剖心(1 / 1)

意图不轨、结党营私、收受贿赂、长恶不悛、贪墨赋税、买卖兵器等数罪并罚,李元策下诏,四月晦日,把庶人李仪凌迟处死。

其妻妾,皆三尺白绫自缢。

李仪儿女被废庶人,幽居宗人府内,吃穿用度等同最低级的宗室子。

成王败寇。

结局已定,李仪已死,京城无不称赞陛下与皇太后宅心仁厚。

喻观澜看过了李元策处罚喻家的诏书,以端午回乡祭祖的缘由,和吏部报了足足一个月的假。吏部上报到御前,李元策岂有不应之理,大手一挥准许喻家回乡祭祖。

喻观澜没亲眼看着李仪死,她在京城待了几日便乘船北上回凉州去了。

幽州渡口恢复了往年的人来人往,到处可见卸货的工人。船只靠在渡口边上,喻观澜站在船上,看见了等候在渡口的谢无危。

谢无危穿着虽不华丽,但那一身气度却不是能够被布衣所掩盖的,立在那时好似一座矗立的高山,令喻观澜忽然想到了许多年前战死凉州的霍瞻。如今的谢无危,就像当年的霍瞻,都是大豫的顶梁柱。

她跳下船只,声音在嘈杂的渡口里不甚清晰:“你怎么来了?”

谢无危实话实说:“想你。”他说罢靠近了一步,低声道,“你可考虑好了?”

“什么?”

“你说给你一点时间。”谢无危轻似鸿毛落下的声音却清楚地传进了喻观澜耳中,恍若炸雷。

喻观澜轻咳一声,朝远处停放马车的地方疾步走去,边走边飞速道:“回去再说。”

她找到了谢无危的马车,上车后却惊诧地发现褚霁明竟然也在车里。

望见她诧异的神情,褚霁明不悦道:“止水,难道他来接你正常,我来接你就这般叫你讶异?”

褚霁明兢兢业业地在京城经营名声,把褚大善人的名字传得四海皆知,又帮喻观澜散播各种言论。好不容易京城事毕,来凉州找她,却扑了个空。

回到凉州,喻观澜去洗漱更衣,掐指一算,京城估摸着已经闹得沸沸扬扬了。她换了件半旧不新的家常绸衫,半躺在贵妃榻上,与褚霁明说了这事的来龙去脉。

褚霁明嘴角勾起一抹笑,眼里满是讽刺。他“砰”一声放了茶杯,说:“你现在看透了李元策了吧?那可是天子是皇帝,我当初多次劝你,陛下打小活在九重宫阙,哪会那样天真。何况自古帝王多无情,你却总觉着你在陛下眼里是不同的。”

喻观澜对他旧事重提一事十分无奈,叹息着闭上眼睛:“我都知道了。是我太过心软,太高估自己。李仪没了,喻家权势彻底消散,再无人会针对我。李元策要的,只是喻家无权无势罢了。”

褚霁明默然。

半晌后,他才道:“也好。管你是喻小侯爷还是喻三小姐,都跟他们再无半分干系了。过你想过的日子便是。”

喻观澜想过未来的日子。上辈子,她想的是致仕后趁着年轻把天下清平盛世看一看,痛痛快快玩个几年再回去隐居。只是却没想到,自己和谢无危被李元策给摆了一道。

“喻家没了权,再也折腾不起来。”喻观澜徐徐道,“我的真实身份暴露,喻家欺瞒君上,按律当诛。就算开了恩不诛,我现在也不是‘喻小侯爷’了。”

褚霁明哂道:“他还真是怕你翻了身,把他拽下去。”

喻观澜兴致恹恹地闭着眼,有些疲惫地说道:“管他想做什么。成王败寇,他自己跟太后斗去罢。赢了,江山还是姓李;输了,江山就改姓徐了。”

“对了,”褚霁明像是忽然想起来般问道,“你与谢无危如何了?你俩上辈子就有点不清不楚,这世还有什么误会没说开的?”

喻观澜其实有许多想问谢无危的话题。

苍茫一生,不过弹指间。沧海桑田,变幻无穷,今生已非前世,喻观澜注定得不到任何回答。她沉默不言了很久,久到树上的蝉鸣都累得停了叫声,她方道:“不着急。喻家那边,圣旨一到,各个恨不得把我活剐了喂狗,我作甚回去自讨没趣,不如就住在谢府。”

褚霁明了然地点头:“也是。”他笑了几下,“同居一个屋檐下,天长地久的,情分也就出来了。何况你们早有情意——”

喻观澜一骨碌坐了起来,瞪他一眼,方道:“住口吧。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褚霁明笑意更深:“怎么,我还说错了?你早就喜欢上人家小狼崽子了,偏偏光风霁月的,撩人心弦而不自知……再说了,两情相悦,你什么时候这样迂腐了?”

“感情本就不可儿戏,若非深思熟虑,怎敢答应。”喻观澜声音渐轻,“我可不敢再被辜负了。”

褚霁明笑意一收,眉宇间颇有几分愁滋味。他望着窗外枝头欢快鸣叫的鸟儿,说道:“止水,前生今世,再不相干。李仪已死,你不是喻小侯爷了,便你祖父剩下的那个太师,也只是虚衔罢了。你待感情不敢儿戏,又惧谢无危似前生那样辜负你。”

“可今世和前生还有什么相同?”喻修齐迭声问道,“谢无危多小就对你有了懵懵懂懂的情感?这都多少年了还是情有独钟。试问天下哪个男人锲而不舍地追心上人追这么多年的?”

喻观澜哑口无言。

褚霁明一本正经,语重心长地说道:“止水。不要被前生之事所困。你最开始回来时,想的是什么?”

最开始想的是什么?

无非是远庙堂喧嚣,隐居市间,和前世之人再无交集。若非李仪的死咬不放,她也不会一步步走到今天。

但现在李仪死了。

凌迟三千刀剔成了白骨而死。

褚霁明道:“止水,你信我,把我当成挚友和心腹下属,因为我从始至终没有背叛过你,疏远过你。但谢无危不一样。自打前生李仪伏诛、徐家倒台,谢无危与你虽不情愿,但还是站在离了相对的立场上。这是大势所趋,背后却未必没有李元策的推波助澜煽风点火。”

“那日我说,你惧怕有人爱你,是你根本不相信有人会对你抱以诚挚的男女感情。”褚霁明慢慢点破喻观澜心中所想,“可你长得俊,文武双全,心地善良,为人谦和——”

喻观澜啼笑皆非,只能打断他:“够了。前面两个我尚且承认,心地善良与为人谦和便与我无关了。”

褚霁明敛去笑意,道:“止水,学会正视你自己,不要对自己带有偏见。或许南阳侯总诋毁你谩骂你对你不闻不问,但这世上,总有对你好的人。”

他掰着手指数给喻观澜看,同时也在一瓣瓣掰开喻观澜的心:“我对你不好么?辛征对你不好吗?岑筠呢?你手底下那么多个投奔你的人,你的心腹,哪个不是忠心耿耿?或许我们并无太多过人之处,但对你一颗真心是真是假,你比我更清楚。”

“谢无危——”褚霁明顿了顿,似是在斟酌语句,片晌后才道,“谢无危他前生是从尸山血海里捡回一条命的。我至今仍然觉得,他就是一根筋——或许现在没有经历上辈子的惨案,心境平和许多,脑子也灵活了一些。可他上辈子对你的真情,你知道是真是假。”

褚霁明还欲再说,却被喻观澜轻飘飘地打断了:“行了,你说的我都知道了。”她朝褚霁明弯唇一笑,“我都明白的,我只是……过不去心里那个坎儿罢了。”

逼宫的情景历历在目,她此生不敢忘记,那是怎样一个让她交付所有真心却一心把她置之死地的人。喻观澜知道今生谢无危和前世对比有许多不同,少了上辈子的几分偏执和倔强,多了几分开朗活泼。

李元策借着二人恶劣的关系设局,把他们算计了进去,让喻观澜至今仍心有余悸。她对褚霁明有天然的信任,便是因褚霁明是前世回来的人,二人对彼此一清二楚,且褚霁明至死都不会背叛她哪怕一刻。

谢无危却不一样。

比起她和褚霁明的上下关系,她和谢无危更为平等,像是共事的同僚,一个主文一个主武。喻观澜知道谢无危是被算计的,可她不敢再把心交给其他人了。

褚霁明见状,没有多劝,而是起身出了屋子,直奔谢无危的正房去了。

谢无危的正房里,褚霁推门进去,恰好里面有人推门出来,两个人都险险地刹住脚步,这才没撞在一起。

从里面出来的人正是凌蔓,她瞥了褚霁明一眼,拍拍肩膀道:“任重道远啊褚公子。”

这句话没头没尾极其突兀,但褚霁明却诡异地听明白了这句话的言下之意,对她匆匆拱手便进了正房里。

“谢将军。”

谢将军从堆积如山的公务里抬起头,看见褚霁明倏忽笑了一下,却很有几分皮笑肉不笑的意味:“这不是褚公子?稀客,稀客。”

“别跟我谈以前的事情,”褚霁明毫不见外地坐下道,“我今日来找你,是商议止水的事。”

谢无危挑了挑眉:“褚公子不是一直反对我和观澜走得太近?”

褚霁明干笑两声把这事儿囫囵了过去:“不要在意,不要在意。我觉得你这人也挺好,人高马大位极人臣,又专情如一,止水嫁给你我也能放心了。你说说你的打算是什么?”

谢无危温声道:“把她捆在我身边哪也不准去。日日夜夜照顾她,久而久之,她习惯了我的存在,便也离不开我了。”

“止水她吧,”褚霁明欲言又止,没有和盘托出,而是道,“曾经被人辜负,加之她那混账爹娘,所以不敢再把真心交付于他人。”

褚霁明撸起袖子,跃跃欲试:“我教你怎么追姑娘。你就带着她玩。止水的梦想是隐居,俗话说大隐隐于市,你带她在凉州到处转转,什么灯会庙会,哪儿好玩就带她去。她性子疏懒,外冷内热,你对她好了,让她从里到外暖起来,可不就美梦成真抱得美人归了?”

谢无危:“……”

喻观澜看着半点不像爱动弹的样子,但不知何故,他竟然觉得,褚霁明说的有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