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尘安却不曾多想,只是看着少年,随着她注视的时间拉长,少年越发惊慌忐忑。
他低下眼来,不敢与时尘安对视。
他在为给自己添了麻烦而感到抱歉。
时尘安沉吟了下,爽快点头:“可以。”
“姑娘!”黄叔急道。
时尘安却已拿定了主意:“若给他单独开一间,他住不心安,也无法好好养伤。左右他需要人照顾,你们男人糙手糙脚的,我不放心,住我屋内,我也便宜些。就这样,黄叔,你快背他上去。”
黄叔时常为时尘安脑子里那根异常粗犷的神经而焦急:“可他是男子,姑娘是女子,男女授受不亲。”
时尘安更不以为意:“论起男女授受不亲,我就不该同黄叔出来押货。这算得了什么?他那么重的伤,若还能对我做什么,也是我纵的。”
一番话,噎得黄叔没了脾气,只得听从吩咐,把少年背上了楼。
黄叔把客栈最好的一间上房留给了时尘安,屋内宽敞,打个地铺并不难,黄叔忙忙碌碌,非要将铺盖铺好再走。
只是时尘安见那铺盖都要贴着房门了,她起身照顾着实不便,便一声不响,等黄叔走后,默默把铺盖挪到了床边。
少年身上脏,暂且趴在美人榻上看着时尘安。
摘下斗笠和雨披的时尘安,有一双小鹿般的眼睛,又圆又亮,一笑,像是阳光照散晨雾似的,叫看了的人也散了阴霾。
靳川言想起那些名门贵女,从小被教养默默用最严格的规矩驯养起来,行动之间也算姣花照水,仪态万方,但在时尘安一个蹦跳之前,这些袅娜身姿也黯然失色,变得暮气沉沉起来。
店小二送来水以及时尘安要的东西,少年平静的目光在剪子、药瓶和纱布上掠过,最后顿在那桶散着热气的水上。
时尘安注意到了,倒也没点破,只是与少年聊起天来:“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
靳川言随口捏了个假名:“陈言。”
“嗯。”时尘安的剪子小心翼翼地剪开了与血肉黏在一起的布料,底下伤口模糊,“你今年几岁?”
没话找话似的聊天让靳川言相信,这是时尘安笨拙的善意,她怕他害羞,想办法转移他的注意力。
但身为帝王的他怎么可能害羞呢?从记忆起里,他身边就跟着一群太监宫女,吃饭睡觉,沐浴更衣,都被他们围着伺候,就算不伺候,也要站在一旁,屏息凝神地候着他的吩咐。
他们不把自己当人,只当牲口奴才,靳川言也不把他们当人,久而久之,他也忘了被人注视着该是什么样的感觉。
反正,都是些牲口奴才而已,不值一提。
不过,靳川言不会的害羞,恰是陈言需要的,宫里的日子无聊,别的没有事做,面具倒是做了一垒一垒的,靳川言随手拈过便戴上。
“十八岁。”
少年的声音轻微了些,时尘安抬眼望去,正好看见他摊着掌心,将脸埋进去。
她的剪子下,少年原本瓷白的肌肤正被刷染上一层淡淡的粉,像是粉莲飘落的那角绮丽。
哦,害羞了。
时尘安越发觉得陈言乖巧可爱,像是懵懂无知的幼弟,她为了缓解陈言的紧张,笑道:“那我比你大些,你该叫我姐姐。”
靳川言此时却是实打实地惊讶了:“你比我年长吗?”
“嗯,我今年二十一了,长你三年,这声姐姐还是当得起的。”
靳川言仿佛无意间随口问道:“你独自在外,夫君也舍得?”
大周十五及笄便可定亲,父母再舍不得,留到十八、十九岁也差不多要出阁了,时尘安二十一了还没梳妇人发髻,确实很少见。
“我还没成亲呢。原本是要成亲的,都快到迎娶的正日子了,就撞上国丧了,只能暂且耽搁。”时尘安笑眯眯的,说起被国丧搅和掉的婚礼,也不曾有半句抱怨,道,“亏得这三年,叫我在家里多陪父母好些时候,这是千金难换的。”
“我倒是把国丧给忘了。”靳川言说着,眼露讥诮,但很快,像是想起什么乐子似的,他问道,“新帝登基已有三年,你觉得他怎么样?”
时尘安一愣,剪子都慢了些:“新帝么?”
“是啊,”靳川言说这话时有些怡然自得,像是讲起了什么趣事,“坊间都说他是个暴君,你没听说过吗?”
新帝做的每件事都撼动朝野,时尘安怎么可能没听说过。
而有件事,甚至牵连到了她的未婚夫陆行舟的一生。
陆行舟是个书生,三年国丧结束,刚好参加了童试成了童生,正志得意满,以为可以乡试、会试、殿试一路高歌猛进,光宗耀祖时,一大批官员考生被捉进监狱,不到半个月,三千多颗人头齐齐落地,听说牛车去运时,三千多颗人头整整齐齐,磊成京观,每一个都死不瞑目。
直到这时候,陆行舟方才打听到了些消息,说这些人是光弘二十一年的那批考生、主考官以及吏者。
“光弘二十一年?这是新帝在时,最后一批科举了,都好些年了,好端端的,为何无辜杀他们?”
“听说是因为科场舞弊。”
“科场舞弊?”
“每年春闱,书生进京,都带着往年做下的诗书,各自投诚贵人之门,若是被贵人看中,这会……试就稳了,连名次都能定好。”
“是,往年都是如此。”
“往年如此如何?在新帝眼里,这就是科场舞弊,都得杀头,听说原本还想往上算两场的,被文官死谏,方才收手。”
“听说行刑那日,新帝就在当场看着,看得十分兴起,还拿酒佐着,他当看戏呢!兴起还要喝酒助兴!你说,往年如此,偏他一声不响抓人杀人,还这般有兴致,他究竟是在查科场舞弊,还是纯粹想杀人?”
陆行舟觉得是后者。
那京观太过震撼,日里夜里,陆行舟都能瞧见那三千双死不瞑目的眼睛流出血来,在冲他喊冤。
陆行舟回去便病了大半年,等痊愈后,再不提读书科举之事,一心一意只想做远离新帝的市井小民。
时尘安理解陆行舟,换做是她,也不乐意辅佐这样暴虐无道的君主。
思绪牵回,时尘安不明白为何少年回突然提及新帝,还以这般兴致勃勃的口吻,她只是谨慎道:“我是商户,议论不来国事。”
她未明说,却又像是什么都说了,靳川言没生气,只是嘴角勾起了笑意。
时尘安终于把衣服剪开,露出少年精壮却伤痕斑驳的身躯,那些皮肉破绽的新伤已经足够恐怖,但比新伤更为狰狞的是一鞭一鞭交错重叠的旧痕。
时尘安在这一身疤痕面前,被震惊得难以出声。
少年察觉,回转过头,眼眸湿润,似乎也很难以启齿:“吓到你了?”
时尘安意识到这不仅仅是少年身上的疤痕,更是他心口难却的疤痕,她不当多问,因此忙道:“没有。”
少年轻笑了声,笑声有些寂寞寥落:“你实话实说就是,没有关系的,因为你也不是第一个被吓到的人了。”
时尘安更是心疼道:“你该是养尊处优的公子,好端端的,怎会弄出这一身伤来?”
少年沉默不语,时尘安望去,只能看到长睫半阖,阴影寂寥,像是一只半枯的叶蝶。
“对不起,我又说错话了。”时尘安垂头丧气道。
少年道:“你没有说错话,只是我想起了一些往事罢了。其实算不得什么,家母不大喜欢我,反而更喜欢弟弟,可偏偏我是长子,注定是要继承家业的,弟弟什么都没有,于是她迁怒于我,总是打我。”
时尘安家中父慈母爱,倒是不曾经历过这种惨无人道的事,一时之间竟有些难以接受:“天底下竟然有这样的母亲?令尊呢?他不管管吗?”
“父亲孩子多,也不见得多喜欢我。”少年话里寂寞更甚,苦笑道,“大抵,我生来便不大讨人喜欢的。”
“别这样说,”时尘安安慰道,“你看,我就喜欢你。”
靳川言一怔,他谎话连篇,面具无数,因此最善分辨人心真假。他见过那么多颗心,大多真假混杂,有时连半个真字都看不见,全是肮脏的虚伪。
唯独眼前这颗心,似琉璃般澄澈透明,阳光穿透,落下多色缤纷的光影。
不是谎话。
靳川言确信。
“你喜欢我?”他轻声问道。
“对啊,你长得好看,教养上佳,是个很好的人。”时尘安认真地说,连靳川言都无法从中听出任何的敷衍,“你离开那个家,走出去看一看,会有很多人喜欢你。”
靳川言睫毛轻颤,却没有再说话。
时尘安认认真真地用清水替他清理嵌入伤口的沙砾,其实靳川言一点也不觉得疼,他很早就感受不到疼痛了,那些刺客一把刀捅进他的腰腹时,他甚至还能笑着拧断刺客的头。
疼到无法反杀只能等死?不存在的,除非他断气。
所以那些闷哼呻/吟不过是因为陈言需要,他方才随便哼哼,应付人用的,偏偏被时尘安当了真。
她真以为他是疼的,于是动作越发轻柔小心,若是要取嵌得特别深的沙砾,她还会想各种办法转移靳川言的注意力。
伺候靳川言的宫人也很小心,也会想办法缓解他的疼痛,但那种小心纯粹来源于心底的畏惧。
因为靳川言捏着他们的生死,因此必须得跪在地上战战兢兢地伺候着,可若靳川言仍是那个冷宫里的皇子,是被他们踩在脚下的存在呢?
靳川言见过他们的嘴脸,因此更对他们的小心伺候不屑一顾,只觉那是比草还轻贱的东西。
但时尘安不同,她不知道靳川言可以掌握天下人的生死,包括她的小命。她只当靳川言是个需要被帮助的可怜人,因此她的小心,只有真心实意地关切和体贴,并不掺杂任何下位者对上位者的畏惧。
在这从未感受过的关照中,靳川言也渐渐地无法分清这份疼痛到底有几分真实几分虚假,他趴在枕头上,眼睛盯着虚无,轻声道:“我好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