来一个我杀一个,来两个我杀一双。”喻观澜睨他一眼,又收回目光,“我在京城布了一场大戏。等这场戏唱罢,我就带着阿容回去了。我身边明里暗里侍卫那么多,还有什么可怕的?无非是李仪想杀我罢了。但他不敢轻举妄动。”

谢无危笑容温柔,他盯着喻观澜的眉眼看,好像要把这玉雕的眉眼深深刻进脑海:“观澜。”他起身退开两步,轻声道,“等你回了凉州,我再问你。你若实在不愿……”

他没了下文。

喻观澜知道谢无危下一句是什么,满不在乎地挥挥手:“你去吧。说这个还太早了些,能不能安全到西北都尚未可知。”

谢无危笑意散去许多,他静立片刻,回身出了门。

门被关上的那一刹那,喻观澜从榻上坐了起来,耳边却想起了褚霁明的话:“你害怕爱。”

心头无端泛起苦涩,喻观澜看紧闭的门,有些发怔。

天气转暖,窗外的树上缀满了嫩绿的叶,庭院中的一株梨树已经结了花苞,有少许花苞绽放着雪白的梨花。春风一吹,便满树沙沙作响。

谢无危的态度从一开始的坚决慢慢软化,朝臣们看见希望,愈发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威逼利诱全来了个遍。

谢宓想代替谢容留在京城,被喻观澜果断拒绝。

正月三十,谢无危终于松口,留下一个在京作为人质。次日一早,圣旨便到了谢府门口,是册谢宓为正四品郡君的旨意,每年按例领取俸禄。

谢容紧紧挨着姐姐,抿着小嘴一言不发,直到太监们离去,大门重新关紧后他才说道:“姐姐和哥哥是不是不要我?”

谢宓的心瞬间软了,她摸着弟弟的头,看了眼谢无危,却不知从何说起。谢无危把谢容拉过来,郑重其事道:“不会丢下你,我们是一家人。但是我要先带姐姐与你二哥哥走。到时候喻哥哥带你回来,好不好?”

阿容看了看喻观澜,有些犹豫。

喻观澜走过来弯下腰,嘴角一弯,摸摸他柔软的黑发,说道:“阿容,京城那些坏人不让你哥哥姐姐走,还想害你长兄。阿容是谢家的儿郎,不能胆小。到时候你配合我,哭就好了,过天咱们就去找谢哥哥,好不好?”

阿容轻轻点了点头,他抓着谢无危的衣摆,小声道:“哥哥不能丢下我。”

“你哥哥才不会丢下你。”喻观澜笑着直起身,“我们阿容是最勇敢的男子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