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使(1 / 1)

圣旨已发,衮冕已做,归顺者已有,可以按照流程派使臣前去册封北燕王了。可错就错在,归顺者竟是元烈月。

朝堂众人面面相觑,无人开口,还是新官上任的齐御史走了出来,躬身道:“陛下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怎可轻易反悔?前脚刚许了承诺,后脚便反悔不认,旁人会以为我大豫奸诈阴险,会以为我大豫不守承诺。可北燕存在数百年,自来不曾有女子当过大王……此事若传出去,只怕北燕也无人认这位大王的。”

元氏做北燕之王的时间远比李氏做天下之主要久,北燕从前朝起就是心腹大患了。

李元策面目平静,甚至称得上和善:“那齐御史如何想?”

齐御史惶恐地低下了头:“臣无能。圣旨是陛下所出。”

李元策便又含笑看向新的兵部尚书,那是太后的人:“兵部尚书如何想?”

兵部尚书比齐御史更加慌乱惶恐,他恨不得把头埋进地缝里,斟酌着说:“回陛下,谢大将军虽能与北燕抗衡,但却终不能百战百胜。何况如今国库不丰,兵力不足,若册烈月公主为王,北燕不服者按圣旨可使大豫出兵相助,那北燕只怕处处皆是不服之人。那样和大豫直接攻下北燕,有何区别?”

“区别当然还是有的。”李元策笑眯眯地说道,“朕说的是相助,而不是替他们打下地盘。北燕是我朝之属国,重新接受我朝册封,那就该岁岁朝贡。朕可不白白让北燕占了便宜。”

徐阶眉头紧蹙,望向高殿上端坐着的、看不清脸的弘宣太后。他沉声道:“陛下,这么多年来,大豫失了多少大好儿郎?北燕元气大伤后愿意向大豫纳贡称臣,倘若几十载后北燕恢复了元气,大豫岂非又要与北燕开战?如此万万年下去,未免劳民伤财。”

邓御史难得附和了徐阶一句:“高皇帝承天立国时,北燕亦是纳贡称臣数年,后来却逐渐怠慢,再后至清平和议的。”

“那徐卿的意思是?”

徐阁老不说话了。

弘宣太后此时开了口,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陛下乃天子,金口玉言,怎能反悔。何况陛下言之有理,大豫派兵相助,派多少,怎么助,是大豫说了算的。”

徐阁老倏然抬头,眯了眼:“太后娘娘的意思莫非是要册元烈月为王?”

“有何不可?”弘宣太后居高临下地望着年逾花甲、压制了自己半生的父亲,勾起个略带嘲意的笑,“元欲阮至今杳无音信,元烈月虽是女子之身,但诸卿想想她这个女人占了北燕多少地?”

元烈月韬光养晦十余年,终于等到北燕大乱,趁机带兵杀出了自己的一片天地。弘宣太后对元烈月颇为欣赏。

齐御史的话中带了迟疑:“这……大豫若要扫清北燕,元烈月无疑是强敌。”

弘宣太后笑道:“正是。目标都是扫清北燕,那大豫何不让元烈月扫平北燕,我们再趁机倒戈?”

齐御史大惊失色,扑通一声跪下:“娘娘万万不行啊!那北燕是蛮夷小国,这才诡计百出。我大豫乃泱泱大国,万国来朝,怎能如北燕一般使这些阴谋诡计?”

弘宣太后不虞道:“阴谋诡计?齐御史难道没听过兵不厌诈这四个字?”

齐御史哑口无言,只得悻悻退下。

李元策抚掌道:“母后说的是。朕既是大豫天子,那便要信守承诺。”他一一扫过下方各怀鬼胎的朝臣,“鸿胪寺卿在哪?”

鸿胪寺卿忙出班道:“微臣在。”

“鸿胪寺卿,礼部尚书,”李元策笑眯眯地说道,“你们各自选了人,拟了名单奏至御前,出使北燕。元烈月那一边,朕要的可不止岁岁朝贡。”

北燕草丰马壮,其马种胜大豫百倍,想要铁骑,少不得这些战马。

“退朝——”

弘宣太后回到慈宁宫,倏然轻笑。杨正问:“娘娘在笑什么?”

“哀家笑,徐阶不识好歹。”弘宣太后幽然道,“哀家可是小瞧了皇帝了。”

杨正不语。

“对了,”弘宣太后望向杨正,“你干孙子去谢无危那儿的时间也不短了,可有传信回来?”

杨正点头,恭顺道:“传了。瑞儿说喻小侯——咳,喻止水在谢大将军身边寸步不离。”

弘宣太后听后倒并不是很诧异:“他们不是向来寸步不离?喻止水与喻家关系不甚和睦,甚至是父子反目成仇,她不跟着喻家回去,也情有可原。”

杨正有些犹豫地说:“瑞儿还说,谢大将军极其信任她。她与谢大将军同住一个院中,书房可以随意进,谢大将军待她十分好。”

从前喻观澜还是喻小侯爷,又是谢无危的恩人,谢无危对她好、处处护着她不足为奇。但如今喻观澜成了女子,谢无危的这些照顾在旁人眼中便有些暧昧了。

“哦?”弘宣太后似有所思,“待她很好?哀家还以为,李仪死的那一次,谢无危的恩情就已经尽数还完了。”

杨正不敢出声。

“竟是有情人么?”她笑道,“那就有意思了。”

京城传信回北燕,表示会尽快派人出使北燕。这其中夹了两封密信,一封给谢无危,一封给喻观澜。

喻观澜把密信拆了扫了几眼,并非李元策所写,而是岑道青的字迹。简明扼要,表明会帮喻观澜传递京城朝政之事,并把那日朝堂上的事情说了一遍。喻观澜揣着信去找了谢无危:“李元策跟你说了什么?”

谢无危回过神来:“没什么。无非是叫我使些阴谋诡计罢了。归顺之后,北燕需岁岁朝贡,朝贡之物为牛五千只,羊五千只,马五千匹。还有北燕一些珍贵的药材。”

喻观澜挑眉:“肯定不止朝贡之物。李元策要的是北燕一半的草地。”

“……是。”谢无危摇了摇头,“元烈月怎么可能会答应?北燕靠近大豫这边一半的草地,和她占据北燕半壁江山,有什么区别?”

喻观澜端起茶壶倒了一杯水,把水一饮而尽,不紧不慢道:“区别大了去了。元烈月如今自己占据北燕半边江山,但她名不正言不顺,何况她的兵力还够支持多久?有了大豫掺和,元烈月受了册封,那便是大豫承认的北燕王,剿灭元欲阮不在话下,又有大豫相助,如虎添翼。”

她搁下茶杯,走到谢无危桌前,双手撑在桌子上前倾身子看着他:“你要问元烈月会不会答应,我只能说,答应,却不完全答应。”

谢无危会意:“她会反悔?”

喻观澜站直身子:“这是当然。她怎么愿意把草地拱手相让。若我没猜错,李元策应当还在叫你训一支隐秘的军队,不要出战,保留战术,同时摸清元烈月的实力,以便日后名正言顺的派兵杀了这个王。”

谢无危把信拿了出来:“一字不差。陛下确实叫我保留实力,别让元烈月摸清了底子。我写过去的信没有提大豫派兵相助,也未提朝贡之事。”他风轻云淡道:“这件事就交给他们去找元烈月的人罢。”

喻观澜搓了搓冻得僵硬的手,呵了口气说:“我也要去找元烈月的。”

谢无危把信收起来的动作顿住,很慢很慢地抬头看着喻观澜,似在辨别她话中的真假。片刻后,谢无危问:“你去找元烈月?为什么?”

“试探底线啊。”喻观澜笑吟吟地道,“她手中有没有振威散,我去她军中浑水摸鱼一番就知道了。”

谢无危眉头紧锁:“太危险了。何必深入敌营?让他们去就是了。”

喻观澜伸出一只手,轻轻捏捏谢无危的脸颊,却是答非所问:“哎,你晒黑了。北燕阳光烈,北燕人大多较黑,又以肤黑为美,你要是再黑一些,去他们那儿,保准十万个北燕姑娘抢着嫁你。”

谢无危轻轻拉下她冰凉的手,顺便捂在手心:“你别跟我扯别的。李元策会让人去试探有没有振威散的。何况李仪和元烈月之间有龃龉,不大可能合作。”

“她也可以顶替旁人之名。反正北燕已经乱成那样了。李仪可不管那么多,拿到手就够了。”喻观澜想把手抽回来,抽了两下却被谢无危捂得更紧,“元烈月这个人,其实你最了解。”

谢无危看着她猝然靠近的眼眸,别开眼睛说道:“我不了解她。”

喻观澜手指挠了挠谢无危的掌心,轻言细语道:“让我去,好不好?我去完回来了,我就告诉你。”

谢无危一怔:“什么?”

她那双瑞凤眼的眼尾微挑,似是含着清浅笑意:“你知道的。”喻观澜声音低了下去,“你知道的我说的是什么。”

谢无危松开了她的手:“那也不行。虽有不斩来使的规矩,但如今谁还管斩不斩来使?元烈月要是一气之下把你们全杀了,怎么办?”

“……你多虑了。”喻观澜失笑,“她不是那么蠢的人。我敢去自然有把握。元烈月低了头归顺求和,要的就是大豫的帮助。她要真因一时之气斩了大豫使臣,那就不是元烈月了。”

元烈月最能耐的就是一个忍字,大豫再过分,她都不会轻易撕破脸皮。既然求了和,便再不可能害大豫使臣。

“好不好?嗯?”喻观澜朝他笑笑,“等我回来。”

谢无危深吸一口气,按捺住那颗不安的心:“你为什么一定要去?你知道我不放心你的。”

“你还要把锁起来天天看着不成?”喻观澜坐在他身旁的高脚椅上,“我又不会消失不见。”

谢无危一双漆黑的眼直勾勾地盯着她:“我真想把你锁起来,天天看着你。”

喻观澜瞬间一股寒意自脊梁窜起:“……谢无危,我劝你别这么想。”

“你上次就不见了。”谢无危看着她,不知是不是喻观澜的错觉,感觉谢无危那双眼中似有泪光闪烁,让她不由得想起去岁谢无危抱着她哭的时候。

喻观澜心一软,叹息一声,谢无危到底年纪尚小,她比他大了两岁,于情于理都该照看着些。她想了想,走过去顺了顺谢无危的脊背:“我是非去不可的。你可别哭。”

谢无危闷声闷气道:“我可没哭。”

……你这声音听着真的很像在偷偷摸摸哭。

罢了,喻观澜心道,念在谢无危小小年纪便没了爹娘的份上,让他几分又有何妨。她蹲下身哄他,像在哄孩子:“你听话,等我回来,你想做什么都依你,行不行?”

“什么都依我?”谢无危目光灼灼,“真的?”

喻观澜轻咳一声:“不许太过分,其他都依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