奸细(1 / 1)

元烈与诸位臣下商议了几日,恩威并施,让麾下文武大臣们再无人敢置喙,痛痛快快地答应了大豫提出来的条件,甚至当场拿出舆图询问划多少,那爽快地动作看呆了好几个大豫文官。

还是解少卿表示要请示大豫皇帝,此事暂时不急。

喻观澜是最悠闲的人,没事就在王宫乱窜,去找阿祥闲聊,甚至一天在去往阿祥宫中的路上走失四次。再一次被无奈的阿祥领进寝宫,喻观澜连连道:“你们这王宫的路也太蜿蜒曲折了,我实在记不住,一时不察,就走错了。”

阿祥一边给她沏茶,一边道:“那为何不让奴隶带路呢?”

喻观澜以哀怨的眼神看回去:“第一个跟我走丢的,就是你们门口站着的那个奴隶。”

阿祥:“……”

他干笑两声,默不作声地给喻观澜倒了一杯茶,见她喝了,方才又道:“实在是劳烦你了。”

“你们王宫不会都是这种曲折的小路吧?”

阿祥犹豫了一瞬:“不知。我甚少去别的地方,来回的也只殿下的寝宫跟我的寝宫。”

喻观澜闻言了然,不再追问,而是走到了书柜前,看着书柜中摆放的医书,随意抽了一本,看着泛黄的书页笑道:“这些都是中原的医书,元烈月给你搞来这么多医书,想必也费了不少功夫。”

阿祥起身,行至她身旁:“嗯。公主待我很好。”

喻观澜看着书页若有所思。医书书页已经泛黄,显得很老旧,是常常翻动的,但却并不破,显而易见阿祥对这些医书十分爱惜。

她随意地把书册塞回原位:“公主已经答应和议,不日我将返军。想跟阿祥公子再见面只怕是难如登天了。”

难是肯定的,难如登天是绝不至于的。

阿祥一怔,先是一喜,后又垂了眼,瞧着有几分落寞:“那就祝止水平步青云罢。日后得幸回到故土,我再去拜访你。”

他攥着袖子的指尖隐隐泛白,笑容也变得十分勉强:“……我怕是会不捣鼓吐了,也再没有脸面回去了。”

“不一定。”喻观澜从容不迫地看向他,“阿祥公子虽是大豫人,却做了公主殿下的面首。不知公子究竟算大豫人,还是北燕人呢?”

阿祥怔然地看向喻观澜,旋即意识到什么,默然长久,才答:“我是公主的人。”

喻观澜瞥了眼十余个守在殿外的奴隶,唇角轻扬,眼里闪过了然之色,未再发问。

回了院中,几名大臣已经在收拾行囊,预备回京了。大军在元烈月地盘外驻扎,但到城外还需几日时间。元烈月十分热情地留了几位使臣多待一阵子,并介绍了北燕的美酒美食,又让宫中设了宴会。

喻观澜没什么行囊,将衣裳简单地整了整,把剩下的那一张地图深深刻进脑子里后便烧了个干净,连灰都被撒到了屋外去,早随风扬了几千里了。

入夜后,喻观澜扔在揣摩阿祥今日的那句话,耳畔忽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凝神侧耳细听片刻,起身披了外衣,轻轻把窗户打开了一条缝。

打开的瞬间,一道人影恰好穿过,只一瞬便消失在视野中。

喻观澜将窗尽数推开。寒风凛凛刺骨,雪压枝头,苍茫的夜幕上挂着一弯新月。她换了一件厚实些的黑貂大氅,轻手轻脚地出了门,往院外走去。

行至院门口,鼻尖是浅淡到几乎消散的丝丝幽香。

喻观澜正要上前,却冷不防被一只手臂扯了去。喻观澜心猛然一颤,一颗心霎时悬到了嗓子眼,就要抬手砸上那人的脸,在看见那张熟悉的面孔时硬生生忍住:“你……鬼鬼祟祟的在这里做什么?”

解归冲她眨眨眼,示意她噤声:“这颜老头是太后与徐家的人,太后和徐阁老决裂,大部分人都不曾再次择主,这老头子也是其中之一。”

“那你这是……”

解归理所当然道:“揪他狐狸尾巴。陛下特意叮嘱我看紧了颜员外,可算让我抓住机会了。”他吸了吸鼻子,此刻香气已经全然消散了,“那香气是他小老婆给他绣的香囊,头一天香得快把人熏晕了,后来才渐渐淡成正常范围内,待我们到了王宫,不凑近闻都闻不出了。”

喻观澜看着颜员外郎离去的背影:“你的意思是,他要通敌卖国了?”

解归冷哼一声,泠泠月光倾洒在二人身上,镀了一层浅淡的银辉:“是他身后的主子要做卖国贼了。只是不知是太后还是徐家的人?”

喻观澜沉吟片刻:“可能是徐阶的。太后还能沉住气,徐阶却是等不及了。他寿数快到了。”

话音落下后,二人久久未语。

深夜的王宫不见半个活物,院中的几位大臣们岁数都在四十以上,早早便睡下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见了跃跃欲试。

喻观澜当机立断:“走,跟上去看看。被发现了,也是光明正大。”

解少卿幽幽道:“如何光明正大?你我孤男寡女,深夜出来,形迹可疑,鬼鬼祟祟……我为官十年,一世英名,若被人发现岂不毁于一旦。”

喻观澜诧异地看着解少卿。她方才想的只是被颜员外发现了该如何应对,但却不曾想到解少卿的话上。

良久的沉默后,解归补充:“我家中上有六十老母,下有六岁小儿,另有二十六岁悍妻——”

“打住。”喻观澜示意解少卿闭嘴,抬脚跨了出去,说:“解少卿,这就是你心思狭隘了。”

解归:“愿闻其详。”

喻观澜紧紧盯着视野尽头快要消失的身影,幸而王宫前庭部分空旷开阔,能够望见的地方很远。她说:“你,四品鸿胪寺少卿,翰林出身,天子门生,官路坦途;我,陛下暂时钦封的昭国公,忝着脸自夸一句女中豪杰。”

喻观澜满面严肃,目不斜视:“我与你来北燕皆是为皇帝为天下为苍生,实乃大爱。颜员外深夜外出,在异国王宫行走,你我奉皇帝之命,彻查奸细一事,上承君命,下顺民意,怎会让你一世英名毁于一旦?”

解归:“……”

解少卿羞愧地低下了头。

喻观澜脚步微微加快了些,声音也轻了:“孤男寡女如何?孤男寡男,孤女寡女又如何?我们是为陛下做事,是为天下万民。莫说名声,纵然一身血肉,为了天下安宁说抛就抛又有何妨?”

解归被她这一番话说得热血沸腾,恍然间好似回到了年少初中进士时那势必为民抛洒热血的时候。

他正欲开口,却被喻观澜伸手一拉,解归没有防备,肩膀撞上了坚实的墙壁。他双眉蹙起,却见喻观澜指了指不远处黑暗里的一个身影——那竟是阿祥!

阿祥一身黑衣,几乎隐匿在黑暗中,他并未察觉到这边的两人,而是脚步匆匆地朝前走去,没多久就闪出了视野内。

喻观澜绕出了墙后,看向阿祥离开地方向,若有所思:“跟颜大人是一个方向。”

进了四通八达的甬道,喻观澜依照着这几日四处乱转探寻连接上的地图,驾轻就熟地带着解归一路躲躲藏藏地跟在阿祥身后。好在阿祥不曾习武,五感也不甚敏锐,并未让二人被发现。

不知绕了多久,久到解少卿出现幻觉时,终于到了。出了甬道是另一番天地,这里喻观澜此前从未来过。

喻观澜看着阿祥径直进了其中一处宫殿,在角落里看见了焦躁不安的颜员外。她带着解少卿挑了个离颜员外不远不近的地方躲着。

北燕的冬日比大豫冷得多,才过一刻钟,天上竟又簌簌落了雪。喻观澜揉了揉近乎冻僵的手,呵了口气,解归正好附耳过来:“你说跟颜老头交易的是什么人?会不会就是这个阿祥?”

喻观澜看了眼已经原地来回踱步的颜员外,轻轻摇头:“不是。”

解归还欲再问,另一处宫殿却出来了个身影,皮肤黝黑,身形十分陌生,并非喻观澜有印象的那几个元烈月麾下大将,但细看之下,却又似乎隐隐带着熟悉。

只见那人走到了颜员外身前,颜员外急忙迎过去。风声在耳边呼啸着,无法听清二人的话。

喻观澜沉思片刻,转头低声道:“你在这里等着我回来,别乱走。”

解归正聚精会神地看着颜员外,忽然得了她这么一句话,不由得有些懵然:“你去哪?”

“去听听他们在说什么。”喻观澜丢下一句话后便离开了,她刻意控住了自己的脚步声,感谢曾经训练过她的武师傅,让她身轻如燕。

喻观澜轻轻挪到了离角落更近的建筑旁,仔细倾听着。

颜员外:“将军何时见我?我们大人是诚心实意要跟大将军合作的,北燕历来骁勇善战,大将频出,将军英姿飒爽,勇猛无双,实乃当世枭雄。”

他似乎递了个什么东西过去,许是亲笔信,又许是特殊的信物。月光不见了踪迹,天色暗如黑纱蒙眼,喻观澜看不清他递了什么。

而那位北燕人看都不看一眼便揣进袖子里:“将军——”

话刚起了个头,他却猛地顿住,旋即转头低声喝道:“什么人在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