昌国公反应最大,惊叫出声:“没有人?!”
谢无危之于朝廷,是一柄双刃剑。这剑可以摧毁北燕,也能摧毁大豫。大豫不得不给予他兵权和荣耀,同样也不得不防备他。留下人质,就是拿捏谢无危的上策之一。
徐阶大步走了出来,盯着李元策道:“还请陛下赶快下旨,革去谢无危的三州都督之位,令西北三城不得听命于谢无危!”
“是啊是啊,私自潜逃,罪同谋反。”
“谁罪同谋反?”清脆响亮的童声让所有人都是一怔。
只见侧殿不远处站着个七八岁的男孩,不是谢容又是谁?谢容接收到喻观澜鼓励的目光,大步迈出去,问:“谁罪同谋反?谁私自潜逃?”
他圆溜溜的大眼睛里含了泪水:“我大哥在边疆为你们抛热血,你们呢?你们却是处处猜忌!我祖父,曾祖父,都是死在北燕手里的!我父亲为了朝廷为了大豫,被北燕杀得尸首不全。我娘一介女流,却比你们这些男人还更强得多!你们蜗居京城,得我哥哥庇佑,没有丝毫感激之心,反而觉得他要谋反。他要是想谋反早就反了,哪里用等到今日?”
“阿容。”喻观澜招招手,轻声唤道,“过来。”
谢容乖巧地迈步走了过去,挨在喻观澜身边。喻观澜扫过脸色各异的众人,冷笑一声:“诸卿白白冤枉一个铁骨铮铮的忠臣良将,可有过愧疚?”
不待他们说话,李元策大手一挥:“沈沆革职,闹得最凶者廷杖十下,其余人一并罚三个月俸禄!邓阁老身为内阁首辅,百官之首,不尽约束之责,反而带头挑事,待在家里好好反思反思罢!”
这一场闹剧落幕,群臣依次退场,唯独沈沆还呆愣着没反应过来。
周仲武面色阴沉地拉了他一把,压低了声音道:“你在家里好好待着,万事有王爷操心。倒是小瞧了陛下,竟然借此机会把你革职了。”
沈沆的心神终于从九霄云外回来,他面色平静:“无妨。革职罢了,总能东山再起。陛下想借此机会往晋江安插人手,再无可能。”
这场闹剧自然传进了太后耳朵里。
太后转着腕间佛珠,轻笑一声:“喻观澜果真不简单。这一出障眼法,不知道把多少人算计进去。日后再有个什么意外,也无人敢再提及此事。今日不就是明晃晃的例子。”
杨正奉承道:“喻小侯爷再算无遗策,也不比太后娘娘冰雪聪明。”
太后瞥他一眼,这一眼瞥得杨正腿肚子发抖:“错了。哀家和喻观澜,可不知道谁更聪明些。他也不是没算计过哀家。”
杨正垂首侍立:“奴婢失言。”
“跟了哀家这么多年,也该知道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太后无意此时敲打下人,沉吟少顷,“你去把甘指挥使给哀家叫来。还有何尚书。内阁如今空出一个位子,若论资历,何尚书可比张尚书资历深得多。”
杨正忙应了是。
这一场闹剧让坊间流言极速反转,大部分人痛骂其他人不信谢无危污蔑谢无危,居心叵测恶毒至极。还有骂朝廷官员的。
倒是不留余力维护谢无危的皇帝,因这件事得了百姓们的称颂,说他乃是明君,洞悉人心。
当天晚上,喻观澜便雇了船,带着谢容趁夜北上,速度越快越好。太后李仪都能料到她布今日之局的用意,明面儿上拖延几个月不是问题,足以打朝廷一个措手不及,可暗地里却难保了。
船连续驶了一天一夜方才驶出京畿,入了全州地界。
小船搭载的货物与人数有限,无法带太多行囊,暗卫也无法带太多,只带了十来个精锐。
夜晚太黑,行船不安全,喻观澜下令靠岸休整。渡口有官兵搜查,她把船停在离渡口不远不近的距离。
月上中天,喻观澜招手把十二唤来,让他加强防守,又把谢容挪到自己屋中。
“睡吧,再过几日就回家了。”喻观澜侧躺在床上,谢容睡在里面,她支着头,另一只手慢慢顺着他的背,“再过几日就能见到哥哥姐姐了。”
待谢容睡下,喻观澜便挪去了另一张榻上躺下。船舱内没有窗户,只桌上点着一支蜡烛,烛火的微光不足以照亮整个船舱。
夜,渐渐的深了。
万籁俱寂。
熊熊大火燃烧着,断梁横亘在房间正中,烧焦的气味不停地往鼻腔中灌,意识已经逐渐变得稀薄。
漫天遍野的火。
入目皆是一片赤色,分不清天地,亦不知身处何方。
混混沌沌间,杂乱的呼喊让喻观澜猝然从梦中惊醒:“主子!”
喻观澜尚惊魂未定,额上冷汗细细密密。骤然从睡梦中惊醒,眼前阵阵发黑,她问:“何事如此惊慌?”
十四的声音响起:“主子,咱们的船被‘水鬼’砸破了,最多半个时辰船就要沉了!”
原来还有些恍惚的神识瞬间清明了。她扶着十四的手臂站起身,见喻午抱起了谢容,这才大步跨出了船舱。不用她走到船边探头看就已经感觉出这船吃水不对。
莫说半个时辰,半个时辰的一半都不知道撑不撑得住!
“主子,现在怎办?”
喻观澜无暇问责,她探头看了眼黑沉不见底的江水:“跳江,弃船,再做打算。这船是不能要了,把金银细软拣一些拿好,去岸边再做汇合。”
谢容被这么一闹也睡不成了,他懵懵懂懂地用小手抓紧了喻观澜的衣袖:“跳江?可是,可是我不会泅水啊?这江这么深,看着平静,不知水底有没有大鱼。”
“不深。”喻观澜把阿容的手掰下来往喻午怀里一塞,率先一跃入水。
入水后的第一个感觉就是冷。
江水不论何时都冰冷得刺骨,阴森森的寒气直入骨髓。皎月映在江上,泛起涟漪的水扭曲了原本圆润的明月。
借着皎洁的月光,喻观澜看清了岸边的方向。她转头眯着眼去看船,底部被人用东西砸了许多个大洞,正在用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下沉。
岸边水浅,船没有太靠岸,但这一带的水并不深,至少和深千尺的江心比起来算浅的了。
喻观澜爬上岸时已是精疲力尽,在冰冷的江水里泡得久了竟觉出几分暖意,上了岸被偶然掠过林间的春风一吹,全身止不住地打颤。
她咬了牙去看谢容,谢容的小脸被白月光照得越发惨白,缩在喻午怀里汲取着热量,牙齿打颤,呢喃着“冷”。
喻观澜也冷。
这个时间,城门早关了,根本进不去。喻观澜让暗卫挪了地方,从岸边往树林深处去生了火,围着火堆取暖,烤干衣裳。
喻观澜浑身湿透,她把袖子里的水尽数拧了出来,滴滴答答地连成一条线,没入脚下的土壤里。外衫烤干容易,里衣烤干却不容易。
风被暗卫挡得严严实实,除了身上湿了的衣服黏在身上颇感不适外,阴冷的感觉却是消下去不少。
卯时天色微亮,喻观澜让十二去城外搜寻些衣物,再雇一条船,北上去幽州,谎称寻亲。十二买回来大小不一的几十件衣裳,喻观澜看着手里的女装,眉头狠狠跳了几下,质问道:“你难道钱太少了连一套男装都买不着?姑娘家的裙钗比这些衣裳贵太多吧?”
十二摸摸鼻子,看了眼逐渐热闹起来的渡口,压低了声儿道:“主子息怒。一个漂亮的男人和一个漂亮的女人,主子觉得谁更惹人注目些?”
喻观澜:“……”
漂亮的女人不少,漂亮的男人却鲜有。喻观澜屈服在他这个理由之下,避开众人前去换了女装,一同的还有十四。
十二买的一套是极其普通的布衣布裙,制式颜色都十分常见普通,并不会太过引人注目。顾及到喻观澜的相貌,他还特地“裁”了一块面纱。
春衫是鹅黄的,绣着不知名的小花儿,碧绿的素面褶裙,乌发用一支木簪挽起,不过眨眼间便成了一位娉婷婀娜的少女。
喻观澜感觉良好,并无太多不适。
身旁的十四穿着朴素,上衣下裤,活脱脱一个灰扑扑的小丫鬟。
她被十四搀着从树林里走出,刚走出来就听见小男孩的惊叹:“喻哥哥男扮女装也这么像!与姑娘家无异!”
喻观澜脚步一顿,不知如何回答,索性笑了几声,对十二颔首:“走吧。十大哥。不是你说,我是个被亲戚欺压,北上寻亲的弱小孤女吗?”
作为上可通幽荣凉,下可通随泯,背靠京畿的水路大州,全州渡口每日来往船只不计胜数,形色各异的人自全州通往各州,喻观澜一行人的出现并不引人注目。
喻观澜带着谢容与十四先上了船,留十二和那老板详细交涉。谢容扮演的是喻观澜的幼弟,他年纪太小,又经了惊吓落水之事,天亮便迷迷糊糊地发了热,是被喻午抱上的船。
“比早上退了些了。”喻观澜收回手对喻午道,“好好照顾阿容,你要觉得难受,便去煎药喝一剂。”
喻午声如洪钟:“少……小姐放心,我一定好好照顾小少爷,绝不负您的厚望。”
喻观澜扶额道:“小姐就不必叫了,怪奇怪的。你继续叫我主子就是。”
喻午眨眨眼,僵硬地挪开目光,看着面颊红润的小少爷,忍不住在心里说:少爷这男扮女装,扮得也太像了,浑然一位弱柳扶风的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