捷报(1 / 1)

深夜虫鸣螽跃,喻观澜拿着李元策赐给她的那枚可以暂时号令三军的令牌,请了章都督和顺州都督、云州都督帐中一聚。

章都督率先发问:“可是您想到了什么好法子?”

顺州都督眉头一皱,不满道:“什么好法子?咱们粮草充盈,兵强马壮,纵那悖逆庶人有禁药可助威,难道还能以十几万敌几十万?何况他们日日困守城池,粮草日渐稀少,必然马颓兵疲,只要敢开城迎战,不出三日必能斩下李仪项上人头!”

云州都督兀自沉默不语。

原云州都督孙肃羽因当年的铁矿案一事被贬,他升官还没几年,资历是各州都督里除去谢无危外资历最浅的。

顺州都督见自己说罢后人久久不应,不由得有些恼羞成怒。

喻观澜这时候方道:“李仪向来狡诈。古人云狡兔三窟,他择云州,除去云州离京城最近外,必定另有原因。不知在座可听过四个字,叫做东山再起?”

章都督瞬间反应过来,激动地拍了下桌子:“你是说,李仪可能逃出去?!”

他话音刚落,顺州都督就摇头道:“荒谬之言!李仪已是穷途末路有何可惧?他一悖逆庶人又如何再东山再起?小侯爷年岁太轻,尚未经事,资历尚浅,不知道也是常事。如今两座城都被几十万人围住,众目睽睽之下,他纵然长了翅膀,也能射下来!”

云州都督此时沉沉点头附和:“正是。李仪如何能逃出城中?”

喻观澜却把目光落在了地图上,漾起一抹笑意:“天上行不通,难道不能走地下?云州都督,对云州地界了解怎么样啊?”

三位都督均是一愣。

得益于早年出入各种地下赌庄、地下暗室牢房的经历,喻观澜头一个念头就是李仪会不会和兔子一样,从地底下挖个地道逃出去。

这两座相邻的县城,正靠着河灵山。河灵山越发荒凉,山脚下的两座小城池并没有“靠山吃山”,反而被这座山吃了几十年,一直贫瘠。

李仪要是能挖出县城去,逃到深山老林里去,就算搜十天十夜也根本搜不到半个人影。

顺州都督愕然道:“怎么可能?且不说挖到城外需要多少时间,大军围在这里,他难道还能挖个几十里路不成?”

云州都督此时忽然道:“磐远县确实有一条废弃了的地道,直通河灵山。当年这一排县城因为靠近河灵山,每次抽调人丁都是从这里抽。我曾到过磐远县,发现了那条废弃的地道。因废弃已久,年久失修,虽有人纳凉于此处,但我担心地道崩塌砸死人,便让县令把密道的出入口给堵上了。”

章都督瞪大眼睛:“你就没让人全部填平?只是把出入口堵上了?!”

“……”云州都督张口欲言,却又止住,过了好一会儿才略显窘迫地说道,“没钱。不止磐远县,据我所知,不少县城都多少有几条往河灵山的地道,方便来往,往年使用时都是有衙役守着的。后来废弃了,有的做了百姓夏日的纳凉之所,有的则是堵上了。回去我跟刺史提了此事,只是刺史回绝了,只让堵上,不用填平。即便塌了,也碍不着上面的路。”

顺州都督不说话了。

“这般看来,就是磐远县了。你可知道那地道最后通往何处?”

云州都督微微蹙眉,深思了足足一刻钟,才低声道:“我恍惚记得些,离当年磐远负责的一个矿场不远……早几年前便废弃了。”

喻观澜起身,理了理衣摆:“带我去看。再带一千人,动作轻慢些,不要打草惊蛇。”

云州都督急忙应是,章都督凑了过去笑道:“小侯爷也带我去罢?谢将军临走前特意嘱咐下官照看好小侯爷。”

喻观澜瞥了顺州都督一眼,似笑非笑地拍拍他的肩膀,敷衍道:“你坐镇磐远县,交给其他人,我没法放心啊。”

一行人低调地藏进深夜暗色里,前往云州都督所说的矿场。出了大军营帐几里地后,喻观澜一边隔半里地安排三人驻守,一边朝矿场走去。

以李仪的性情,必然不会从出口而出,更大可能是在附近改道继续挖,然后逃之夭夭。

暗道的出口在矿场出入口周围,在当时日夜都有人出入的矿场,这处地方并不隐蔽。可如今矿场荒废许久,杂草丛生,又被沉沉天幕所掩盖,就算钻出十几个人来,也未必会被围守的大军发觉。

毕竟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城门上,谁会去注意几十里外的河灵山矿场?

喻观澜示意他人噤声,趴在地上,侧耳倾听。盖下并无声响,只有死寂。她凝神倾听了整整一盏茶时间,也未曾听见任何声音。

云州都督用气音问:“有人吗?”

喻观澜轻轻摇头,手悄无声息地握上刀柄,另一只手则是急速掀开出口的盖子。洞口黢黑一片,深不见底,看不清底下有多深。

她轻轻把盖子拖回去,控制力度让盖子发出最小的声音,而后从地上爬起来,掸掸衣裳尘土:“守株待兔。方圆二十里,全部给我围起来,日夜值守。一旦发现李仪,立即活捉,无法活捉,那便和其他人一样格杀勿论!”

将近五月,天气渐燥,树上的蝉鸣扰人心弦。李元策看着礼部呈上来的奏章,气得一把掼了出去:“整日给朕吵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没了个尚书,难道整个礼部都不会做事了?!”

夏常心平气和地端上一碗用冰水湃过的绿豆汤,柔声劝慰道:“陛下喝碗绿豆汤去去暑气罢。礼部两位侍郎不和已久,没了尚书压阵,自然谁也不服谁。”

“朕本就为李仪的事情心烦,”李元策冷笑道,“他们还拿这些小事来扰朕!”

“陛下何必心烦?有三位都督和喻小侯爷坐镇云州,悖逆庶人插翅难逃。”夏常说。

李元策却从最底下抽出一封密折来,上面的落款是谢安两个大字。他把密折丢到夏常面前,怒道:“你看看他说的这是什么话?!这是在拿北境三州威胁朕?朕能让他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也能让他成为万万人之下的阴沟老鼠!”

夏常弯腰捡起地上的密折,草草看了几眼,饶是再见过大风大浪,也不免面露惊愕。

李元策见状,笑意愈发冷然:“你看他说的这是什么混账话!”

“陛下息怒。”夏常把密折放回桌上,说:“谢将军也并非心向李仪。陛下可还记得曾经李仪曾救过其亡父一命?谢将军向来重情重义,赤胆忠心,一直记着亡父未曾偿还的恩德,上此密折,倒也不为怪。”

“哼,恩情?朕这个伯乐赏识了他这匹千里马,难道不是天大的恩情!”李元策的视线黏在最后一句话上,咬牙切齿道:“他以为手里有了兵权就能无可奈何?要不是现在还缺不了他,朕非砍了他不可!”

正值此时,一个小太监踉踉跄跄地闯了进来。夏常一个眼刀扫过去,还未斥责,李元策便先骂道:“什么事值得你这样失态?拉下去打二十杖!”

那小太监听了竟不害怕,而是跪伏在地:“奴婢御前失仪,自愿领罚,但奴婢这是高兴得发了狂!禀告陛下,大喜!悖逆庶人仪,已被喻小侯爷活捉,正在回京的路上呢!”

李元策先是一怔,而后朗声大笑三声,方才的怒意和躁意早丢去了九霄云外:“好好好!赏,重赏!顺州都督,衡州都督并云州都督,皆赐正三品上轻车都尉。喻观澜封昭阳侯,赐丹书铁券,免卿之三死,免子孙一死!”

李仪被擒的消息传了出去,朝野皆大欢喜,喻家更是登门拜访之人络绎不绝。若论谁家最煊赫,无疑是喻家了。

喻修齐乃是内阁阁老,父子二人皆侯爵,喻氏一门双侯,这样的荣恩,旁人想都不敢想。

然而押送李仪回京受审的大军上却是气氛诡异。无他,只因李仪当场揭露新受封昭阳侯的喻观澜实为女子之身,是喻家犯下了欺君之罪,按律当斩!

李仪如何会知道?

就这个问题,喻观澜来回折腾李仪数天,都没有得到答案。她着实是百思不得其解,她身死时,李仪早成一具枯骨,如何得知她真实身份?

要是早就得知,他还能按捺到现在才拿出来?

谣言一直延续到他们进京,三大营的士兵押着李仪送进了天机卫的诏狱,一路上李仪都在大肆宣扬他的“喻观澜是女人”之说,不少围观百姓都听见了,李仪甚至宣称他有人证。

对此,喻观澜的表示是:直接上刑伺候。

回京第一要务便是入宫见皇帝。

章都督在她身边宽慰道:“李仪的疯话罢了,喻小侯爷不用在意。”

喻观澜知道,即便喻家欺君之罪暴露,她只会丝毫不伤。一则她刚立了功加官进爵,二则她身后还站着个谢无危。

乾清宫中,李元策听了前因后果,称赞了喻观澜和云州都督,又给云州都督提了勋,从上轻车都尉提成了护军。

三人退下后,喻观澜在殿中道:“李仪知道了我是女人。”

李元策诧异道:“他怎么会知道的?”

“不知。”喻观澜摇摇头,“回来的路上我问过了许多次,他一直闭口不答。我想许是有什么我得罪过的人也回来了,投奔了李仪,告诉了李仪这个情报。只可惜,是与不是,已经不重要了。”

李元策垂眸沉吟良久,方挑眉道:“皇兄是想承认,还是否认?”

喻观澜抬头看他一眼,清楚地看见了李元策眼底暗藏的算计。她蓦然一顿,两个字打转在唇齿边,最后莞尔一笑:“陛下有什么事,直说吧。你我还有什么可遮遮掩掩的,不都早看清彼此了。”

李元策伸手的动作停顿一瞬,而后若无其事地抽出谢无危的密折,递给喻观澜:“皇兄看看,这是几日前谢大将军暗中让人送来的密折。皇兄看完,再决定承不承认。”

喻观澜接过来扫了几眼,心中一叹。谢无危在沙场待久了,看似练出了一副铁石心肠,实则还是这般心软。谢熹当年的救命之恩未曾偿还,他已身死,合该“父债子偿”让谢无危去偿还,李仪最开始不也打着这个主意去救谢无危的么?

谢无危恩仇分明,他对李仪,恩是恩,仇是仇。恩要还,仇要报,半点不含糊。他这一封奏折有理有据,请求皇帝宽仁放李仪年仅几岁的稚子一马,养在宫中,教他识恩明理,未尝不会是一个好助力,还能彰显帝王的宽仁慈爱。

最后的落款是,谢安代三州民众,叩谢陛下恩德厚义。

喻观澜刹那间明白了所有。她轻轻搁下密折,叹息一声。李元策了解她,当然也了解谢无危。李元策知道谢无危必然会报答李仪,起码做个样子上个密折,也算报了那充斥着算计的恩情。

这正中李仪下怀。

喻观澜阖眸:“是你让人告诉李仪的。你在李仪身边插了钉子。什么时候的事情?”

李元策说:“很早之前。你死之后。”

“我有否认的机会吗?”喻观澜反问。

李元策不语。

她睁了眼,自椅上起身:“但凭陛下处置罢了。祖父年老体衰,合该颐养天年,也不该再受白发送黑发之悲苦。还望陛下开恩。”

李元策这次应了:“你和喻阁老一身功勋,保喻氏无恙。”

喻观澜转身出了乾清宫正殿。

殿外骄阳正盛,万物繁茂生长,乾清宫门口栽着的一株梧桐树枝繁叶茂,郁郁葱葱。天空蔚蓝澄澈,白云似绢。迎面徐徐吹来的风带着凉意,喻观澜立在门口望着蓝天,心道:

她这一世所立之功,仅为自保,能为喻氏合族无恙出一份力气,倒也不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