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无危听后,心里颇不是滋味。许久后,他方说道:“之前我总是做梦——那都是真的?”
喻观澜却不答,继续说道:“我上辈子视李元策比我的命更重要。他于我而言是不同的,是一个在寒冷冰雪中踽踽独行的人第一次知道什么是火焰。但是后来他却把这火焰亲手熄灭。”
“我再一眼睁眼,便是回到了十四岁,贞顺二年。”喻观澜微微抬眸看向谢无危,“我本来没想着去救你的。重来一生的机会太过难得,我不想再因为李元策把我这条命丢了。但是李仪回来了。我亲手结果的李仪,把他推入万丈深渊,他怎么愿意放过我。”
喻观澜去拿桌上的杯子,喝了一大口水润润嗓子,又道:“他想杀我太简单了。喻家对他而言是需要拉拢的对象,李仪看中了喻家身后结成的姻亲网——但远没有我父亲想得那般重要,也不妨碍他杀我,只要手段得当,谁会怀疑只跟我有几面之缘的成王?不过都推到二房身上去罢了。”
“……然后你来了凉州。”谢无危说,“你来找我。”
“我没那么大的本事救苍生,我只想救你一个。”
话音刚落,喻观澜就又被谢无危紧紧抱住。他的嗓音有些低哑,轻轻说:“我知道了。你早知道我会站到如今这个位置,所以才对我百般鼓励。”
喻观澜眨眨眼,补充道:“其实那年在凉州,我对你的救命之恩——”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谢无危打断了:“我都知道。你那时候就是欺负我年纪小不懂事。我现在怎能看不出来你就是故意的?你是喻家长房嫡子,老太爷怎么安心让你自己出来。你要是不推开那暗卫,都不会受伤。”
“是,我就我挟恩图报。”喻观澜闭上眼睛轻微地呼出一口气,“是我算计了你。但我也是无奈之举。只有我在你心里挂上号了,李仪才不敢轻举妄动。他知道你的脾气,我要是死了你绝对会找他算账。半路杀出个姜敬原,他不知有多高兴。”
谢无危的声音闷闷的:“你骗了我。”
喻观澜向来无甚良心,前世不知坑蒙拐骗过多少人,听见这句话时却心里一抽,有些微酸:“我……”
“你骗我。我对你那样好,掏心掏肺对你,你竟骗我。”
喻观澜沉吟片刻,赶在谢无危说话前开口道:“我骗了你,是我不好。那日纵我不去你也不会有事……这样,你别难过,我任你处置,可好?”
谢无危提高了声音一口应下:“好!”
喻观澜心里的石头终于松了些,刚要说光天化日搂搂抱抱不成体统,忽见谢无危身子往后倾了些,抬起她的下巴就要亲下来。
喻观澜瞪大眼睛,只来得及用手去挡,却被谢无危的另只手钳住。
谢无危轻轻地啄了她一下便松开了她。
喻观澜连滚带爬地爬下床,惊魂未定,诧异道:“你方才是在轻薄我吗?”
谢无危颔首,理直气壮地把她拉了回来。谢无危常年行军打仗,力气本就比常人男子大,喻观澜哪里挣得开,被他扯到了榻上。
他笑道:“这怎么能是轻薄,不是你与我说,任我处置的吗?”
喻观澜难以置信地抬头看他,谢无危何时变成这样见缝就插占便宜的人了?她扶额无奈道:“我说的处置,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谢无危问完后不待喻观澜回答便自言自语道:“反正我已经处置了你,此事便翻篇了。”
她默言须臾,没再继续纠结于“处置”这件事,而是道:“我忙于和太后李仪那些人斗,有你在,西北我很放心,没有过多问话。只记得北燕的大致情况跟地形图了。还有元烈月。”
“你早知道她不简单?”
喻观澜“嗯”了声:“知道。元家都是一群饭桶,没几个有出息的,一群七尺男儿个个自诩狼王之子,还不如元烈月险些一统北燕。若非元氏其他后裔拖了她后腿,想让北燕亡国,倒还真不容易。”
谢无危眉头皱了起来,看向那张舆图:“烈月公主确实不简单。说是公主,出身其实很低。据探子说烈月公主常常被人欺凌,但她太能忍了,忍气吞声几年为的就是今日。北燕王没了,元家内部分裂,元烈月这才有了出头之日。”
“她本来就不简单,”喻观澜懒洋洋地道,“抛开她那令人可憎的北燕人身份,她这忍的功夫着实叫人佩服。”
谢无危哂笑:“她也没可能出头,只能忍了。”
北燕的王位继承向来都是乱七八糟的,但传男不传女与大豫一模一样。之前朝廷还有威慑力,可以钦点北燕王诸子中谁为世子,自打大豫日渐衰弱,对北燕纳贡后,储君人选就是北燕王说了算。
“北燕王城现在住的是谁?”喻观澜问。
“占了王城的,是元蒙的第四个儿子,叫做欲阮。”
待喻观澜走后,谢无危看着舆图良久,不紧不慢地把舆图卷起,用丝带系好,放在桌上,抽出一张新的纸,提笔洋洋洒洒写了一整页,叫来侍卫:“你去凉州找褚公子,务必把这封信交给褚公子,让褚公子如实招来。要是褚霁明给别人寄信,你就假扮观澜的侍卫把信劫下来给我。”
侍卫领命,从后门而出,很快便没了踪影。
谢无危命小队照着舆图给的路线前进,看看能否行到草原。发现沙漠行军痕迹的斥候只回来了一个,告知谢无危痕迹在何处消失,他沿着消失的方向走了几十里都不曾再看见过痕迹。由于缺少水,不敢再跟,只得回来。
千里之外的凉州城内,褚霁明面对着信,脸色变幻莫测。
喻观澜会把这件事告诉谢无危,褚霁明半点不意外,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谢无危早有所觉,只是一直没有拆穿。但喻观澜没有告诉谢无危关于前世的那些事,他还是不要多此一举告诉谢无危的好。
褚霁明把宣纸裁成几份,吹了几声口哨,几只信鸽齐刷刷地飞到了窗边,探头探脑地看褚霁明。褚霁明把这几份话一一绑到腿上,又叫来喻观澜的暗卫:“切记,要把这信亲手交到观澜手上。”
此时另一边,黄沙漫天。
大漠昼夜温差极大,夜里冻得人直哆嗦。按着地图远去的小队今日传信回来,表示已经抵达草原,还发现了远处驻扎的军队,不敢再进,急速传信至哈明城。
夜里颇为寂静,桌上点着一盏油灯,昏黄的灯照亮了半间屋子。墙边的床上,喻观澜闭着眼睡得正熟,谢无危则是坐在桌前做着行军计划。
叩叩。
窗棂边传来轻微的敲击声。
谢无危起身蹑手蹑脚地走了出去,打开了门。
是袁副将。
袁副将的脸被冻得通红,他挤进屋子里,手中拿着好几只死信鸽。他把信鸽放在桌上,低声道:“都督,方才侦察兵发现了这些信鸽,全部击落了。”他从怀里掏出一把纸条,“这是信鸽所带内容,我看过了,似乎跟喻小侯爷有关。”
谢无危拿过信纸,一眼就认出这是褚霁明亲笔字迹,上面所询之事正是他问褚霁明的问题。谢无危挥挥手:“无妨。与军中无关,是我和止水的私事。你下去吧。有可疑人员,尽数扣押。”
袁副将一躬身,口中称是,退了出去。
军中所提供的纸只有两种,一种是文员专用,另一种则是廉价纸张。谢无危裁下廉价纸张,模仿着喻观澜的口吻写了几句话,再缓慢地在灯下誊抄。
一连写了十几张,谢无危选出一张最为相似的,把其他的纸让人拿去烧了,又把这纸贴身放好,吹灭油灯,朝屋外走去,正碰见一位副将火急火燎赶来。
“都督,都督!”他见了谢无危急忙低声道,“刚刚咱们扣了一个行迹可疑之人,浑身黑衣,确认大豫人无疑,但不知是否为北燕派来的卧底。”
谢无危闻言道:“带我去。我来审他。”
来者正是喻卯,喻观澜养的十二个暗卫之一,按照十二时辰起了名。喻卯被绳索捆了一道又一道,七八个士兵团团围住,雪亮的刀刃指着喻卯。
谢无危面露诧异:“喻卯?”
喻卯口中的布条被人扯下,他大口大口地喘了几口气,方道:“谢都督!属下这次来是找主子的,有急事儿。”
林副将冷哼一声,不吃这一套:“我管你的主子是谁,就算是天王老子,也不能这样随随便便就闯进来!你这人身有武功,又鬼鬼祟祟,是何居心?”
谢无危诧异过后,便温和地说:“这人我认识。把他身上的绳子解开。”
“将军!”林副将的眉头不满地拧成一个川字。
谢无危却示意士兵解开绳索。
束缚自己的绳索被解开,喻卯这才缓缓道来:“是褚公子要我传信给主子。与军中绝无关联,是褚记在京城出了些事情,褚公子询问主子用不用撤出京城。左右主子也不回京城了。”
林副将板着一张脸:“哼!油嘴滑舌!你主子是谁?我可从来不曾见过你。”
“是喻观澜。”谢无危随口回答了林副将的问题,没看见林副将眼里划过的不喜,对喻卯道,“只有此事?那我可以代为转述给观澜,你直接回去找褚霁明就是。”
喻卯摇了摇头:“公子交代,必须把这封信给主子,必须是我亲手交给主子。”
谢无危把脸一放,沉声道:“军中纪律严明,允你传信已经是我看在观澜的面上开恩了,你还不依不饶!我怎么知道你这封信里有没有对军中不利的地方?且开了先例,日后日日有人寄信,把军纪当成了什么?若有情报泄露,你有几个脑袋?”
喻卯有些为难。
“我是观澜至交,又是行军大将军,你还有什么信不过我的?”谢无危眼眸微眯,轻声道:“还是你这封信里,写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谢无危少年便从了军,杀过的人不计其数。看着他冰冷无情的眼,喻卯有些着招架不住,把信从胸口衣衫的口袋里拿了出来,递给谢无危:“还望都督亲手交给主子。”
士兵把信捡起来交到谢无危手上,谢无危当场把蜡封拆开,把信取了出来,一目十行快速地浏览一遍。信中内容不多,和喻卯所言相符,是褚霁明的亲你字迹,询问是否还要把褚记开在京城——
由于喻家的倒台,褚记遭到了其他权贵的打压,还被找茬,已经关了好几家铺子。
这张纸比其他纸要厚上几分,谢无危一摸便觉出不对来了,但军中其他人可未必摸得出来——这纸是上好的宣纸,比普通的纸要结实许多,和军中普通廉价的纸一比,自然厚了许多。
他捏着信给其他士兵看,林副将凑过来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又上手摸了一遍,眉头皱着:“你这纸怎么这么厚?是不是藏了夹层?”
谢无危不动声色地又摸了几下,看向喻卯。
喻卯面不改色,一脸茫然:“哪里有夹层?这纸是西北最好的纸,叫什么……雪花纸还是什么杨花纸,结实好用,不会洇了墨迹。哪儿厚了?”
林副将半信半疑:“是吗?”
喻卯连连点头。
谢无危道:“是雪花纸。林副将可以去摸一摸文书和记信息用的纸,那些纸你摸着也会觉得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