狡兔(1 / 1)

谢无危小声道:“此前偶然听过,便记住了。”

喻观澜还想追问,但庆州守城的兵已经到了。她抬头望了眼天幕,此刻皓月高悬于浩浩长空上,没了阴云遮蔽,皎洁的月光照亮了四周的云,晕出一层七彩的光。

顺州与章都督应该都行动起来了,庆州腹背受敌四面楚歌,李仪必须做出选择。

而今日,就是渔网收拢的日子。

铛——

刀剑相撞,震得喻观澜虎口发麻。一旁的谢无危手握斩元刀,对着那人狠狠一刀劈下!

斩元这种宝剑,砍人如同砍瓜切菜,削铁如泥,毫不费力地劈开了小卒的刀。小卒拿着断刀和谢无危对视一眼,竟是毫不犹豫地拿着断刀上前!

他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却在转瞬之后倏然熄灭——谢无危已经砍下了他的头,只剩一层薄薄的皮肉相连。

血喷涌而出。

喻观澜拉着谢无危急速后撤,撤进安全区里,紧皱眉心:“果然。他们吃了长欢散——且效用比京城我拿到的更大。李仪往里面放了别的东西。”

砰砰砰砰!

一连声的火铳射击声响起,眨眼间地上便躺了一排死人。一排后撤,二排紧跟而上,射出火铳里的弹药,被第三排早已准备好的火铳兵所取代。

遇见了转瞬杀十人的火铳,终于有人畏惧了。

第一个,第二个……第十个。守城兵们落荒而逃,只余下几百人还在苦苦坚持,而周越不知所踪,兴许是早逃出了庆州城连滚带爬地找李仪去了。

偌大的庆州城只余死寂。

喻观澜使了个颜色,让人去搜城内储存的长欢散,打破了这片死寂:“庆州他保不住。我让幽州分了一半的兵去支援云州了,定要把李仪困死在城内。”

“好。”谢无危正低头擦拭着斩元,头也不抬地回答道,“都依你的。京城那边,也不知情况如何了。”

暗卫和士兵们很快搜出了藏着的长欢散,足有十来斤,更多的被李仪带去了云州。喻观澜把这些长欢散尽数收缴,让谢无危信得过的手下带了几包,八百里加急赶往京城,让太医院辨认庆州的长欢散与京城的长欢散有何不同之处。

二人来到了粮仓,喻观澜看着所剩不多的粮仓挑了挑眉:“李仪这是,打定了主意要背水一战啊,庆州主城都这般,只怕别的县城,粮仓一扫而空了。”

谢无危嗤道:“莫说仓廪,只怕平民家都没了粮了。为了凑够李仪要的粮草数量,他们在民间增大了税收,肆意搜刮民脂民膏。”

“害人不浅。”喻观澜轻轻摇头走出仓廪,边走边道,“待李仪事了,你还是回西北坐镇?”

谢无危沉吟片刻,望向皓月,说:“看陛下如何安排。北燕数月以来,一直十分安分。你所说的烈月公主,不成气候,支持她的人远没有其他人多。”

喻观澜告诫道:“绝不可小觑,你当知道情敌的下场。”

“这我自然知道。”谢无危看向喻观澜,眼底浮现出几番犹豫。眼前人身上的衣裳分明沾满血污,却恍若水中明月,一触即散。他早知喻观澜的种种异常,年少时不知其故,但越是年长,越是心惊肉跳。

从无缘无故忽然去凉州,还正好碰上北燕进犯,“救”他一命;再到执意要入天机卫,在城门口对夷州案的葛长史施以援手……她心里绝对潜藏着什么不为人知且说出来必定惊世骇俗的秘密。

究竟是什么秘密?

谢无危初见李仪时,一心顾着喻观澜,压根没有注意到他的神态。现在想来却处处是疑点,二人分明没有半分仇怨,为何李仪一上来就是冲着要喻观澜的命去的?

为何当年在夷州,喻观澜说和李仪是深仇大恨,只会你死我活?

他们分明连交集都少得可怜。

为何喻观澜和陛下没有见过多少次面,陛下却对她有超乎预料的信任?

谢无危开口问:“观澜,你有没有什么秘密瞒着我?”

喻观澜不意他竟然问这个,怔愣一瞬后笑着坦然承认:“是有。可人人都有秘密,这不足为奇。难道你就没有秘密瞒着他人?”

喻观澜并不意外谢无危为何今夜忽然问她有什么秘密瞒着他。她行事作风在旁人看来确实甚是怪异,对谢无危如今的询问也早有预料,喻观澜早知有一日他会来问自己的诸多疑点。

谢无危皱眉问:“你会预知来事?”

喻观澜忍俊不禁:“是。我知道未来发生的所有大小事。我少时曾受一仙人指点,从此便预知来事,凡大豫来日之大事我皆知道。”

谢无危眉头松开,闷声道:“骗人。”

喻观澜笑而不语。

次日辰时,喻观澜用过早饭,去找了谢无危。庆州主城失守,喻观澜没找到庆州刺史的印,沉思片刻后借了谢无危随身携带的大将军印,对外宣布庆州已归顺,寄信去了京师,并让庆州各县停止反抗。

远在云州的李仪收到庆州失守的消息后没有慌张,而是果断地放弃已经榨干价值的庆州,选择保云州。

周越跪在李仪面前请罪,李仪看了眼攻城战中立下不少功劳的周仲武。由于心情甚佳,他道:“请罪便不必了,喻观澜素来狡猾多端,何况庆州早被我们摒弃了。我们可以不要庆州,他们却必须攻下庆州,捣毁本王曾经的老巢。”

李仪缓缓勾起一个阴恻恻地笑:“自讨苦吃!”

方文善不赞成地说道:“殿下,自古以来,得民心者得天下。古人云‘政之所兴,在顺民心。政之所废,在逆民心*。’行政如此,登帝位更当顺应民心,民心向着殿下了,殿下得位,便是天命所授,民心所向,无心却逼不得已而受之。”

李仪被方文善的一句“天命所授民心所向”取悦了,他深思其中句意,含笑道:“庆州于本王,是弃如敝履。可云州于本王,却是如获珍宝。二者怎可同日而语?”

周仲武示意儿子起身,说道:“得民心者得天下,此言非虚,殿下请看谢将军,不正是得了‘民心’,才所向披靡的么?微臣愚见,当善待云州百姓,使云州百姓赞扬殿下宽厚仁义,是一心担忧陛下被徐太后挟持,同时放出流言,道谢将军被徐太后收买,其心可诛。”

方文善点头朗声道:“正是如此。再旧事重提,言及几年前的那块瑞石。”

李仪当然也知道得民心者得天下。

为什么谢无危一呼百应?不正是因他战功赫赫,为人忠义,是三州百姓的民心所向么?

想到谢无危,李仪脸色稍沉。他就知道谢无危来投诚有诈,是故摆了二人一道,把庆州仓廪一扫而空,即便攻了下来,也没有丝毫用处,他留在庆州的卒子还会拖二人的后腿。

只是北燕……

李仪眸色沉沉,心中狞笑,不就是一个谢无危,何愁找不到替代之人!前生喻观澜的走狗之一,辛家九爷辛征不就是个好苗子?届时他登上帝位,要辛家如何,辛家还不是得乖乖听从,岂敢抗旨不遵。

他长出一口气,吩咐道:“照你说的办。咱们的粮食吃上三年不是问题,开仓廪果民腹,给药材治病,日日熬一锅绿豆汤降暑,告知周边县城,凡归属者,皆可得此待遇。”

庆州被收服的消息传到京城,京城上下都松了口气。无他,实在是因谢无危手中军权过大,要是反了,大豫岌岌可危。幸而没反,幸而没反。

李元策于此时在朝堂上说出计策,并把蒋家放了出来,为弥补蒋家,还特意给蒋忠善升了官,晋为户部尚书,顶替了叛逃的张敬则。

慈宁宫中,弘宣太后手捻佛珠,徐阶侍立于台阶下,语速飞快,面上带了些许焦急:“太后娘娘,谢无危声望过高,又手握雄兵,如今蒋家一门双尚书,蒋正入内阁兼掌刑部事,蒋忠善掌户部,这是陛下要培植亲信!”

“谢无危经此一遭,算是彻底划进了保皇党里了。”徐阶蹙眉道,“李仪必死无疑,娘娘,要不要……”

弘宣太后忽的睁眼看向他,分明是父女,却让徐阶立即噤声。她转着佛珠,心绪平和:“父亲,您太急了。成王一死,陛下立刻驭龙宾天,后人会如何看待我们徐家?”

徐阶一时哑然,慢慢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方找回镇定的情绪:“可以暗中助李仪杀入皇城,让李仪杀了陛下,徐家救驾代豫。”

此举纵然有可行之处,但弘宣太后怎么可能让徐阶如意?一旦她从至高无上的皇太后跌落为公主,那么夺位的可能将微乎其微。

她泼冷水道:“父亲心急了。庆州已归,谢无危不曾反,他手里握着百万雄兵,又有灭叛逆之功,李仪如何攻得进京城?李仪一旦称帝,那便是正统,何况还有齐王后人在,如今万不能轻举妄动。”

皇帝之位只差一步之遥,眼看机会就在眼前,徐阶如何愿等,但弘宣太后的话还是泼熄了他胸中燃烧的野心。

徐阶沉声道:“娘娘说得是,如今可不能轻举妄动。最好李仪与谢无危两败俱伤,我等坐收渔翁之利。”

弘宣太后唇角微微弯起,眉目柔和,低眉顺眼道:“父亲切记不可心急,这一急了,便要徒生祸患。何不韬光养晦,静待时机,一击毙命。”

八百里加急的长欢散于深夜子时递至李元策案前。中途跑死了两匹马,才把长欢散送进了宫中。李元策深夜披衣秉烛,连夜召见太医院的各个太医。

太医院彻夜通明,忙活了几日几夜,翻遍了医书,才把方子呈至御前。李元策看过后便令驿站八百里加急送回谢无危手上,而此时,顺州、衡州、幽州的兵力已经尽数包围了云州,云州剩余兵力也拿去攻李仪攻下的城池。

喻观澜按照俘虏士兵口中的说法,给这些药方不一样的长欢散命名为振威。

李仪的士兵,以一当十不可能,但以一当二当三却是没有问题的,周围还有不少县城也投了降,甚至分不出李仪究竟在哪座县城里。

“这药方……”谢无危说,“上面有的药,是北燕人的,还有丹伊的。”

喻观澜摩挲着平滑的纸张,呢喃道:“北燕。有人给他北燕的药材。这里面,丹伊的药材只有一味且用的不多,最多的还是北燕的药……李仪和北燕串联一气!”

谢无危面色阴沉:“嗯。凉州那边北燕发了兵,症状与振威一样,我让荣州的回去支援了,倒没什么大碍。”

被李仪占领的几座城尽数被围住,喻观澜递了书信进去,表明现在愿意弃暗投明者,过往一概不究。顺便还在书信里煽风点火挑拨离间。

有知道李仪所在县城的人,书信告知,赏白银千两和官位。

重赏之下,有两座县城开门投降,如今便只剩余两座县城,大军全部围在城外,只等李仪困死城中或开门死战。

谢无危则是被李元策的一纸诏书,连带幽州的几万兵一起送回了西北打胡虏去了。临行前,谢无危留了一支五百人的小队供喻观澜驱使,轻声问:“你不跟我回去?李仪必死无疑,倒不如跟着我回西北。”

“你安心去吧。”喻观澜坐在小杌子上,挥挥手,“我在这里有什么可怕的?待李仪死了,我还得回京城一趟。”

谢无危立刻想起他父亲,没有再问,只是道:“快去快回,我在西北等你回家。”

喻观澜一句“李仪已死,我不用待在西北了”在回家二字出来时悄然咽了回去。她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别磨磨唧唧了快点走,凉州百姓还生活在水深火热里,等他们的大将军回去救人呢。”

“他们不用怕,我早想到北燕会进攻了。大豫有内乱,北燕是最高兴的。”谢无危在凉州和北燕的边界做了防守,足够撑上十天半个月的。

章都督此番也跟着来了,谢无危走后他进了帐子,朝外看了眼,低声道:“小侯爷觉得,那悖逆庶人会在哪座城中?威逼利诱都用了个遍,还是杳无音信,好似城中只剩死人一般。”

喻观澜却微微一笑:“你猜李仪会不会在城里困到死?”

章都督思量片晌道:“被逼到末路之人,总会焕发新的力量。李仪已无路可走,唯有死拼,方得一线生机。”

“不。”喻观澜摇摇头,“你走吧,我自有打算。”

章都督所言确实,现在两条路摆在李仪面前,一个是在城里困死,另一个是开门死拼搏一线生机,端看李仪喜欢饿死还是被打死。可按李仪狡兔三窟的性格,他还有第三条路——

那就是,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