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冬(1 / 1)

喻观澜低头穿好鞋,把衣衫理顺,走了出去。屋外袁副将远远地站着,眼珠四处乱瞟,恰好跟喻观澜撞上,受惊似的赶忙挪开眼,却总忍不住往喻观澜身上瞄。

喻观澜面上波澜不惊,从容不迫地走了出去,步子都没有比往日快一分。

袁副将敲门进了屋子,谢无危正襟危坐,问:“大清早来敲门,可是有什么要事?”

袁副将挠挠头,谨慎地只坐了半个凳子,克制着自己不往床上看,脸上和眼中却不免露出几分惊慌失措来。这不能怪他,袁副将活了几十年,都能当谢无危的爹了,在沙场待了二十载,却是平生第一次遇见活的断袖——

“呃,这个……”袁副将想了一会儿才答道,“我记起来了!说是斥候来报,像是发现了敌军的行军路线,问咱们要不要跟上?”

北燕争地盘争的都是那草野,谁来争寸草不生的大漠?谢无危沉思片刻,道:“不要打草惊蛇。派一支小队悄悄循着踪迹而去,记得掩盖行踪。让几个有经验地跟着去,别丢了。”

“是!”袁副将字正腔圆地应了,道了句“下官告退”便要往门外去,走到一半却又停了下来,犹犹豫豫地看向谢无危。

谢无危实在不能忍受一个能当自己爹的男人做出这副表情:“有什么就说。磨磨唧唧。”

袁副将有些羞于启齿,支支吾吾好半天,眼见谢无危染上些许不耐,这才一咬牙道:“都督,刚刚您和喻小侯爷——”

凉州的消息传得慢,大军又早早驻扎进了大漠,压根不知京城发布的诏令,也根本不关心这些“杂事”,只要不是直接发到西北来的,那就跟他们没关系。

谢无危不置可否:“你不都瞧见了?”

袁副将一脸欲哭无泪,想到旧年好友谢熹的殷殷嘱托和音容笑貌,袁副将心里油然而生一股愧疚。是他没有把谢无危带好,没有让他走上正道!他哭丧着脸道:“可可可喻小侯爷是个男人啊?男人和男人,怎么、怎么传宗接代呢?我百年之后怎么与你爹交代啊!”

“男人如何,女人又如何?”谢无危反问,“再说了,我又不是为着传宗接代才娶妻的,你不必跟我爹请罪,待百年之后,我自己向他请罪去。”

袁副将是知道谢无危平日性格的,但凡认定了的,再难拉回来。袁副将知道这世上有断袖,可万万没想到竟会发生在旧友之子身上。

袁副将看着谢无危半晌,哑然无言,只能默默离去。他正要把门带上,就听见谢无危的声音透过门缝传来:“忘了跟你说,观澜是姑娘。”

袁副将如何震惊不提,且说喻观澜。她吃过早饭后就在这不大的城池里闲逛起来。这城池和大豫一个村的大小差不多,着实算不上大,但城墙却很牢固,被风沙侵蚀数年仍屹立不倒,外墙颜色早与黄沙融为一体。

喻观澜看着城中来来往往的将士们,又看了看头顶没有丝毫云彩遮掩、猛烈直射的阳光,回了自己屋中,找出了笔墨纸砚。

这片大漠中的两座城,一曰赤林,二名哈明,他们所在的便是哈明城。喻观澜一边研墨一边回忆前世北方递过来的舆图。

喻观澜在纸上标出哈明和赤林的位置,照着前世记忆,绘制了一幅舆图,从大漠延伸到草野,把北燕王城的位置标注了出来。北燕王城周边散落着几个部族,元氏历代占据王城的位置。

和大豫的京城不同,北燕王城住的都是北燕的天潢贵胄皇亲国戚。

她停笔,待墨迹干透后卷了起来,拿着舆图去找谢无危了。主屋外,喻观澜敲了敲门:“无危?在不在?我有东西给你看。”

“你进来吧。”

喻观澜拿着卷轴进去,发现袁副将也在。她没有多想,把卷轴随手递给谢无危道:“你打开看看。若是我不曾记错的话,照着这条路可以走到。但是中间会遇见什么……我就不得而知了。”

谢无危心存疑惑地打开了卷轴,卷轴缓缓展开,谢无危惊得呆在原地。直到袁副将轻咳一声他才猛然回了神:“你这是从哪里来的?!你怎么……你怎么可能会知道。”

“难说。”喻观澜“唔”了声,道:“总归千真万确就是了。都督,我现在就剩你这个靠山了,我怎么敢害你?”

谢无危惊骇得不知如何言语。半晌后,才把舆图放在桌面上。

袁副将探头一看,乍一眼没有异样,可看见王城与哈明赤林的名字时却愣住了。他眉毛先是皱了起来,下意识朝周围扫了一眼,才道:“你如何得知?据我所知,喻小侯爷可从未来过这片大漠。”

喻观澜弯眉浅笑,有些漫不经心:“我已经不是侯爷了,不必这么唤我。你只需要知道,我绝不会害无危,更不会害你们,站在北燕的那边。我可没忘了,是谁给了李仪药方的。我弟弟都因那东西死了,杀亲之恨,你我皆同。”

袁副将有些迟疑地看着谢无危。喻观澜的弟弟确实因长欢散而死,但她和她弟弟可没什么感情。

谢无危表情凝重,挥挥手:“你下去吧。我自有分寸。”

袁副将对喻观澜的印象并不坏,但兹事体大,容不得他念那几面之情。碍于喻观澜还在场,袁副将只能低头下去,心里却还是怕谢无危被爱情冲昏了头脑,毕竟十几岁大小伙子,他还是头一次知道谢无危竟是有了心上人的。

谢无危这才看向喻观澜:“你从哪里得来的?老袁说的不错,你从未来过大漠。就连这哈明城也是第一次来,怎么会知道去王城的路?”

喻观澜倾身靠过去,提笔蘸墨,在通往王城的路上又添了几笔,把方才想到的小沙丘大沙丘填了上去,着重圈了几个当年谢无危踏平王城时受到伏击或适合偷袭的地点,然后慢慢道:“我有我的方法。你信不信我?”

谢无危听见这句话时有些晃神,像是回到了贞顺三年,一句“我信”脱口而出。

“你信就好,”喻观澜把笔放下,往后一靠,悠闲地闭上眼睛,“你要是不信,那我也没法子。这世上本来就是有那么多惊世骇俗之事的,看着无头无尾,实则一切都有迹可循,只是你不了解恩怨情仇罢了。”

谢无危目不转睛地盯着喻观澜。

“我没什么远大的抱负和志向。燕雀安知鸿鹄之志*,我不想做鸿鹄,只想做燕雀,平平淡淡过自己小日子就挺好,何必掺和什么大事,没的还惹一身骚。”

屋中寂静无声,只闻屋外吵嚷。

不知过去多久,喻观澜听见耳畔谢无危挪动时发出的窸窸窣窣的声音,而后便听见他道:“你想做燕雀,你不想飞高,也不想掺和这些事情。去掉我对于你的私心私情,你我恩怨两清,你大可转身就走,为何还要跟着我来大漠受苦?”

喻观澜有些无奈地睁开眼。她垂下头,把脸埋进掌心,轻声道:“对不起。”

她知道她该给谢无危一个解释。要么拒绝要么接受,不上不下地吊着谢无危对他来说不公平。喻观澜揉揉眉心,缓缓道:“我害怕。”

谢无危的心刹那间软成了一团。

喻观澜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她闭着眼,轻声道:“你猜到了。”

“我能猜到一些。那天你说你信世上有轮回重生借尸还魂的时候,我就什么都明白了。”谢无危抱着她,柔声道,“你跟我说说吧。我都不记得了。”

“你与我是挚友,”喻观澜摩挲着谢无危的衣袖,“只是我对你心怀不轨。你还是三州都督,还是燕国公,没有变,却也变了太多。除了我,李仪、陛下、姜敬原、褚霁明都是回来的人。”

喻观澜说到这里,停顿了很久:“……但是凉州城没有人活下来,除了你。你爹娘、姐姐弟弟,所有人都死在了屠城里。是陛下的舅舅把你捡回去的,用自己的命换了你的命。陛下在我心中十分重要,重要到压过任何人任何事,可以说,我是为陛下而活,我的所作所为都只是因为他,不是因为李元策是陛下是皇帝。”

“后来我受封亲王,你踏破北燕王城,我平内忧,你定外患。这期间徐家、太后、李仪皆死,你不擅权柄,我便独揽大权,清朝堂治贪官,修水里减赋税,勒令任何人不得大兴土木,让天下休养生息。”喻观澜的声音有些发颤,眼眶也有些湿润了,“但是你与我越走越远。”

谢无危抱着她的手倏然收紧。

喻观澜没动,继续道:“你我立场不和。我是人人口诛笔伐的奸佞,你是保家卫国的良将。是我太天真,我把李元策养大了,护他周全,授他诗书,教他策论,让他仁义。在我眼里他只是个心软而又仁厚太过的孩子。我知道他有野心,但我不想他那么心软……现在想来,倒是你看人看得很准。”

谢无危问:“他做了什么?”

“没做什么。”喻观澜语气平淡,“他装的太好了。骗了我十余年,让我心甘情愿俯首称臣。他本最该知道我为的从不是权,我要是因为权柄,直接投了太后李仪不好?何必与三方处处作对。你多次怨我,怪我,骂我,想骂醒我,甚至想逼迫我,我都没有听进去。”

谢无危有些怔然,一些模糊的片段自脑海里一闪而过,却怎么都抓不住,也什么都想不起,只模糊间又记起了那冰冷的、接连不断的噩梦。

喻观澜轻轻笑了一声,颇为短促,似是自嘲:“我从未想过他恨我。在他眼中我跟那些我杀了的人并无不同,都是独揽大权,可我只是想把路铺得更平,等我走后他位置坐得更稳。”

“陛下……”谢无危怔怔地问,“陛下杀了你?”

喻观澜摇摇头,从他怀里直起身,睁开眼睛。太久未见阳光,睁开眼的刹那她不适应地微眯起那双漂亮极了的瑞凤眼:“没有。那日是腊月,下了雪,李元策动了宫中禁军。你带着人闯进乾清宫,把我围住,说陛下会饶我一命,让我待在昭王府静闭思过。”

“我最厌有人妄想禁锢我,掌控我。我心甘情愿是一码事,强迫我,就恕我不能从命了。”喻观澜似笑非笑地挑了下眉,“我问陛下,你恨我吗。你猜陛下怎么答的?”

谢无危追问:“怎么答的?”

喻观澜道:“他点头。骂我是奸臣,滥杀无辜。”她声音轻下来,没有落下一滴泪水:“我从未想过,他会恨我。”

“我爹不疼娘不爱,偌大喻府无人关心我。祖父只在意我的功课,二房只想我早早死去跟我大哥团聚,爹娘只想我早些娶妻生子后把秘密带进棺材里。”

喻观澜叹道:“李元策是第一个问我累不累的人。我生于寒冬,长于寒冬,他却是第一个给予我温暖的人,你说他在我心里是什么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