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了(1 / 1)

喻观澜动作倏然一顿,继而满不在乎地挑了挑唇角,大摇大摆地自黑暗中走出,朝颜员外与那男子笑道:“许久不见,呼延将军。”

颜员外见了她,霎时眉头紧皱,四处张望,却没看见任何人影,不由得满眼警惕:“喻、喻止水?!你怎么在这里!”

“你猜?”喻观澜轻笑,“颜大人做事还是不够谨慎啊。若不是你身上的香气,我又怎会知道你的去向?”

颜员外如临大敌,紧张地抬起身上的衣裳仔细闻了闻,但他连日来早习惯了香气,此刻并未嗅出什么香气,只能往后退了一步,心中盘算着如何将自己摘出去。

呼延昊阴恻恻地盯着喻观澜,他认得她。他开口道:“喻小将军,你觉得你今日还能走出这片地吗?”

喻观澜眼神不经意扫过解归的藏身之处,此刻解归已经不在那了。她浑不在意地收回视线,悠悠道:“公主刚刚和大豫签下和议。呼延将军是想因一己私利毁掉豫燕和议,还是想尝一尝我大豫铁骑的滋味?我可没忘记当初您逃跑时是怎样的落魄和狼狈。”

呼延昊的眼神瞬间阴沉了下去——他的脸在夜色中已经够黑了,阴沉不阴沉的也就不那么重要了。

感受着呼延昊恨不得将自己千刀万剐凌迟处死泄恨的眼神,她坦然道:“想杀我么?你今日杀了我,元烈月明日就会杀了你。你自己不打紧,总有父母妻儿,你觉得到那时哈林还能保住他们吗?”

呼延昊死死瞪着喻观澜,好似要在她身上灼出两个洞来。半晌后,他紧握成拳头的手松开,手掌裹挟着寒风而来,径直掐上了喻观澜的脖颈!

脖子传来痛意,短短几个眨眼间,喻观澜便耳畔嗡鸣阵阵,甚至眼前都有些花,嘴角却仍扬着笑意,还能断断续续地艰难吐出几个字:“来,杀……杀了……我。”

颜大人勃然色变,犹豫不决是帮还是不帮。喻观澜和谢无危乃至交,那关系有没有儿女情长另说,但称一句情同手足却是绰绰有余的。

迟疑一会儿后,颜大人得出了结论:“杀了她!今夜她死,谢无危不会善罢甘休,元烈月跟谢无危起了矛盾,将军才能渔翁得利!死无对证,焉知是谁杀了喻止水?不论是谁,在元烈月地盘上死的,元烈月难辞其咎!”

呼延昊闻言,刚刚松了些许的手猛然加大了力道。

死到临头了,喻观澜反而更加冷静,装作挣扎的从袖中掏出一把锐利的小刀,冲着呼延昊的手腕深深割去!她这一下并未控制力道,有多大的力便用了多大的力,锋利的刀刃一瞬间划开了呼延昊手腕的皮肉,血溅了喻观澜满脸,掐着脖子的手也因此松了力道。

喻观澜借此喘了一大口气。

呼延昊目露凶光,正欲重新掐上面前人白皙的脖颈,但这边的动静已经惊动了守夜的宫人,一个声音遥遥传来:“什么人在那?!去看看!”

那是阿祥的声音。

呼延昊心中一惊,眼中杀意更盛,喻观澜却不给他机会,用力握紧了小刀,狠狠朝着小臂劈去!刀刃瞬间深深嵌入皮肉中,喻观澜甚至感觉刀刃已经触到了呼延昊那坚硬的骨头。

眼瞧着那几个奴隶飞奔而来,呼延昊心一横,收回了手,竟迅速将颜员外递过来的信撕成碎片尽数吞入口中!颜员外惊疑万分,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看着呼延昊,呼延昊忽略右手剧痛,用尚健全的左手掐上了颜员外的脖子。

颜员外年过半百,胡子都白了,身上更不曾带有小刀,根本无法与正值壮年的呼延昊挣扎。颜员外奋力挣扎着,脸色渐渐涨红。

而此刻的喻观澜正忍着眩晕,虚虚地握着刀刃,冷眼旁观颜员外的脸色由红变紫,几乎是在几个奴隶抵达的前一瞬咽了气,眼睛还大大睁着。喻观澜食指一试,已经没了气息。

那几个奴隶拔出佩刀冲了上去,只三两下就将呼延昊摁在了地上。呼延昊已无力挣扎,眼睛直勾勾地看向喻观澜身后巍峨的大殿——那里住着的,是哈林。

呼延昊损坏了一切联系到哈林的证据,又在最后关头转而杀了颜员外,是打算一条路走到黑,将所有罪责都揽在自己身上了。

趁着一片混乱之际,喻观澜将小刀丢在颜员外身旁,飞速擦了擦脸上的血迹,看上去跟同样被溅到血迹的颜员外大差不差,不仔细探查是查不到谁把呼延昊砍成那样的——查了也无所谓,元烈月如今再不敢横生枝节,倒不如顺水推舟,让颜员外当了这替罪羊了。

喻观澜轻轻伸手,替颜员外合上了眼睛:“你安心地去吧。再过不久,你的妻儿子女就会下去陪你的,到时候你们就能团圆过年了——叛国通敌,不灭了你全族,都是当今圣上仁慈了。”

物证没了,人证死了,单凭呼延昊一面之词不能给远在大豫京城的徐家定罪,但颜员外叛国通敌的罪名却是板上钉钉了——呼延昊与喻观澜两个人证都摆在这,解归还能算半个。

呼延昊很快被人押走,地上残留着大片大片的血迹,不知道的还以为杀了人。

阿祥慢步过来:“是你。”

他看着喻观澜脸上残余的些微血迹和脖子上极为清晰的掐痕,顿了顿:“你可有受伤?我领你去殿中看看吧?”

喻观澜却自顾自地说道:“今天的月亮可真漂亮啊,我出来赏月,却意外撞见颜员外行迹诡异,遂叫醒了解归一探究竟。谁知颜员外竟然卖国求荣,还在发现我后想杀了我。”

阿祥:“……”

你在说什么?

他疑惑地看着喻观澜,却忽听身后传来嘈杂的人声与脚步声,回头一看,解归已经扑到了喻观澜跟前,一字不漏地听见了喻观澜的话,眼眶瞬间红了,转身看着匆忙赶来的元烈月:“此事,公主是否该给一个交代?而且哈林副将呼延昊为何会出现在此处?竟然还杀了我朝使臣!”

元烈月面色极其难看,她扫了眼阿祥,又看向地上的大片血迹:“这件事,吾会给大豫一个交代。”

颜员外的尸首被带了下去,喻观澜也被阿祥带去做了细致的检查,给掐伤的地方上了药,又换过了干净衣裳,被人抬了回去。

已近天亮,这动静把使臣院里眠浅的几个都惊醒了,苏御史跟许寺丞匆匆出门,听见解归所说的事情,皆是脸色煞白。

苏御史几乎都快站不住,被许寺丞搀了一把,才堪堪站稳了,忍不住怒骂道:“狗奴才的卖国贼!死千遍万遍都有余辜。咱们唾沫都快说干了,战士们的血都快要流干净了,他倒好,拿京城的朝政去换自己的荣华富贵!”

员外郎只是区区五品官,除非提前宣召,否则不用上朝,但作为主客司的二把手,礼部大小事务颜员外都略有耳闻,加之他资历也老,主客司的所有事务都是经过他的手,由郎中确认交给侍郎尚书的。

主客司掌外藩朝贡之事,南洋西洋有多少国家来朝,贡品有哪些,回礼又是哪些,主客司一清二楚。偶尔礼部人手不够又要操办科举时,颜员外还担任过京城乡试的考官。

若再往深一些,动用点族亲姻亲的关系网,搜集到消息再传递北燕根本不是难事,届时北燕掌握大豫大部分的动向,光是想想就足以让人脊背生寒了。

另一位被惊醒了礼部主事魏大人后心情颇为复杂,半晌才憋出一句:“颜大人从五品,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官儿,但哈林那样的人,怎么看得上颜员外?背后肯定另有其人!”

无人应答。

这一晚,几乎整个王宫的人都没有睡好,除了喻观澜。

她一觉安安稳稳地睡觉日上三竿,起来后翻出铜镜照了照,发现脖颈的痕迹更深了。喻观澜盯着脖子上的五指印思索良久,起身出了门。

门外风雪凛冽,朔风裹着冰雪直击面门,喻观澜瞬间退回了门内,找大夫快速去除痕迹的念头也被寒冷冬日所打消。

昨天受了风,今早起来有些头重脚轻。喻观澜飞速地滚回了被窝里,好似身后有十万个李仪追着她。被窝的温度早已散去,喻观澜缩在厚棉被里平静的想:

大不了就是一顿打骂,死都死过一次,还怕这个?只是她忆起谢无危说想把她关起来的眼神,总忍不住打个寒颤。

喻观澜仔细观察过呼延昊,并没有带什么大的兵器,小刀捅一下一时半会儿也死不了,倒不如出去刺激呼延昊一下,把这事儿闹大,最好闹去京城人尽皆知。

颜员外既做了卖国贼,那便遂愿没了他的愿望,做卖国贼,亲人都去地府团聚过年吧。

呼延昊是哈林提拔上来的,是哈林看着他成长的。他没了左膀右臂自然会产生恨意——喻观澜不差那一个恨她的人——但是元烈月和哈林闹了矛盾,北燕内讧,对大豫来讲只有好处。

用过午饭后,解归回来了。他进门道:“已经审问了呼延昊,他拒不承认受了哈林的命令,坚称是自己对公主不满,才萌生了这个念头。”

他看了眼喻观澜脖子上触目惊心的伤痕,忍不住道:“你怎么总是以身犯险?庆州城也是你带人攻占下来的。简直不要命。”

喻观澜沉思须臾,躺平道:“能活一日是一日。何况呼延昊一时不会杀不死我,只会退而求其次去杀颜员外,将责任揽到自己身上。”

“我觉得,我还挺惜命的。”

话音才落,就有人敲了门,是阿祥:“公主请止水过去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