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火(1 / 1)

喻观澜觉得近几日谢无危有些怪异。

他天天跑来她这儿嘘寒问暖,问她要不要出去逛逛,还说凉州的端阳节十分热闹——但端阳节都过去好几日了。

“如今入夏,天气炎热,”喻观澜指了指外面的似火骄阳,“你为什么总想让我出去玩?”

谢无危怎么敢说是褚霁明出的馊主意,只能扯谎道:“西北辽阔无边,与京城大不相同。你每次来凉州都是匆匆忙忙,都没好好欣赏过凉州风光。”

喻观澜有些犹豫:“可是真的很热。”

冬天她几乎能不出门就不出门,夏天太热她也不爱踏出房门,春秋两季气候适宜,偶尔有闲情雅致也会去寻春赏秋。

谢无危垂下头,看上去十分失落:“罢了。京都天子脚下,繁华富庶,怎是西北‘苦寒之地’可以比的。”

喻观澜哭笑不得:“西北哪里苦寒?”

谢无危幽幽道:“京城那些官都是这么说的,一个两个,都把苦寒二字挂在嘴边。”

大豫读书人,以南方地区为多,顺州、云州、汀州,每次金榜题名的人里有半数来自南方。北方不是没有,但多为昌庆衡三州,西北地区的进士少之又少。

受北燕和世代仇恨的影响,西北三州习武之人多,重武轻文,朝堂了解西北的寥寥无几。西北干旱,又常常打仗,交给朝廷的赋税不但不算多,还要朝廷拨款赈灾救民,长久以来不就成了苦寒之地了。

“罢了。”喻观澜慢条斯理地捋了捋袖口,把袖口捋平整,道:“带我去转转吧,看看你长大的地方。”

凉州或许不富庶,但它是热闹而温暖的。贩夫走卒,打闹的孩童,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灿比烈阳的笑。

喻观澜的竹青竹叶纹罗衣罗裳和他们身上的粗布麻衣比起来要精细许多,往那一站风度翩翩,眉目如玉精雕细琢,却被身旁谢无危的光芒所掩盖。

整座城中,无人不认识谢无危。

“谢都督!”热情的大娘招呼着谢无危,她眼中带着好奇打量着他身后仿若谪仙的美人,腼腆地笑了笑,掀开蒸笼,里面是一个个雪白暄软的包子,包子皮上还浸染着点点馅里溢出来的油脂,满街飘香。

大娘的笑很和善,快速包起几个肉包递给谢无危,谢无危要给钱,她连忙摆摆手:“怎么能要都督的钱!你们都是大英雄,保护着俺们这些个平头百姓,我们全家都对都督感激不尽!若没有你们在前面流血拼杀,哪儿有我们轻轻松松的日子过呀?”

谢无危没有再拒绝大娘的好意。

油纸里的包子热气腾腾,谢无危挑出一个递给喻观澜。喻观澜轻轻吹了几口气,咬了一口。包子皮薄馅大,汁水充盈,味道并不能称得上“美味”,但却和大娘脸上的笑容一样暖到了心里。

“这位小公子是哪里人?看着不似咱们凉州的。”大娘好奇地发问,“长得这样俊俏,肯定是好人家的哥儿。”

喻观澜几口咽下包子,对大娘弯眉一笑:“我是京城人士。”

大娘刚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就听面前俊俏的小郎君慢悠悠地补充道:“我家有几个钱,不算富贵,只是普通的耕读之家。不过我不是公子,我是姑娘。”

大娘一时之间愣在原地,呆呆地看着二人走远。方才那位,长得确实和西北的男人不甚相同,但富贵人家的公子少爷们不都是白白嫩嫩的,又是京城来的,家中肯定非富即贵。怎么会是个姑娘?她身上明明没有半分姑娘家的痕迹。

待到两人身影消失不见,大娘在一拍小桌板:“哎呦,怎么是个姑娘?谢都督带一个姑娘出来逛,咱们是不是快有都督夫人了?”

旁边有人插嘴道:“我瞧着也不一定。那位凌姑娘不是日日住在都督府吗?跟着都督那么多年,也没成都督夫人。”

“也对,也对。”大娘想起了常年住在都督府的凌蔓,忍不住唉声叹气,“都督这都多大年纪了?转眼就快二十几岁了,我孙子都能打酱油了。”

“谢都督有二十几了吗?都督被封都督的时候,不是才十五六岁?还不到二十岁吧……”

大娘叉腰,理直气壮道:“差不多二十岁了,再过几年还找不到媳妇可不就二十几了?等孩子生出来,那都已经三十几岁了。早生的这个年纪都抱上孙子了,他才抱上儿子!”

谢无危对大娘口中自己的年纪一无所知,他正拉着喻观澜兴致勃勃地介绍这一片儿时的住址。

“以前我爹还没立功升官儿的时候,我们家就住在这附近街上的宅子里头。爹娘睡一间,阿姊单独一间,我跟二弟睡一块儿。”谢无危眼中透出笑意来,“四四方方的小院子,阿姊住西屋,我跟阿宁就住东屋里面。阿宁那时候小,晚上闹觉,害得我整夜整夜睡不着。”

喻观澜不插嘴,低头吃着买来的点心,听谢无危讲自己童年的那些事情。

谢无危滔滔不绝道:“那时候院里种了一颗桂花树,好几年了,特别高大。我以前淘气,总爱爬树,却又下不来,还是爹把我抱下来的。”

“每年秋天,桂花开了,满院子都是桂花的香气。娘和阿姊会把桂花摘下来,有的做成糖桂花,日后蒸点心喝水都能放些糖桂花下去;有的做成了桂花酿,埋在树底下过几个月,到了春节,刚好可以喝,每年除夕我都能喝上几小杯。”

“桂花刚开那会儿,我带阿宁去踢树,一踢簌簌落下好些金灿灿的桂花来。头上,肩上,地上,都是桂花。娘这时候就会骂我带坏弟弟。”他的语气带着无限眷恋,“后来爹立功升了官,家里有钱,住进了大宅子里,那一株桂树挖出来栽进了新家。”

说到此处,谢无危顿了顿,叹气道:“可惜。那年大旱加大寒,那桂花树没活下来,枯死了。这边的桂花树一遇上旱灾就活不成,除了种来观赏的有钱人家,几乎没什么人种桂花树。”

喻观澜抚上谢无危的手,轻轻捏了捏:“回头在府中再种一棵。”

谢无危却摇了摇头:“我之前种过几次,没种活。况且我也没那么多心思去管一棵树。”他笑道,“其实现在想来,那时候才是最无忧无虑的。父亲虽忙,却不至于半个月甚至一个月都见不上一面。家里虽不是大富大贵,却也衣食无忧,家底殷实。”

“世事多变。”

谢无危微微一笑,转了话题,加快脚步朝着一处巷子深处而去:“你与我来。我小时候这里住了个老伯,他的面,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面。”

巷子里并不荒僻,两边是普通的木头大门,不少人都是门户大开,倚在墙边、靠在树下闲话家常,几个穿着清凉的小儿则是在一起打打闹闹。看见谢无危,几个老人拿着蒲扇打招呼:“谢将军来啦?来吃面的?”

谢无危应了一声,停住脚步,弯腰笑问道:“是啊。许久不来薛伯这吃面了,从小吃到大,就好这一口。您老人家身体可好?”

“好,都好。”她满头白发,脸上布满了岁月一刀刀刻下来的痕迹,笑眯眯地拽着谢无危的手道,“我都好着呢,重孙子都抱上了,四世同堂哩!小谢你一转眼也是十几岁的大小伙子了,什么时候娶妻生子?我孙儿跟你一样大的时候,都给我生了曾孙了!”

谢无危轻轻推脱掉老人的手,笑道:“何奶奶,如今谈婚论嫁为时尚早了些。”

何奶奶却道:“什么早?我看着正合适呢!我没什么本事,就是认识的人多,知根知底的也不少。回头我给你打听打听,你喜欢什么样的姑娘?贤惠体贴的还是活泼的?”

谢无危哭笑不得,连连摇头表示不用,何奶奶又说了好些话,才依依不舍地把谢无危放走了。

喻观澜不疾不徐地走在他身后,微微挑眉:“给你做媒?”

“嗯,”谢无危回身看向她,“你别误会,何奶奶算是看着我长大的,年纪大了就喜欢给人做媒。这一带不少人家都是她给做媒的,薛伯的儿子就是。不过她年纪大了,儿孙也不敢让老人家四处奔波地做媒了。”

喻观澜正要开口,就先闻到了饭菜的香味。脚下步子一转,转过一个弯儿,面前正坐落着几家不同的小餐馆。

谢无危径直走到一家面馆前道:“薛伯!”

一位六十来岁的老人拄着拐杖颤悠悠走出来,眯着不大的眼睛把谢无危打量了好一番,才道:“哎呦,是小谢吧?快进来快进来。我这小地方,没想到谢都督竟会过来,也没做什么准备。”

“薛伯跟我见外,”谢无危露出个稍显伤心的表情来,“我可是会难过的。”

薛老伯哈哈大笑一番,忙让儿孙擦拭桌椅板凳。谢无危则是在喻观澜身边悄声道:“薛伯年轻的时候脾气躁,我小时候混账,没少被他骂。不过薛大娘常常偷偷给我买些糕点蜜糖吃。我以前跟薛伯的孙子很要好,小时候一起长大的,没少打架。不过他孙子战死沙场了,官府发了抚恤金。”

喻观澜听着耳畔谢无危的话语,看着眼前充满烟火气的小面馆,不免觉得新奇。道观也好,侯府也罢,都是没有市井里这些烟火气的。谢无危小时候所过的日子,喻观澜不曾体会过,但这并不妨碍她在脑海里勾勒出一个活泼又浑球的谢无危。

他会在这大街小巷里肆意奔跑,会到街上买玩具小食,会爬树淘气,会跟儿时的玩伴吵闹打架,会被训斥责骂。

“你想吃什么?”谢无危的声音把喻观澜的神思拉了回来,她扫了几眼字迹不甚工整的单子,随口道,“都成。你吃什么我吃什么,不过我不要姜蒜和芫荽。”

现在不是饭点,面馆里的人并不多,只过了不到一刻钟时间,两碗色香味俱全的牛肉面就端了上来。撒了葱花芫荽的那一碗是谢无危,没撒的是喻观澜的。

面上铺了满满的一层牛肉,和它一碗十几文钱的价格十分不符。面条筋道,牛肉入味,的确比她在京城吃的好上不少。喻观澜把一碗面吃了个干净,谢无危从荷包里掏出了一块小碎银子,趁着几人不注意放在柜台上,拉了喻观澜往外匆匆走去。

二人再次遇见了在树下唠嗑的何奶奶,遇见了大街上热情洋溢的人们。

夏风自远处徐徐吹来,轻而慢地拂过心头,激起一阵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