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巫(1 / 1)

殿中的摆设还算雅致,比方才元烈月的寝宫多了不少大豫风气。一整套的木雕花桌椅摆在殿中,书案茶几椅子等一应俱全。大殿靠窗的地方设了一间书房,窗户下摆着一张书案,案上是半卷尚未读完的书卷,那书柜中也放了不少书。

正中的桌上是一套的青釉茶具。茶是刚刚沏的,阿祥倾入杯中,推至喻观澜面前:“尝尝?好茶,香得很。”

茶汤颜色不算清亮,喻观澜端了茶杯轻轻嗅了嗅,闻到的是略带苦涩的茶香。茶沏得有些酽了,舌尖尝到的苦意略浓。她搁了茶,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周围侍奉的宫人:“公主还真是疼爱阿祥公子。身边派了这么多人伺候。”

至于是伺候,还是有什么别的作用,这就说不准了。看元烈月的反应,她并没有完全对阿祥卸下防备。

阿祥笑容微僵,低垂着眉眼,扯扯唇角道:“是啊。”

“哦,对了。”喻观澜好似刚刚想起一般,满怀歉意地对阿祥说道,“刚刚我说出那些话,公主没生气吧?若是公主生气,代我替公主告一声罪过。我这嘴太笨,一时不察便闯了祸。”

阿祥笑容和煦,忙摆了摆手:“公主怎会生气?只是那段事,公主不愿提及。”

喻观澜再次打量着整座宫殿,这次她不再是暗自打量,而是光明正大地扫视:“你这寝殿,我瞧着比之公主的寝宫也不逊色了。”

“都是公主厚爱。”

喻观澜客套了几句便借口想在园子里逛逛,阿祥便十分热情地请了她去后院逛。后院阿祥种了不少花草,只可惜都蔫蔫儿的,还不到开花的时节。

“阿祥公子很喜爱侍弄花草?”喻观澜状似无意地问。

阿祥点了点头,脸上挂的笑容终于显得光明灿烂起来。他怜惜地抚摸着无精打采的花草:“它们都只不过些野花野草,我令人移到了我殿中,由我精心侍弄。它们盛放生长都不再无人问津,枯荣都有人观赏。不好么?”

喻观澜轻轻笑起来,她的指尖也怜惜地抚过一寸寸叶子:“阿祥很喜欢读医书?”

阿祥动作一顿,诧异地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看见了你书柜里的医书比其他的书都多,便想着你是否通些医理。”

“我是喜欢看医书,”阿祥笑意浅浅,眸中暖意深深,“那里面有很多知识。做工的奴隶多有受伤,这里医师太少,无人会为他们医治,我便自学了医,也可为他们疗伤治病。也算积德行善。”

在阿祥这坐了两刻钟,喻观澜便回了院子里,恰巧遇见副使颜大人正要出去,问道:“颜大人这是去哪儿?”

颜员外脸上带了几分讨好,他看着喻观澜的眼神有些怪异,而后才道:“公主唤我前去。”

“原是如此,”喻观澜指了指门外,“那颜大人快去罢,若耽误了可不好。”

颜大人匆匆掠过身边,身上带着浅浅的幽香。喻观澜鼻尖一动,眼底带了几分兴致盎然,回眸瞧了眼颜员外,踱步至解少卿门前,叩门:“少卿可在?”

“在。”解归答道,“止水这是刚从公主那儿回来?”

“不。”喻观澜推开门走进屋中,看向坐在榻上的解少卿,勾了勾唇,“是刚从阿祥那儿回来。启程之前,大将军曾告知我,元烈月身边有一大巫,名吉桑,行踪诡秘,无人知其真实面目。来这时日已久,我却仍未见过这位大巫,甚至连听都不曾听说过。”

解少卿眉头皱了皱:“大巫?”

喻观澜撩袍坐下:“正是。元烈月不信神佛,她的大巫,极善下毒,若不除去只怕于大军有所妨碍。”

“……说得简单。”解少卿叹了口气,眉宇间染上愁意。他望着喻观澜,“连大巫究竟是谁都不知,谈何除去?”

“我现在怀疑一个人。”喻观澜眸光灼灼,盯着他说。

解少卿:“谁?”

喻观澜:“阿祥。”

阿祥?解少卿有些愕然,那个柔柔弱弱看上去弱不禁风的少年?他下意识地瞥了眼喻观澜的身板和脸,觉着喻观澜都比阿祥英气几分:“你怎么会觉得是他?何况……他是大豫人,又有那样的深仇大恨。”

喻观澜却轻轻挑眉:“谁说北燕的大巫一定是北燕人了?何况那些话我们无从辨别真假,得等回去查了才知到底有没有叶吉祥这么一号人。纵然有,也不排除他是北燕大巫的可能性。”

解少卿眉头皱得更紧:“止水,不可妄杀,那是我们的手足。”

“宁肯错杀,不肯放过。”喻观澜漠然道。

解少卿连连摇头:“这怎么行?人家好好的,盼着你救出去,你却反手把他送进阴曹地府?造孽。”

她造的孽也不少了,不差这一件。喻观澜垂眸:“阿祥会医术。日后你对上他,切记小心谨慎为上。”

“这我明白,”解归颔首,“在北燕,任何人都不能相信,除了自己。”解少卿重复道,“任何人。”

喻观澜回屋后将图纸绘了下来,仔细端详,废了许多纸才画出像样的地图来。她拿出火折子点燃了羊油蜡烛,将第一张纸点燃后迅速拿起第二张纸,用第一张纸上的火苗引燃,将蜡烛吹灭,依次烧净了废纸。

凌蔓没有透露太多关于大巫的消息,就连王城内部都鲜有人知大巫这一号人。除非大巫一辈子活在见不得光的暗室里,否则多少有人见过他。要么就是大巫伪装成了别人。

阿祥虽是大豫人,但为奴一事对得上,且他掌心白嫩,一看就是不曾干过什么重活。若根据阿祥的说辞,十岁来到北燕受尽折磨苦楚,手心绝不会似这样白嫩,除非早早有什么人暗中护住了他,或是他自己争气,成了高等奴隶,只需要干些轻活。

但这与阿祥先前所言相悖。不论如何,阿祥绝对说了谎,那么他的身份也变得不可信起来。

入夜后整座王城霎时安静下来,万籁俱寂,连一声鸟啁虫鸣都不曾闻。

阿祥脚步匆匆,熟练地绕过层层蜿蜒的小路,来到元烈月的寝宫后殿。他披着狼皮大氅进了殿中,元烈月正躺在床上闭眼小憩,烛火昏黄,幽幽照亮一方,四周仍浸在黑暗中。

“公主。”

元烈月眼皮子都没掀开,指了指身下的床榻。阿祥脱了大氅放在一旁,顺从地坐在床边,又脱了靴子滚到床的内侧。

大殿寂静,再无他人。

阿祥小声说道:“公主。”

元烈月终于睁了眼,黑漆漆的眼眸映着摇曳的烛火,乍一看,仿佛眼里闪着灼灼光亮一般。她瞥了阿祥一眼,坐正了身问:“喻观澜?”

阿祥默然一瞬:“她不信我。”

“无妨。”元烈月竟然笑了,她望着华丽的大殿说:“看那,阿祥。放在几年前,你可信我们能拥有这么大的一座宫殿,能拥有几百的奴仆?”

阿祥垂眸不语。

元烈月坐在床沿,起身将桌上的一只白玉摆设拿了过来,那是一只栩栩如生的龙,龙威武霸气,它摆着尾巴,爪子尖锐,龙鳞紧密排布着,好似下一秒就会活过来,游到天上长啸一般。

白玉温润细腻,触手生温。

元烈月将玉龙放在床上,指腹摸着凹凸不平的龙鳞道:“大豫,信仰龙凤麒麟等瑞兽神灵。北燕则是信仰狼神。但我一个也不信。”

她面无表情,忽然抬手将玉龙掷在地上,发出“砰”的巨响,回荡在殿中,吓得阿祥浑身一激灵,而那玉龙,已然碎成了两半。

“若天下只有一主,那必然是我。”元烈月轻轻安抚阿祥,手顺着他的脊背一寸寸掠过,她仿佛一个柔弱贤惠的妻子对丈夫耳语般对阿祥道:“若天下只有一王,那必然是你。”

阿祥只感觉一只诡异的毒蛇在耳边轻轻吐着蛇信子。他推开了元烈月,说道:“公主,自重。我会助公主,但我并不会……成为公主的……”

他似是觉得那两个字难以启齿,半晌都不曾说出,还是元烈月轻声替他道:“男宠。”女人眸子是毫不掩饰的戏谑,“小吉祥,做我的男宠有哪里不好?”

阿祥摇头,轻轻拂掉元烈月搭在自己身上的手,冷漠道:“公主,你知道的。我只是为公主一人报恩。北燕也好,大豫也罢,都与我不相干。”

“是啊,不相干。”元烈月道,“薄情郎。”

阿祥仿若未闻,继续道:“喻观澜绝不会信我。”

元烈月挑了挑眉,靠在枕头上,把玩着阿祥柔嫩的掌心:“那你为何还要靠近人家?我可是听说,谢大将军跟喻观澜似是有情。我最喜欢干棒打鸳鸯的事了。”

阿祥无奈抬眼:“公主。”他叹息着摇了摇头,有些出神,“只是觉得她很特别罢了。”

元烈月挑眉:“哪里特别?有我特别么?”

阿祥轻轻笑了下,却十分虚假:“公主说笑,谁人比得公主聪慧貌美?只是我在她身上感觉到了不一样罢了。”

“哪儿不一样?”元烈月似是觉得颇有趣味,追问道:“难不成你对这位喻姑娘一见钟情,此生非卿不娶了?你们大豫人总有这些个把戏。要么非卿不娶要么非君不嫁的。”

阿祥但笑不语。

半晌后,他才说道:“这自然不可能。我不喜欢大豫人。”

“那你喜欢北燕人么?”

“也不喜。”阿祥眸光冷冷,抽出自己的手,轻轻摁了摁,冷笑道:“我厌恶北燕人。我只知道,大豫没有护得住自己的子民,纵容外敌欺凌,甚至是助纣为虐。我只知道,北燕杀了我的父亲,杀了我的长兄,又让我的母亲跟姐姐凄惨死去。”

“我只知道,救了我的人,名元烈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