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昔(1 / 1)

且说阿祥自院中出来,直奔自己的寝宫里。方坐下不久,元烈月便来了。阿祥垂眸起身道:“阿祥见过公主,公主吉祥。”

元烈月姿态放松,坐在柔软的躺椅里,颔首示意阿祥坐下,嘴角浮起丝丝笑意:“我听人说,你去找了喻观澜?你与喻观澜说了什么?”

阿祥慢吞吞地坐下:“没说什么。只是瞧着那些大豫人奴隶笨手笨脚又水土不服,想着把他们放回去罢了。”

元烈月闻言,表情并无变化,只淡淡地将目光掠过殿中侍奉的十数个奴隶,随后端起杯中热过的牛乳,一饮而尽,道:“你倒是素有一颗悲悯之心。也不怕他们因此事大做文章,害得我根基不稳?”

阿祥飞速瞥了眼周边侍奉的宫人,紧接着低了头,惶恐地站起身:“……阿祥不敢。”

“不敢?”元烈月只轻轻放了杯子,却引得眼前人一阵战栗,周围的奴隶亦是垂首侍立,大气也不敢出。

她轻笑一声,“这么怕我做什么?坐下。那喻家小侯爷——哦不,如今该改成国公了。大豫之事,我略有耳闻,也知大豫内政之乱。她能在诛灭叛党中立下功劳,又得大豫皇帝这般爱重,会是什么普通人?还有那解归,才刚三十余岁便官居正四品,按大豫的话,便是天子门生,惊才绝艳的人物。”

“这样的人,足够我们防备了。”

阿祥怯懦地应是,低着头,拳头却握得极紧,咬牙道:“可是公主,您少几个大豫奴隶,根本不妨——”

碍字尚未出口,却被元烈月寒声打断:“够了。我缺那几十名奴隶,我不愿放他们走,你可明白?阿祥,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你永远是我的奴隶。”

阿祥沉默着低下头,许久后,方应了一声“是”。

元烈月仍是最初那副模样,她阖眸道:“阿祥,认清你自己的身份。也让他们,认清楚自己的身份。我北燕在大豫的俘虏尚未归来,又凭什么把这些手下败将白白放走?”

“可他们只是凡人。”阿祥小声辩解道,“他们手无寸铁,只是想老老实实过好日子。”

元烈月平静地说:“我们也只是想活得更好,阿祥。人生来便是不平等的。你们信仰神佛,信神佛会庇佑你们,给你们带去好运,我却是不信的。神也好,佛也罢,都只会庇佑贵人。”

同个辈分的堂姐是贵人,堂哥是贵人,那群酒囊饭袋都是贵人。纵她有万丈宏图,也不过是贱命一条,怎么敢奢求狼神庇佑?

“我要站上更高的位置。让天下所有人都只能仰望我,景仰我。”元烈月勾唇一笑,妩媚动人,“为了它,我什么都可以许出去。我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

阿祥神色略带了些许动容,似是在感触元烈月的遭遇。良久后,他道:“阿祥愿伺候公主一生,只要公主不嫌弃我。”

元烈月面色稍柔:“我自然不会抛弃你。”

翌日清晨,初升的朝阳透过窗子照在人的身上,喻观澜睁开了眼,映入眼帘的是一方极为澄澈的蓝天,上面缀着几朵形状各异的白云。

早饭是羊肉饼,圆圆的大饼烤得焦香酥脆,咬一口能吃到里面肉香四溢的羊肉馅,吃不到半点腥膻。喻观澜吃了两个羊肉饼,又喝了一大碗水,用帕子抹抹嘴便要去找解归,哪知阿祥又来了。

“若是求我奴隶之事,”喻观澜指了指旁边解归的屋子,“那你不必来求了,直接找他。我说话做不得主的。”

阿祥一怔,然后连连摇头,少年的杏眼格外清澈,冲她扬起个略带小心和讨好的笑容:“不是,您误会了,我来并不是为着那些事的。是王女宣召您。”

元烈月宣召她作甚?喻观澜微诧,瞥了眼旁边房门紧闭的解归屋子,朝阿祥点点头,又垂眼理了理衣袍:“既是公主宣召,那就走罢。”

阿祥甚喜,忙带路朝元烈月的寝宫而去。一路上喻观澜都目不斜视,面色漠然。她沉默地走了许久,忽然开口:“阿祥,待从公主宫中出来,我能去你那坐坐么?”

阿祥一愣,似是十分讶异地转过头,看着喻观澜只思量了一瞬,便很爽利地点了头,眼中是藏不住的喜悦:“你肯去我那儿坐坐真是太好了。我整日待在寝宫,也怪无趣的。”

王女的寝宫十分巍峨,虽比不上京城的琉璃瓦红宫墙,却也足够震撼了。殿中空旷,阳光透过大大的窗子洒进室内,元烈月正坐在桌前低头专心看着什么,好一幅美人图。

“公主,”阿祥恭恭敬敬地站在她面前,“昭国公来了。”

元烈月闻言抬眸,那双令天地都为之失色的眼眸中含了些微笑意,唇角也勾起些许,好似一个看见了挚友的人。她轻声搁下手中书卷:“昭国公?请坐。一别多年,您可别来无恙?”

“多谢公主厚爱。”喻观澜坐了下去,嘴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笑容,既不会显得太过冷漠,亦不会显得太过亲和。

两人一黑一白,一个似天上皎皎明月,另一个似地底开出的妖艳的花儿,坐在一起时却都不因对方而减色半分。

“不知公主唤我前来,是有什么事?昨日我等呈上去的名单,公主可考虑好了?”

元烈月望着眼前人的雪衣,笑意不减:“尚未,和议之事不是儿戏,总该好好考虑考虑。今日只为跟你叙叙旧罢了。”

喻观澜却是神色淡漠,笑意微敛:“我与公主并无什么旧缘可叙的——不过公主的大豫话,讲得很好。”

喻观澜不通北燕语言,只临时抱佛脚和谢无危学了一些,却也仅限于能够听懂北燕人说些简单的字词。毕竟北燕和大豫两国人的容貌相差太大,只一眼便能认出来,互通两方语言地除了常常打交道的军队,就是特地学过北燕语的文官。

但元烈月的大豫话却极其标准。

元烈月笑意盈盈:“多谢喻姑娘夸赞。不过是私底下勤加练习罢了,算不得什么。”她声音骤然轻了下来,配上那双勾人的眼,说出来的话也似带了几分勾引,“喻小侯爷,才是真正的惊世奇才。我和小侯爷比起来,自惭形秽。”

喻观澜仍是高冷的样子:“公主谬赞。公主今日见我,只是为了叙旧么?”

元烈月眼中划过一丝诧然:“孤刚开始便说了,孤请喻姑娘来,只是叙叙旧。为什么要怀疑我呢?”

喻观澜盯了她须臾,移开视线,声音淡淡:“我与公主,并没有什么好叙旧的。”喻观澜又将视线转了回来,一字一句掷地有声:“还是公主想要回忆回忆几年前忍辱负重的经历?亦或者是贞顺二年在我大豫殿中当众献舞,与低贱舞姬无异的时候?”

这可谓是字字珠玑,句句都往元烈月的心窝子捅。元烈月之所以能忍,是为了更高的权利,为了把之前欺辱她的所有人踩在脚底,折磨致死,尸骨无存,是为了让所有人都只敢仰望她,不敢轻视她半分。

那她最恨的无疑是骑兵之前是日子。说好听点是韬光养晦静待时机,说得难听些便是忍受折辱做一个缩头乌龟,任何人都能上去踩两脚却不敢把头伸出来的窝囊废。

一个骨子里藏着骄傲的人,是绝对难以忍受这样的日子的,更让她面上难堪的是把这些日子宣扬出来,让元烈月、让所有人都记得原来的元烈月只是个低贱得与奴隶相差无几的公主。

元烈月眼中的笑意刹那间散了,脸上竟仍笑意吟吟:“没有那些锤炼,哪来现在的我呢?”

喻观澜仔细打量着元烈月,忽而起身拱手:“是止水唐突。公主胸襟宽广,还望公主莫怪。止水先走一步,告辞。”

阿祥看看喻观澜离去的背影,又看看元烈月骤然阴沉下来的脸色,嘴唇嗫嚅几下,转身头也不回地追着喻观澜跑了。他一路气喘吁吁地跑到殿门口,追上喻观澜,擦擦额头上惊出的冷汗:“你怎么、你怎么敢跟公主说那样的话!”

眼前的雪衣少年终于停了脚步,回眸看来。阿祥捂着胸口小声道:“那可是公主!”

喻观澜比阿祥稍高一些,她垂眼看向阿祥白嫩如玉的掌心,轻笑了下:“公主又如何?那是你的公主,而不是我的。”她转身眺望王宫远方的天际,悠悠道:“你昨日是不是回去跟公主说了放走大豫奴隶的事情?”

阿祥点了点头,向前疾走几步,小小地叹了口气:“公主不同意。你也不同意。你们都不同意……我没想过那么多,我只是想他们回到故土,回到家乡,就算死,也总要落叶归根的。死在异国他乡,岂不终身遗恨?”

“你倒是心善。”喻观澜说罢便未再言语,而是跟在阿祥身后,朝他的寝殿走去。

阿祥的寝殿与元烈月的寝宫相距并不远,走过一两条道就到了。元烈月的寝宫及大殿、使臣团所居住的院子都十分开阔大气,但跨过一扇门后,王宫忽的变得弯弯绕绕起来,几乎全是一模一样的甬道,没有半分痕迹,喻观澜想记都颇为困难。

不知拐了第几个弯,眼前豁然开朗,是阿祥的寝殿到了。元烈月似乎很喜欢他,阿祥的寝宫规模不小,寝宫门口还种了一株不高不矮的树,树上开着颜色鲜艳的花儿。

喻观澜指着那一大片颜色鲜艳的花问:“这些是什么花?如今已经入冬,也有花开吗?”

阿祥抬头看了眼,回眸抿嘴一笑,眼神清澈,煞是可爱:“嗯,这是北燕独有的花,无名,我唤它昨昔。”

昨昔?

喻观澜朝那株树走去,不需踮脚,只轻轻伸手就能触碰到花枝。花儿艳红似血,中心一点鹅黄花蕊,淡淡的花香萦绕在鼻尖,清新扑鼻,却并不馥郁。她松了手一笑:“好花,美极了。”

阿祥有些怔然地瞧着立在花树底下的喻观澜,雪衣清冷,红花明艳,却并不相斥,反而交织构成了极为瑰丽的画面。

“为什么取昨昔这个名字?”

“怀念过去罢了。”阿祥一边说,一边走进殿中,喻观澜也抬脚跟了上去,只听他道:“昨昔永远只是昨昔。它在冬日开放,极尽妍态,却也不过是一株无人问津的野花,死了抑或盛放,都无人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