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不(1 / 1)

喻观澜问,“这元欲阮在北燕名气大么?”

谢无危回想了一会儿,摇摇头:“默默无闻。元蒙是出了名,但他的儿女多了去了,更别提元氏其他王室子孙。元蒙最器重的那几个儿子都死了,元欲阮之母是北燕一个喂马的奴隶,母子俩身份低微,在王城想必不大好过。我看也只是韬光养晦,若真愚不可及,怎么能短短半个月时间就把王城夺回来?”

喻观澜若有所思:“这倒是不一定。元欲阮的名字我没听过,或是听过忘记了。他不是什么北燕重要的人,占了王城的也不是他,而是他那个伯叔康台。后来康台占的王城被烈月攻下了。”

哈林死得早,在大豫还未进攻北燕时就死了,他麾下的兵马也被人瓜分殆尽,再无人记得这位曾驰骋草原的北燕猛将。

“李仪和元蒙有结怨。那时北燕使臣来朝,烈月公主也在,按李仪的脾性,他不会跟烈月携手。”

谢无危剑眉紧锁:“如果是元欲阮和李仪合作制出的振威散,那我们派人去,岂不是自投罗网了。”

喻观澜:“送人就不必了,把你的鹰拿去送信,王城有动静他们不会不知道。”说到这,喻观澜一顿,看向谢无危:“我更倾向于,元欲阮明为大王,实为傀儡。元燕国祚长达数百年,不少北燕人都觉得北燕就该是元家人的。争地盘的都是元氏,要么本身为宗室王亲,要么声称祖上是元氏,身上流着元氏的血,是元氏后裔。”

“臣子起义的,也大多是打着什么‘清君侧’‘救驾’的旗号,或是身边带一个元氏后裔。”喻观澜挑了挑眉,“元蒙儿子虽多,死的也多。但他是老王爷承认的新王储,若论正统,自然是元蒙这一支的最正。”

谢无危长叹一口气:“罢了,先送信去看看。他们之间互相打了不知多少次,有没有异常怎会不知。”

“真聪明。”喻观澜支颔笑着说,“大豫军队,这四个字的诱惑力可不低。要是换成谢大将军亲自率兵,那他们更是上赶着把大豫当枪使了。”

谢无危眸光一沉,默然不语。

“都督!都督,都——”袁副将匆匆忙忙推开木门,看见喻观澜时一顿,轻咳一声,“都督,他们说的是真的?皇帝真下了旨?”

喻观澜指了指桌上的诏书:“你自己看看,不就知道了吗?”

袁副将急忙展开诏书,刚扫了几眼就面色大变。五彩丝绢,翻飞的白色银龙,左右两边莹润的玉轴还有诏书上盖下的国玺都在告诉他这就是京城来的圣旨,真真切切,再无作假可能。

他捏着圣旨的指尖泛白,似是想把它掷出去,又生生忍下,只敢重重的吐出一口气来:“都督,这不是让弟兄们去送死吗?这上头说得轻巧,人家一兵一卒都不必出,俯首称臣就能让我们那么多兄弟去死!打了几十年了,那群狗官还不知道胡虏多难对付吗?!”

袁副将双眼通红:“没跟北燕开战的时候,咱们都是忍气吞声,眼睁睁看着百姓们受苦却做不了任何事!人家辱我们的妻女,抢我们的粮食,肆意放火杀人,最后马一骑逍遥法外。好不容易盼到了开战……这诏书,对得起我们死去的那几万个亲人吗?”

“老袁,”谢无危说,“你冷静点。”

袁副将忽然手握成拳,狠狠一拳砸在桌子上,本就不结实的木桌生出丝丝裂缝,岌岌可危。他怒道:“我怎么冷静?咱们跟北燕不死不休多少年了?屡战屡败,屡战屡败,如今有了你,他们竟然还想着低头!对得起我们吗?”

“我爷爷,生了四个儿子。”袁副将哽咽出声,热泪满面,“我爷爷三十岁就死了,我奶奶一人拉扯我父亲兄弟四人长大,终于捱到幺儿娶妻,可以安享晚年了,却被胡虏所杀!我大伯一家,上至我奶奶花甲老人,下至尚在襁褓的婴儿,无一幸免,家里被洗劫一空,整整十条人命!十条!”

“我家里都是当兵的,他们进村子里的时候,我大伯和大哥三哥不在家,一家的老弱妇孺。我三嫂一尸两命,我刚出生的小侄儿被他们硬生生掐死。我十弟和大侄儿才刚十几岁,拿着刀跟他们拼杀,却被他们用马拖了几十里地,硬生生拖断了气。”

袁副将早已泣不成声:“我父亲兄弟四个,我这一辈兄弟十三个,我排第八,我爹排第三。但我爹他们兄弟四个都死了,我这一辈兄弟十三个,到头来就剩下我一个。”

谢无危说:“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放他娘的狗屁!什么君什么臣的我不懂,我只知道我家里人被杀了个干净,我只知道,我跟他们不共戴天,只要我还活着一天,就绝不会跟胡虏达成和议!”袁副将怒声道,“武宗跟他们打了,输了。什么清平和议,永隆和议,和了吗?和了吗!”

袁副将摇摇头,摆摆手:“没有。没有和。是不开战了,是不大肆进犯边境了。可我们活得还是这样艰难。他们北燕的骏马可以轻而易举地踏破我们的皮肉,可以轻而易举地冲进城里,甚至没有人敢拦着。你知道那年我刚刚去县里做兵时,那时候的头儿跟我说什么吗?”

“他说,只要北燕不结成军队攻城,那就不用管。随他们抢,随他们杀,随他们想做什么做什么!这跟敞开了大门欢迎强盗来有甚个区别?那些人命,那些粮食,那些钱,在皇帝眼里什么也不是。”

“但却是一家人整整一年的口粮,是一个家庭的顶梁柱。这么多年来,家破人亡的数以千计万计,他们可放在眼里?要不是那年和亲没谈拢,胡虏杀过来,咱们会开战吗?不会!不会!”

袁副将把脸埋进掌心里:“我们怕的,从来不是胡虏,从来不是那群马上的蛮人。我们不怕死,从来不怕。可我们怕的是冤死枉死!战,痛痛快快地战,即便战死沙场,那也是为了我们身后的亲人,那也是杀了胡虏的,能让那些踩在我们头上的人,死在我们手中。痛快,太痛快了。”

袁副将指了指门外:“那群京城来的,从来都不懂我们怕的是什么。我祖祖辈辈在这西北很多年了,我看着他们被杀,看着他们惨死却无能为力,我甚至连杀一个胡虏都做不到!他们可以肆意残杀我的手足,我却不能替他们报仇。”

喻观澜挑了挑眉:“谁说下了旨就要按圣旨上的去做了?”她慢悠悠地说道,“袁副将难道这辈子就没做过阳奉阴违的事儿?”

袁副将盯着喻观澜:“喻小侯爷?”

喻观澜把圣旨拿过来,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圣旨上说,第一个降服归顺者封亲王,赐九旒九章衮冕,规格等同皇太子。揭发振威散的,加官进爵。圣旨送去北燕王城要军队护送,如果有人对新王不服,大豫可派兵相助。”

袁副将点点头:“不服的多了去了,不归顺他这个新王的不就是不服?把咱们当什么了?指哪儿打哪儿,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

喻观澜眨了眨眼,勾唇笑道:“狼口城距离北燕王城甚远,路况不明,圣旨只有一份,为避免诏书和衮冕遗失,先派小队探路画图——谢无危你的帅印呢?”

“军中保管着,”谢无危接话道,“我亲笔写信,盖了帅印送往王城。王城多的是人盯着,这边一有动静,四方都知。”

“诏书没法篡改,”喻观澜把圣旨卷了起来,起身把圣旨放进抽屉里,“但亲笔信可是想写什么就写什么的。帅印一盖,在北燕眼里你的亲笔信比大豫的圣旨还有用。”

谢无危在西北早不仅仅是一个将军,他是西北所有人的统帅,甚至对于北燕来说,皇上跟谢无危孰轻孰重都是一目了然的。

袁副将的双眼亮了起来,他胡乱抹了抹脸上的泪:“是了,这儿是哪?是西北,是咱们的地盘,怎么样还不都是咱们说了算!”

谢无危让人去取了帅印来,袁副将给他铺好笔墨纸砚,谢无危提笔蘸墨写下信,署名为谢无危,又盖好了帅印。这封信隐去了圣旨上的大豫可派兵相助,而是改成大豫愿意支持一部分军饷,只要北燕愿意俯首称臣归顺大豫,大豫愿意恢复和议内容。

反正天高皇帝远,北燕再怎么闹,他们这边一压,谁也不知道。

待凉州那边送了鹰来,谢无危便跟金公公提了此事。

金公公十分犹豫:“陛下交代,必须由奴婢把圣旨送到王城交给元欲阮,再决定是否把衮冕带去。”

喻观澜插嘴道:“敢问公公,这圣旨和衮冕可有第二份?”

“这当然是没有的,”金公公摇头道,“诏书衮冕加起来花费的银子不少,避免有心人伪造圣旨和衮冕生事,是故都只有一份。”

谢无危严肃道:“北燕草场广袤,且并无标志性东西,极其容易迷失。何况我们还需要避开那些四处游荡的军队,顺利到达王城。诏书和衮冕都珍贵无双,万一有个什么意外,得不偿失。”

“金公公,”喻观澜面露无奈,“让人去王城少不得有所牺牲,说不定连王城的边儿都没看见就被守城军杀了。鹰振翅高飞离地数丈,即便被弓箭手射杀,身上的信也会被发现。人命与鹰的命,孰轻孰重?西北不会有人不认得谢无危的帅印的。”

每次大军出征的战旗除了“豫”字,还有一面帅旗,上面绘制的图案和帅印印在纸上的并无不同。但凡北燕人,无人不知谢无危的帅旗帅印。

金公公没有再犹豫:“既然大将军这么说,那就按照大将军所说的办罢。百年过去,北燕草野也变了不少,还要劳烦谢将军了。”

谢无危不冷不热地说道:“你要谢的是那些出去探路记录的士兵,不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