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把折子留中不发,也拒绝举办宴会让谢小少爷露面,言之凿凿地表示谢容就在侧殿里面,让他们不要妄加揣测。
成王府里,方文善眉头紧皱,不停地在房间踱步:“谢容到底在不在乾清宫?一个几岁大的孩子,怎么可能安安静静一点声响都不曾发出?”
方彦也道:“是了。陛下现如今无权无势,朝中保皇党屈指可数,他想要坐稳皇位,就必须拉拢谢无危。谢无危看重家人,想讨好谢无危,就只能把谢容放回西北。”
李仪坐在上首,面色阴沉,一言不发。
周仲武道:“陛下难道就不知此举无异于放虎归山?”
张敬则道:“陛下还有其他选择?”
周仲武一时哑然。
的确,保皇党势力太弱,想坐稳皇位少不了谢无危这个手握重兵的大将军的支持。
李仪阴沉着脸,想到了喻观澜。喻观澜这几日一直不曾出现,不知是否跟着谢无危一同回了西北。前世他们二人好得穿一条裤子,若非这二人,他也不会输给那草包小皇帝!
可他偏偏动不得谢无危。没了谢无危,北燕就再也没了忌惮。大豫武将寥寥,谢无危就算死,那也得等北燕亡了再死。
他揉了揉眉心,开口道:“谢容多半是不在侧殿里面的。陛下越是肯定,他就越是心虚。朝廷不能没有人质捏着,一旦让谢家人全须全尾地回了西北,李氏江山摇摇欲坠。”
屋内静了顷刻。
方文善问:“王爷有何妙计?”
李仪慢悠悠抬眸:“与其在这里猜谢容到底在不在侧殿,倒不如直接闯进去一睹真相。再拖下去谢无危到了西北,朝廷才真是被他扼住了命脉。”
方文善恍然大悟,周仲武却是沉声道:“王爷。若污蔑了谢将军,只怕他心中会有芥蒂。要成霸业,必得拉拢谢无危。我们需要他手中的兵力震慑其他人。”
沈沆说道:“大豫可不止一个王爷。殿下切莫忘了阳山王。”
阳山王,已故齐王一脉。阳山王论辈分与李仪同辈,却比李仪大了几十岁。阳山王和他弟弟,子嗣不少,若李仪和李元策双双出事,不是阳山王以叔继侄,就是把阳山王的儿子或侄子过继至先帝名下,继承大统。
虽齐王一脉与帝系相隔甚远,却比其他李氏宗亲要近得多,难保没有野心。
李仪敢以谋反夺得皇位,齐王后人立刻就能起兵以“诛杀逆贼”和勤王救驾的名义把李仪从龙椅上拽下来。
朝廷暗流涌动,喻观澜一概不知。
很不幸,她染了风寒。
喻观澜这一病就病了好几日,待到中旬才好了起来。
褚霁明数落了她几十遍:“你说你倒好,明知自个儿体寒身弱,现如今才几月份?不过热了些,你就吃起冰酪来,你不病谁病?”
喻观澜捂住头:“我知道错了。李仪那边有动静吗?”
“怎么没有?”褚霁明没好气地瞪了喻观澜一眼,说道,“不止李仪,整个朝廷就没几个静得下心的。那请求谢小少爷出面的折子都快把皇帝淹了!内阁谏言皇帝,半个朝廷都署了名,陛下留中不发,如今是乱成一团了。”
他说着顿了顿,才又道:“太后倒是沉得住气,连朝也不上了,只道有恙。”
喻观澜忽略脑子针扎似的隐隐作痛,思忖片刻,道:“太后确实沉得住气。若非被徐家所累,我也不能那么轻易地抓住太后的把柄,让她病逝。倒是今生,太后要与徐家决裂了。”
褚霁明眉头皱起:“可要拦?陛下与我说,朝中太后最沉得住气,李仪次之,徐阶已经上了数十道奏折要求打开侧殿。”
“不拦。”喻观澜摇摇头,“徐阶来揭也好。太后的行为,没有危及咱们,就别拦着。”
褚霁明一愣,旋即反应过来,喻观澜和太后达成了什么和议。
时间不多,已经闹到这个地步,再拖下去便是对他们不利。喻观澜对褚霁明说道:“明日你跟我一起入宫。李仪既然不想做这个出头鸟,那就让其他人去做这个出头鸟。”她眉眼一沉,“禁军里我们的人有多少?”
褚霁明叹口气摇头,实话实说:“并没多少。禁军大部分都是沈沆的人,我们的人插不进去。”
“那便不管了。”禁军被沈沆管得和铁桶似的,李元策插了几个人进去都千难万难。她忽然靠近褚霁明,在褚霁明耳边道,“让人去阳山县,找阳山王与他弟弟。”
褚霁明有些惊愕:“阳山王?那不是……齐王的后人?”
喻观澜勾了勾唇:“总要做好准备。万一李元策死了呢?”
齐王这一支素来不受朝廷待见,封地在昌州阳山县,靠着朝廷发的那点儿俸禄过活。兄弟二人长成的儿子共有六个,最大的阳山王世子已生儿育女,最小的年仅十四五岁。
褚霁明立刻叫了人来,往昌州阳山县去打探阳山王的底细。
喻观澜见过阳山王。此人憨厚老实,没什么非分之想,纵京畿闹个天翻地覆也老老实实地在阳山做个缩头乌龟。阳山王的两个儿子里,比之世子,喻观澜更看好阳山王次子李元迟。
二月初十巳时,喻观澜与褚霁明顺通无阻地进了乾清宫,来到了乾清宫侧殿。他们没有猜错,谢容确实不在侧殿,而是在乾清宫正殿,和李元策一起住。
正殿与侧殿只隔着十几步路,有李元策在,谢容闹出什么动静也能遮掩了去,左右他二人年岁相近。
进了正殿,李元策还未下朝,殿中只有谢容一人。
乾清宫正殿面阔九间,最东边隔出来一个小房间,被李元策的拔步床所挡了个严严实实。
谢容看见喻观澜,眼睛一下亮了,跳下床走到她身边,下意识小声说道:“喻哥哥,你终于来了。是来接我回去找哥哥姐姐的吗?”
“对呀。”喻观澜坐在椅上,顺手摸摸谢容柔软的发顶,“等会儿会有人来看你在不在侧殿,你只说你一直住在侧殿,方才是去出恭就好了。”
谢容的小脸噌的红了,默默坐回床上,低着头一声不吭。
就在此时,屋外忽传来人声。喻观澜起身绕过李元策那张华丽的大床,还没走出卧房,就听见李元策怒气冲冲的声音随之响起:“朕才是皇帝,朕的话他们也敢质疑!”
李元策的声音极大,还砸了个不知是什么的瓷器:“谁把朕当皇帝?谁把朕放在眼里?朕才是正统,才是唯一的国君!他们不是扒着母后就是巴结皇叔,又有几个才把朕当做皇帝?哼,以死相逼,那就死吧,朕不缺这么个大臣!”
喻观澜听后与褚霁明对视一眼,她抬脚走出卧房,扬声道:“陛下,臣拜见陛下,吾皇万寿无疆。”
李元策看见她,这才收敛了怒气:“小侯爷和褚公子来了?快坐。”
他端起茶杯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水,声音降回了正常音量,“他们一个个都在奉天门跪着呢。”
喻观澜对这等手段见怪不怪,她道:“这有何难?陛下是一国之君,您做事谁敢阻拦?杀鸡儆猴,廷杖几个,谁还敢闹?”
“皇兄又不是不知道。”李元策面露无奈,“老大人们年纪都大了,受不住廷杖。这廷杖一打,朕这个昏君可就是名副其实了。”
乾清宫外忽的吵嚷起来,喻观澜凝神细细听了片刻,是杂乱无章接连不断的“陛下”,以及朝臣们群情激奋地呼喊。
李元策搁下茶杯,抬脚走了出去,褚霁明被留下,喻观澜则是跟着李元策一起走出了大殿。
乾清门外,乌泱泱的大臣跪倒在地,一眼望去尽是赤色官服,间或混杂着极少的青绿。
辛惟孝跪得笔直,面红耳赤,唾沫都要喷出来了:“民间流言日渐甚嚣尘上,谢大将军于战场奋勇杀敌,朝廷却对民间流言坐视不理,任由无知百姓唾骂谢大将军,敢问陛下良心何在?刑部越是抓人,越是坐实此事。流言传得越久越广,迟早有一日传到西北去,彼时又该如何对谢都督解释?!只不过让谢小少爷露个面,就能打消全部疑言,陛下何故迟迟不决?莫非其中有甚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严御史早两年告老回乡了,因他没有子嗣,由吏部拨了钱财供养,而辛惟孝则是在李元策有意提拔下顶替了严玄,成了都察院的右都御史。
平日辛御史自然自然不会如此激进,还不都是陛下暗中授意。
徐阶使了一个眼色,徐长信便伏首在地大声道:“辛御史言之有理。此事不过只需让小少爷露个面,何须耽搁至此?让臣等进侧殿一睹小少爷尊容,便知真假。”
李元策一口否决:“谢小少爷是谢都督的胞弟,谢都督是我朝肱股之臣,他的胞弟怎能说看一眼就看一眼?”
李元策的理由根本站不住脚。
闻言,朝臣愈发群情愤慨了。
喻观澜立在李元策身后几步的位置,朝臣里并没有李仪的影子,甚至于太后党的人都看不见,只能看见徐党。她心下一转,有了思量,开口道:“尔等都是大豫的股肱之臣,跪在乾清门外唾沫横飞,痛哭流涕,成何体统?”
群臣静了一瞬,旋即有几道目光钉在了为首之一的喻修齐身上。喻修齐脸色一白,厉声斥责道:“观澜!不得胡言!”
喻观澜的目光落在沈沆身上。
沈沆藏得极深,当下大半朝臣都跪在了乾清门外,谁不在就是临阵脱逃,被孤立在所难免。沈沆是“中立派”,当然会随大流跪在他们之前,只是默不作声罢了。
李元策马上会意,沉着脸道:“沈沆!你是禁军总督,维持宫中守卫,就这样放任几位大人们跪在乾清门?诸卿都是我朝重臣,跪在乾清门集体相逼——”
他话音顿了顿,阴森森道:“是要逼宫吗?”
群臣大惊。
沈沆不得已站起来,离开跪着的朝臣之间,俯身一拜:“臣不敢。”
“陛下明鉴,臣等绝无此心!”
李元策紧紧抓着沈沆的“过错”不放,他道:“不是逼宫?不是逼宫你们齐齐跪在这里作甚!难道朕这个皇帝的话你们都不相信?要不要你们来当这个皇帝?!”
小男孩的声音足以穿透云霄,清晰地落在每个人耳中:“禁军负责宫禁,掌宫中值守巡逻之事。你们一个个跪在这里相逼,禁军非但没有丝毫作为,沈沆身为禁军总督反而加入其中。”他冷声道,“传朕旨意,沈沆革去禁军总督一职,勒令回家思过!”
这话像是小孩生气时所说的玩笑话。
沈沆一时之间怔愣在原地,还是邓岐率先开口道:“陛下。臣等别无所求,只求见一眼谢小少爷。要是谢小少爷并不在乾清宫,而是如流言所说回了西北,那么谢无危罪同谋反!此事事关重大,还请陛下三思!”
“三思?”李元策冷笑一声,“好啊,你们去看看,侧殿谢容到底在不在里面!”
听了这话,朝臣窸窸窣窣都从地上站起来,却没有人第一个走出去。还是徐祉头一个跨出了步子,朝侧殿大步走去。侧殿门口守着的两个侍卫没有再拦,而是恭顺地让了出去。
徐祉把大门推开,迅速扫视了一遍并不算大的侧殿,轻声问道:“谢小少爷?”
几个心急的大臣挤挤挨挨,把徐祉挤进了门去,几个人很快就把侧殿给看了个全。后面的大臣们站在殿门,望着空空荡荡不见半个人影的侧殿哗然——
谢容根本不在侧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