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蔓(1 / 1)

由于舟车劳顿加多思多忧,喻观澜的病根一直没断,这几日都病恹恹的,远不如谢容朝气蓬勃。

渡口处来接应的是谢无危的下属,她穿着鲜艳如火的红裙,一头红发扎成马尾,对一行人招了招手:“这儿!”她看见喻观澜的女装也没有丝毫意外,笑眯眯地说,“您是喻姑娘吧?我叫凌蔓,您叫我蔓儿小凌都可以。马车已经备好了,这一路来辛苦姑娘了,快上车,回去接风洗尘。”

喻观澜微微挑眉,凌蔓?

她记得上辈子谢无危身边可没有姓凌之人,也没有过姑娘。喻观澜垂眸深思,却不多言,对她微一颔首,便弯腰上了马车。

喻观澜刚上马车,还没站稳,就被一双大手扯了过去。她一惊,下意识还手,看见对方面容时硬生生止住动作:“你怎么来了?渡口人太多,被人见着了,不说你一句渎职。”

谢无危没回答,而是细细地把喻观澜从头到脚全看了一遍,伸手探了探她额头,轻声道:“说就说,过几日,他们更要说我……还好你无事。我听喻辰说,你们跳了江,还淹死了几个。江水暗藏波澜,你不熟悉水性,怎么能贸然跳下去!”

喻观澜紧绷的身子一松,往后倚去:“我不跳,还能怎办?他们砸了几个大洞,最多两刻钟那船就得沉。能撑两刻钟都了不得了。黑灯瞎火的,上哪儿再雇一条船?”

谢无危忽然靠过来把喻观澜扯进怀里紧紧抱住,喻观澜刚要挣出来,忽然觉察他身子有些发颤,不由得疑道:“你这么怕?想杀我的那么多,不是李仪,就是太后或徐家。”

“他们不会再伤到你。”谢无危深吸一口气,松开了喻观澜,冷然道,“李仪不会活过夏天,剩下的,不论是太后,徐家,还是当今圣上,都别想再害你。”

春风掠下几片叶子,打着卷儿落在江面上,激起阵阵涟漪。

喻观澜弯了眉眼:“好啊。”

“你素来体寒身弱,”他眉头皱起,“这次一路上没能休息好,只怕落了病根。待回去我把郎中叫来给你瞧一瞧。”

这一路走来暗卫一个接一个的病倒,怕互相染了病气,凡是生了病的俱都关在屋子里不得出,喻观澜得当顶梁柱做主,每日合眼不过两三个时辰。

马车颠颠悠悠地行着,喻观澜阖眸小憩,不知不觉间,原本尚算端正的坐姿尽数歪了去。谢无危慢慢把她的头枕在软枕上,轻声吩咐车夫行稳一些。

几日的路程,喻观澜断断续续地发了三次高热。她大部分时候都是在马车里昏睡的,谢容很担忧地凑过来看,唉声叹气地回去。

喻观澜是被谢无危抱进谢府的,至傍晚时才悠悠转醒。一入目就是垂下来的纱帐,喻观澜微微一愣,随后撑着身子起来,正巧碰见谢无危从门口进来。

“醒了?可有哪里不适?你这几日一直昏沉沉地病着,沿路找了几个郎中,都说你是忧虑太过,压抑了病。现在心弦一松,可不是病来如山倒。”

喻观澜早料定自己必有一病的,料峭春寒跳江,又吹了一夜的风,不病才是怪事。

嗓子干得冒烟,她轻轻点了下头,用手指指喉咙,谢无危体贴地端了一杯温水。喻观澜一口气饮尽了,才有气无力地说道:“京城那边可有消息传来?”

“尚无。”谢无危把茶杯放回桌上,“李仪那边还在犹豫。”

“他不会拒绝你,想谋反可不是易事。他用清君侧的幌子上了位,旁人自然也能用,他需要你这个大豫顶梁柱的支持,才能坐稳皇位。”喻观澜说罢后皱了眉:“遇上李仪,如果可以,留他一命。”

谢无危露出几分了然:“因为长欢散?”

“是。”

前世并无长欢散,喻观澜心下隐忧,可走到如今变数太多了,她根本没办法确定未来会是怎样的。

喻观澜正深思间,手却被另一双干燥温暖的手握住了。她转头看去,四目相撞,喻观澜下意识避开了目光,继续道:“凌蔓是何人?”

谢无危的眼里含了笑意:“凌蔓是我身边的下属。”

喻观澜闻言眉头更紧,抽出被谢无危温暖了的手,轻轻敲了几下床沿:“我怎么从未听你提过?”

谢无危向来不近女色,对谁家的姑娘皆是避而远之,生怕别人碰瓷。怎身边会有凌蔓这样一个正值妙龄的下属?

“她……身世较为复杂,不便多提。况一个女儿家,总跟在我身边,于名声无益。”谢无危说罢话锋一转,“但此人确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哦?”

谢无危这才把凌蔓的身世缓缓道来:“凌蔓的祖父,与我的祖父是八拜之交,祖上交情甚好。我祖父走得早,彼时我父亲年纪尚小,姑母拉扯着父亲长大,凌家没少帮助。后来我姑母出嫁,凌家搬离了西北,我父亲入了军营,两家也就此断了联系。”

谢无危祖父的八拜之交?

喻观澜前世曾经查过谢无危的家世,祖上世袭凉州都督府的一个千户,谢熹则是靠着祖荫及实力升了官。前世北燕屠城,谢无危家人无一人存活,确认对方根正苗红后,她便再没仔细探查,自然不知原来谢家还有个八拜之交。

“凌家搬走后我父亲寻过,只是无果。后来也渐渐忘了此事。几年前我父亲死后,凌家曾找上门来。”谢无危语气不疾不徐,说到父亲之死时脸上也是一片淡然,不见半点心伤。

他道:“凌家祖父上门祭拜我父亲,顺道与我指点迷津,我受益匪浅。我便是那个时候认识的凌蔓,还有她的双生哥哥凌叶。”

谢无危微顿,思索了半晌,才继续道:“凌叶无甚可说,与我不亲近。那时凌蔓日日缠着我给我加油打气,我与她就是那时候相识的。她思想颇为大胆,常说些旁人眼中惊世骇俗之话,与众不同。”

喻观澜听到此处轻笑了下:“怎么个与众不同法?”

“她,说话很是大胆,”谢无危语速慢了下来,斟字酌句般徐徐道,“她自来不觉得女人便低男人一头,也不觉得给人做丫鬟奴仆是什么丢脸之事。”

喻观澜不予置评,而是问:“然后呢?”

“凌家祖父只在凉州待了几个月就要离去,凌蔓不愿跟着他走,就留在了我身边,我把她收为了下属,打理些杂事。”谢无危说着看向喻观澜,状似无意道,“你说巧不巧,当初我祖父和她祖父歃血为盟时,还定下了后人的婚约,交换了信物。”

婚约?信物?

喻观澜听后笑意愈深,把那双盛满了笑意的凤眼直勾勾盯着谢无危,令谢无危招架不住,移开目光。

谢无危满目认真不似作假:“确有其事,还有信物为证,儿女结为夫妻。只是凌家后来搬走,这婚约不曾履行,但信物我的确是拿在手里的。凌家那边存留了婚书,我这的婚书战乱时遗失了。”

她悠悠抬头看向谢无危,满脸认真:“倒也不错。你们两家祖上本就有交情,结儿女亲家也没甚不可能。”

谢无危似是没料到喻观澜这个反应,有些怔愣。

“谢宓不嫁,那两个还小,算来算去也就你合适。”喻观澜笑眯眯的,“凌蔓脾性对你,又爽朗,还有几年相交的交情,当夫妻日后也是情深意笃。”

谢无危猛地站了起来,有些手足无措:“我、我不喜欢凌蔓。”

喻观澜笑意刹那间散了个干净:“你不必这样试探我,我心里怎么想的,我自己知道。谁教你的?”

“凌蔓。”

“凌蔓?”喻观澜匪夷所思道,“你们还真是一个敢教一个敢学。凌蔓至多比我大几岁,与你姐姐差不多年纪,看样子不像喜欢过什么人。她教你,你就用到我身上了?”

谢无危乖乖地侍立在床边,垂着头时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般:“我知错了,观澜。我只是想用她来试探你,你对我究竟是什么感情。”

他顿了顿,重新坐到了床边:“我对你是真心的。”

真心。

喻观澜深深吐出一口气,阖眼不语。她活了几十年,杀过的人数不胜数,为了李元策,这双手早已洗不净了。她自认诚心待人便能换来真心,但在李元策心中,真心只怕是最最廉价的东西,放在路边任何人都能踩上一脚。

她记不清了。

她记不清那年寒冬乾清宫逼宫,她问出那句话后,李元策点头时自己是什么心情了。

可她忘不掉那一日。

永远忘不掉。

李元策说的话已经模糊不清,可她却还记得,谢无危喊他陛下时眼中的焦急与不安。那时她只当是害怕李元策刺激到她拼个同归于尽,现在想来,这焦急和不安里,也有三分是因为她。

“我不敢信了。”喻观澜喃喃道。

谢无危一怔:“什么?什么不敢信?”

喻观澜睁了眼打量谢无危。

谢无危今生过得比上一世好太多,父母虽死却总还有家人,对北燕的恨意也不再那么汹涌。他的眉眼,神情,都是喻观澜所熟悉的,他们曾是最亲密的挚友。

“没什么,”喻观澜摁了摁眉心,“我考虑考虑。我知道你是真心的。”

只她实在不敢受。

李元策当初也有真心,可后来呢?即便是现在的看似百依百顺各种纵容,也只是因前生的几分愧疚以及她可以帮他杀了最大的敌人李仪。

沧海桑田,没什么是一成不变的,人心亦然。

谢无危有些着急:“观澜,你怎么了?你要是不喜欢,我便再也不说。”

喻观澜失笑,神态恢复如初,甚至还有闲心摸摸谢无危的头:“给我点时间,好吗?”

谢无危定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看着她,良久后点头道:“好。我等你。不论多久我都等你,不用着急,你先养好身子。”

谢无危从卧房里出来,正撞上蹲在门边听墙角的凌蔓。还不等他开口问,凌蔓就先蹦了起来:“等什么等,你都等几年了!能不能霸道一点,你可是百战百胜的大将军!”

谢无危瞥她一眼,早习惯了凌蔓的言语。他朝书房走去,边走边道:“你要是实在闲的没事,你就往外转一转,体恤体恤民生,也好过在这儿听墙角。”

凌蔓被拆穿了也不心虚,大大方方道:“不行。我就爱听墙角。你说说,你喜欢上喻观澜到现在多少年了?别人孩子都抱上了,你就只亲了一次!”

谢无危一噎。尽管知道凌蔓的脾性,他还是不免被她的言语震惊到:“婚姻大事岂能儿戏。何况,我们两个男人,生不出孩子。”

“万事皆有可能。”凌蔓絮絮叨叨地跟着他进了书房,“你真是急死我了,可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

“我与观澜的事,”谢无危蹙眉,“你这么关心做什么?”

凌蔓眨眨眼:“我当然关心了。这可关乎我的身家性命,我怎么能不关心。”

谢无危斥了一句:“胡言乱语。什么身家性命。”

凌蔓惆怅地瘫倒在榻上,幽幽叹息:“我们两家有婚约,你现在是威名赫赫的大将军,你再不定亲,我堂妹就要看上你了。你知道的,二叔二婶与我关系不好,他们女儿要做了将军夫人,不得把我硬生生磋磨死。”

“我不会娶旁人姑娘。”

“是是是。”凌蔓继续愁眉苦脸,“还等等,你都等了多久了,再等花都要谢了。”

谢无危懒得理她。

凌蔓却不知抽什么风,猛地一拍桌子,大声道:“她说等等她,但你不能真停下脚步,你得回去找她。女人最了——女人最了解人心,你们这些军营里长大的糙汉子知道什么人心?喻小侯爷身世比我好不了多少,我记得是喻家原来那个嫡长子死了,才想到接她回来的。”

谢无危“哦”了声,淡然地处置公务。

“喻侯爷和侯夫人能对她有多好?要不是儿子死了,哪里想到起她来!小小年纪多可怜啊。”凌蔓目露怜悯,“小侯爷说不敢信你的真心,说明她被人伤过,或者说不信有人愿意交付真心给她。”

谢无危写字的动作慢了。

“小侯爷既然不信有人愿意把真心交付,那你就让她看见。”凌蔓说着越离谢无危越来越近,几乎凑到他耳畔,“设计一下,让小侯爷‘意外遇险’,你在仿佛天神一样从天而降,英雄救美懂吗?”

谢无危原还听得认真,听见这话冷笑一声,推开凌蔓的脑袋:“不可能。观澜身子骨差,经不起折腾。何况我不会再让观澜置于险地。”

“你知道我最想做什么吗?”

凌蔓警惕道:“做什么?”

谢无危轻叹一声:“我想把她带回家中藏起来,不给任何人看,只给我一人看,休想有任何一人可以伤她半根毫毛……”

谢无危的声音轻了下来:“我不能看她再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