占巢(1 / 1)

京城不再是暗流涌动,而是摆到了台面上的波涛汹涌。李仪死后,自喻家为首的清算浩浩荡荡地拉开了序幕——

成王岳父方文善和直系子孙、兄弟、兄弟子孙、伯叔父及其儿孙皆斩,其余十五岁以上者判流放三千里,妇孺们没为官奴,赐给功臣之家驱使。

张、沈、周……及其姻亲眷属,一个不落,要么死要么流放,最轻也是贬为官奴永世不得恢复良籍。

这场清算持续了好几个月,李元策铁了心的要拔除李仪剩下的爪牙,街上四处可见三大营、刑部、天机卫的人,刑部大牢里挨挨挤挤,一个牢房塞了十几个人都不够用,只能借了大理寺狱,把还没来得及审问的犯人塞进去。

这一场清算,闹得京城人人自危,各自使银子走门路,求爷爷告奶奶,想尽办法撇清关系。当年怎么求来的嘉姻现在就怎么想着把烫手山芋甩出去,各家夫人死的死病的病,还有大把大把和离下堂的。

花了两个月时间把成王党的残余势力连根拔起,这份心力着实把朝野上下给镇住了——谁敢想这是一个才刚十岁的孩子能做到的?

此刻徐家书房内,徐怀信拧眉道:“父亲!您还没看清陛下吗?陛下的确还只是个未成丁的孩子,但他那份魄力与手腕怎么像个才十岁的孩子!”

徐祉默然一瞬,才缓缓道:“不可能。陛下最近几年确实在发力,纵然陛下乃千古罕见之奇才,那也只是个孩子而不是神仙下凡!哪个孩子生来就是会做皇帝的?何况前有成王,后有娘娘,陛下怎么有机会接触帝王策论?”

徐怀信沉声道:“是。陛下只是个才半大的孩童,毛都没长齐的小子罢了,是不足为惧。可父亲您倒是说一说,谁家孩子跟陛下一样?我是在天机卫的,在御前的,奏事时日日见到陛下,陛下早变了,早不是不知事的孩子了!”

徐阶端坐于太师椅上,并未多言,只是默默看着几人争吵。自打徐有信没了,徐福与长房就渐渐疏远了,此刻也只是不咸不淡地说道:“怀信年纪轻,陛下不过清算成王党的羽翼,便把你给唬住了。”

“小二,”徐长信说道,“你的顾虑并非多余,但陛下确实尚且年幼,又素来只学四书五经之书。若是神童,早有天赋,知道大智若愚,但他要真是一个聪明人就不会那么早展露出聪慧。”他叹息道,“只是个孩子。”

徐怀信冷冷道:“陛下是孩子,但陛下是国君。君者,臣之主也,他一日在龙椅上,那他就一日都是君主!就算陛下是痴儿也有人护着他这个正统。陛下身后难道就没有谋士?”

徐长信微愣,旋即道:“可那到底只是个谋士……”

徐怀信眉头跳了几下,压着怒气道:“谋主一体,谋士为的是谁?还不是他背后的主子。主子坐稳了,他才能荣华富贵流芳百世!”

徐阶这时慢慢开了口:“怀信所言非虚。”他眯了眯眼,“不论是陛下,还是陛下身后的人厉害,我们都不得轻敌。这次清算朝廷空出来的位置不少,我们可以塞人进去,但三两个也就够了。把这位置留给陛下和娘娘的人。”

几人均是一怔,徐福问:“什么?咱们不插人进去吗?”

徐阶缓缓绽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来:“放一二个进去就够了。她想要坐山观虎斗,可我若也有这种念头的?我不争,我还有子子孙孙去我争,只要徐氏不倒子子孙孙无穷尽,她后继无人,纵然心想事成也迟早要把屁股底下这位子让出来的。”

徐祉听懂了徐阶口中的“她”是谁,愕然地瞪大了眼睛:“父亲?怎么会?父亲登了大宝,难道不是对徐家最有利的?没有徐家她何来如今的地位!”

“谁会好端端放着太后娘娘不做,去做个俯首称臣的公主?”

凉州都督府里,喻观澜略显惊诧地瞥了凌蔓一眼,忽而笑了,意有所指道:“当初无危与我说,凌蔓姑娘胆识过人,与常人不同,非泯然大众者,如今一看,名不虚传。”

凌蔓下意识挺直了腰板,干笑两声道:“胡言乱语罢了,怎么比得上喻——喻姑娘胆识过人?和姑娘一比,我可真是小巫见大巫了。”

喻观澜却道:“不,你很不一样。我说是姑娘却没做过一日的姑娘。三从四德,妇容言功,我是自来不曾听过的。但想凌家大户人家,世代书香,怎会不教姑娘三从四德?”

凌蔓哂笑一下,端起茶杯,不屑道:“我才不信什么三从四德,我爱怎么活怎么活,谁也碍不着我。三从四德,自古有之,但哪条律法里写着姑娘必须从父从夫从子?没这么写过罢?既然我一没有违法二没有犯罪三没有对天地君主大不敬,我不遵三从四德,谁又能把我抓进牢房里?”

喻观澜眉眼一弯:“凌姑娘颇为有趣。怪道无危对你另眼相看,与常人确实不同。”她看向凌蔓,“寻常妇人都呆板木讷,不思进取,亦无此觉悟。”

凌蔓眉头狠狠一皱,眸中划过几分不曾掩饰的厌恶。她把茶杯一放道:“她们是愚蠢,是木讷,是呆板,也的确是不思进取,只知道困在这四方宅院里,如井中的蛙,看见的永远是那一方天。她们身上都戴着枷锁,看不见的枷锁,沉重而又累赘,却能束缚她们的一生。我不在乎枷锁,我有能力破除枷锁,而你从未戴过枷锁一日。”

她顿了顿,才又道:“我说话不好听,你别怪罪。你一直都是‘男人’,在朝为官,出入宫闱,抛头露面,这都是你身为‘男人’的权利。你聪慧过人知识渊博又见多识广,那些蠢笨的内宅妇人,心胸狭窄的妇人自然不能和你比。可你也没有资格轻视她们。”

喻观澜听后默然良久,方缓缓道:“你不是凌蔓。你是谁?”

凌蔓的想法和她不谋而合,但她绝不会是凌家那个胆怯无能,逆来顺受的凌蔓。凌家以武起家却只让儿孙读书,对女孩儿教养更是严格,凌家女谨遵三从四德,能通琴棋书画,能下厨房打算盘,个比个的性情柔顺,是世人眼中再好不过的贤妻良母了。

一个人在受了某种刺激的情况下会性情大变并不出奇,但喻观澜怎么想都不觉得什么人会性情大变至此。十几年受的规矩岂是说变就能变的?

她试探了这么多日,把凌蔓的底细摸透了,也确认了她不会是凌蔓。

凌蔓听了她这话有些错愕,半是无奈半是哭笑不得:“喻姑娘这是何意?我不是凌蔓我是谁?你怀疑我是哪里派来监视都督的暗探?你未免太看得起我了。”

喻观澜不紧不慢道:“凌蔓,兄凌叶,双生兄妹,父母俱亡。叔婶不仁,兄长漠视,长辈不闻不问,自小便被人欺负,是而性情怯懦无能,逆来顺受,谁都能捏捏的软柿子。”

她直勾勾地盯着凌蔓的眸子:“世上不会有长得一模一样的人。谢无危也不会没本事到连易容都看不出来,你这张脸,与凌蔓一模一样。既然外表不变,那么变得就是内心了。”

凌蔓脸上仍然带着笑意,但眼里的笑却渐渐被凝重和惊慌所取代。半晌后,她道:“我有秘密,你就没有吗?”

喻观澜不动声色地握紧了袖中的暗器。

只要她能说出来,那么凌蔓也就留不得了。喻观澜主动告知是一回事,她自己知道又是另一回事,一个前世甚至连面都没见过的人怎么可能会知道她重生的事情!光是想想,喻观澜便不寒而栗。

“你——”

“你们在聊什么?”

气氛凝滞之时,一无所知的谢无危推开门走了进来。喻观澜握紧暗器的手一松,云淡风轻道:“没聊什么。边境可还太平?京城送来的那几个没闹吧?”

谢无危眼睛一转扫到凌蔓,莞尔一笑坐了下来,答道:“途中死了好几个,到这里都已经快断气了,哪儿有力气闹腾?北燕又起了内乱,元烈月同她不知道哪个兄弟还是叔伯打了起来,都各回各家打仗去了。”

凌蔓站起身来匆匆告退,她走之后,谢无危方问:“你们适才怎么了?吵架了?”

喻观澜懒散地往后一靠,看向门口的方向,勾了勾唇:“没有吵架。谢无危,不知道你信不信重生轮回,借尸还魂之说?”

谢无危眉头轻蹙。作为一个久经沙场的将士,他不信神佛,不信天命,只相信自己的判断。至于甚个鬼魂之说,更是虚无缥缈。要是真能借尸还魂,不知道多少被他杀了的人要从地府爬回来找他索命了。

“你不信。但我却信。”

重来一世都可以,为什么借尸还魂不行?她既不是真的凌蔓,就是哪里来的孤魂野鬼,霸占了凌蔓的身体——但不知真正的凌蔓去了哪里,是魂飞魄散,还是被她压制住了。

谢无危猛然抬头,电光石火间,心下唰然一片雪白。他盯着喻观澜的侧颜半晌,打转在唇边许久的话却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只能道:“……凌蔓这样,挺好的。至少不会再被人欺负。”

喻观澜轻叹:“我只怕,不长久。旁人的终究是旁人的。”

一个身体里竟然被塞进了另一个性格迥异的魂魄,凌蔓接近谢无危,绝不是找个靠山那么简单。占了旁人身躯鸩占鹊巢,若真正的凌蔓早已死去还罢,要凌蔓一直未曾魂飞魄散而是被现在的凌蔓所压制,迟早有一日,魂飞魄散的会是她。

谢无危心中的惊愕无法形容。

这世上怎会有借尸还魂的事情?

喻观澜却相信借尸还魂的说法。若非魂魄不一样,如何解释凌蔓的性情大变?喜好,性情与往昔再不一样。性格爱好怎么会是一朝一夕间就会完全改掉的?除非早就不是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