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烈月势头最猛,占着北燕最草丰马肥的地方。
大战方歇,士兵们正忙着收敛尸骨,治疗伤员。袁副将受了些伤,一瘸一拐地走过来,说道:“都督。咱们这次死了一百三十二个,伤了五百四十四个。”
“运回去罢。”谢无危指了指来时的方向说道,“我早叫他们设了关卡,派兵驻守,把死的那一百三十二个送回去。送不回去的,就葬在凉州。回头把名单交到魏叔昂那去,把钱给家里人送去,家里只有老弱妇孺的,翻一倍,从我账上扣。”
“是!”
袁副将回身走了几步,忽又想起什么,对他道:“对了都督,赵富没了。”
“知道了。”
苍穹熹微,金乌自东方冉冉升起,照亮了这一片刚刚发生过战争的草地。
谢无危身上镀了一层金光,他低头擦拭着佩刀,和喻观澜说:“北燕亡国,你还记得吗?”
“记得,”喻观澜当然记得,“两年后。”
两年。
谢无危轻叹一声:“太长了。大豫跟北燕已经打了几十年了。”
“是打了几十年,但这却是自开国那段时间以后,大豫第一次打到这一片草地来。”喻观澜踩了踩脚下的草地,“这么多年一直都是大豫挨打。你要想速战速决,就直接打到王庭去,宣布北燕亡了,原来北燕的地盘划入大豫。”
“这样他们就都会来找你了。”
谢无危眺望着无边无际的草野和远方升起的金乌,听着周围士兵的哀嚎痛呼,转向北燕王庭的方向说:“大豫被北燕压了太久。朝堂上那群软骨头就知道息事宁人,我朝泱泱大国,何惧北燕蛮夷小族。”
“打仗所费甚巨,”喻观澜扫过一个个被抬下去的伤员,冷笑一声,“可以花银子解决的事,做什么非得又费钱又费人力的去打仗?还不一定能打赢。”
谢无危默言。
不知过去多久,他才道:“我会让北燕给西北这几十年来死去的上万人血债血偿。他们安坐高堂上,何曾见过边疆是什么样子的?年年提心吊胆,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被掳走折辱的妇女数不胜数,甚至还有幼童。你说他们该不该死?”
谢无危闭上眼睛,语气平静,但他握紧的拳头体现了他的怒气和恨意:“我父母,舅舅,被他们所杀。这里很多人的父祖往上数几辈都是忠良之后。”
“如晔,”谢无危睁眼看着她,“我不在乎李氏,不在乎大豫,我在乎的只有他们。”他遥遥一指,指着千里外繁荣热闹的西北,指着千里外安然和乐居民,“我在乎的只有他们。凉州那一片地,埋了太多太多的忠骨,我不愿那些人再踏进凉州半步。你能明白吗?”
喻观澜深深叹息一声:“我明白。”
谢无危的声音有些哽咽,他低下头说:“我父亲想让我习文,科举入仕,我知道他为什么想我这么做。京城里从西北出来的官几乎没有,他想日后三州能有个在京城朝堂说得上话的人。”
“可我向来不喜那些,也不想从文,只想习武保家卫国。父亲打了我很多次,我都不听,后来他也不再强求。”
喻观澜拍拍谢无危的肩膀,心中五味杂陈,不知如何安慰:“等到北燕事了,在西北广设学院,推广教化,总会有人考上的。”
北边考中的学子有,还不少。但都是昌州令州庆州一带,幽州尚可,凉州荣州寥寥无几。
深入北燕草地首战告捷的消息传到京城,人人欣喜,都盼着谢无危攻破北燕王庭,一雪前耻。按照谢大将军送回来的奏章,李元策在沙漠里设了关卡,时刻派兵驻守,一时间又满天下地征兵役。
李仪余孽被连根拔起,朝中空出大半位置,李元策趁机安插了不少心腹。所有人都议论纷纷,谢无危若真攻破了北燕王庭,又该封什么爵。
“大将军都是国公了,再往上封,是不是得封王啦?自打那群开国功臣死了,咱们还没有过异姓王。”
有稍懂局势的人嗤之以鼻,指点江山道:“哪能封王呢?王爷,那都是皇帝的亲戚!谢大将军手里捏着西北三州的兵权,再封了王,这可叫做功高震主。”
有人小声嘀咕:“那位干过什么好事儿?那群可恨的胡虏不还是咱们大将军打的。”
李元策不忧心北燕亡国后给谢无危封什么爵,也不忧心怎么收回兵权,他所忧心的只有两个字——军饷。
一顿不吃饿得慌,作为上阵杀敌的将士更得吃饱喝足了,才有力气举着长刀长枪跟敌人们拼杀。要是没吃饱,连刀都提不起还怎么跟人打。
谢无危打通凉州到狼口城这一条路,又是隔五十里一个关卡,又是派兵站哨,为的不就是这一条粮道?
但国库的银钱情况不容乐观。
原户部尚书张敬则没少徇私,蒋忠善一查查出不少漏洞,在李仪被诛时宣读出去,把几家尽数查抄个遍也没补上这个窟窿。
“让翰林院拟旨,”李元策压着火气道,“去礼部挑一位主使出来,带圣旨前往北燕王庭,让谢无危派军护送。告知北燕,北燕有人和庶人李仪勾结,私造禁药。揭发者可加官进爵,瞒而不报者杀无赦。第一个投降归顺称臣者,可获封北燕王,若有他人不服,大豫可派兵相助。”
夏常面不改色地应是退下。
翰林院接到陛下的旨意,纷纷惶恐不已,一个个跪在乾清宫门口大声请李元策收回成命:“陛下,此事不妥!北燕自立国以来一直是我朝心腹大患,仅仅因禁药而许诺出北燕绵延万里的草场,委实不妥!”
“微臣附议!第一个归顺者可封北燕王,还要大豫出兵相助。日后新大王坐稳王位,焉知不会反咬一口?”
翰林院的臣子们官位不高资历却深,大豫有句古话叫非翰林不入内阁,绝大多数阁老都曾入翰林院学习,不少人受过他们的指点。
李元策面上喜怒不明,淡声道:“你怎知他会反咬一口?”
“这事是我们大豫亏!出了银子做军饷,出了子民替他坐稳王位。有道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陛下三思!”
翰林院这群老臣都是用惯了这些套路的,不是跪在奉天门外,就是跪在乾清门外哭哭啼啼破口大骂,偏偏以李元策的资历年纪还打不得骂不得。
“朕还用你教这句话?”李元策点着手指,不慌不忙道,“朕让众卿家与户部查国库收支,卿等查了数月还是一团乱麻。”
底下大臣忽然噤若寒蝉。
“哟,”一道张扬的女声自门外传来,“今儿这般热闹?要不要把你们挪去菜市场吵?那儿热闹,也不会扰了陛下清静。”
来者正是一身大红宫裙的崇安大长公主和刚刚升为禁军总督不久的郑去非。崇安大长公主凤眸扫过跪着的老臣,大步朝殿中走去:“宫闱清静之地,乾清宫是陛下寝宫,你们在这里吵吵嚷嚷咄咄逼人是何居心?陛下乃天子,乃君,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这句话你们都没听过?”
几位翰林对视一眼,都歇了火。
郑去非这几年得李元策重用,几个月前刚成了禁军总督,加之崇安大长公主跋扈嚣张,连先帝爷都束手无策,他们还真在她面前插不上话。
就连弘宣太后也得避让崇安几分。
崇安大长公主冷笑一声,一甩织金凤凰纹广袖,进了大殿,斥道:“陛下就该有个天子的样儿。一群微末小官,也值得你这样避让?”
李元策让夏常给崇安大长公主搬来椅子,又奉了茶,方笑道:“多谢姑母相救了。他们都是些老翰林了,虽说官微,但却也有几个学生,总不好拂了他们的脸面。”
“给脸不要脸。”崇安大长公主哂笑一声,轻蔑道,“不必理会。你既是天子,那便没有人越得过你去。那姓周生的两个小贱种可算是死完了,当初我就跟皇兄说过他们居心不良,皇兄却警告我女子不得参政!”
崇安大长公主一口气憋了多年,此刻终于扬眉吐气:“户部尚书虽是姓张的,但这钱肯定不止李仪吞了去。徐家,太后,必然有份。”
李元策垂下头,为难道:“皇叔谋逆之罪板上钉钉,可太后到底是朕的母后,徐阁老朕还应该叫一声外祖父。怎能对长辈动手。”
崇安无子,看见李元策低头无措的样子有些心疼,放柔了语气:“你怕什么?太后是你的嫡母不假,可徐家算什么!徐家倒了,太后也不成气候。再过几年你就该娶妻生子了,届时她还把着朝政,天下文人一人一口唾沫就能淹死她了!”
郑去非沉声道:“陛下稍安勿躁。如今大军的军饷才是重中之重。北燕早有不臣之心,多次挑衅大豫,大豫屡次忍让。但既已经撕破脸皮,就不必再重修旧好了。北燕草丰牛羊肥,盛产千里马,万不可拱手让于他人。”
“朕明白,”李元策露出个无奈的笑,“朕只是权宜之计。振威的威力太大,加上北燕的骑兵……要是对上,我方必定损失惨重,倒不如让他们乱起来。”
崇安大长公主赞赏道:“好!鹬蚌相争渔人得利。”
李元策小鸡啄米似的点头:“重赏之下必有勇士。就算有人不信,等第一个被封为北燕王,他们就会前仆后继地扑上来揭发。”
郑去非垂眸道:“陛下好计谋。”
李元策方展出的笑颜又收了回去,愁眉不展道:“军饷之事,朕无计可施。国库里的银子就这么多,西南那边也不甚安宁。北燕开战的五年来,我们已经花出去了上千万两白银了。”
郑去非侍立道:“陛下严查户部数月却未有消息,必定是太后和徐家在搞鬼。”
崇安大长公主不耐地皱眉,拍了下桌子:“这天下是姓李的,他们姓徐的凭什么拿我们李家的钱!不叫他们吐出来,我也不姓李了!”
“姑母勿要心焦,”李元策眼中笑意淡去,“吞了朕的钱自然要吐出来。夏常。”
夏常忙出步道:“奴婢在。”
李元策瞥了崇安大长公主一眼,慢悠悠地说道:“大豫和北燕战事吃紧,少什么不能少了军饷。国库被李仪等人骄奢淫逸敛财大半,日后朕的吃穿用度,皆照原来三成,其余的存下来往西北寄去做军饷。”
崇安一听,也跟着道:“我一介公主用不着什么钱,往年领过来的俸禄也尽够用了。国家有难匹夫有责,我虽是女流却也心系国家。即日起请辞本宫一切俸禄,那些闲置了的首饰摆件卖了换钱,拿去西北罢。”
李元策听后大惊失色,起身道:“姑母切莫如此。姑母是朕之长辈,朕就算节衣缩食吃糠野菜也不能委屈了长辈。姑母的俸禄是一定要发的。”
崇安向来雷厉风行,坚持道:“本宫的事情不劳陛下费心,少了这点俸禄我又饿不死。陛下为天下最尊贵的人都以身作则,我等身为臣子,怎能骄奢淫逸?”
李元策听了这话才坐回椅子上,眼底染上几分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