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嫁暴君 相吾 1757 字 2023-06-06

时尘安替靳川言缠上最后一块纱布时,雨声仍旧密集地打在窗棂上,溅起清凉。

都知道这雨一时半会歇不住,靳川言的伤势却不能等人,黄叔便看着厨房熬了一碗汤药送来。

——好在队伍里镖师多,走南闯北的,对治外伤有些心得,黄叔也谨慎,药备得齐全。

黄叔把药送上来后,见时尘安已经替靳川言换了药,旧衣裳被剪得破破烂烂地丢在一旁。

少年身上只穿着条裤子,将紧实的腰腹收住。哪怕有纱布碍眼,也能看到少年肌肉薄薄,覆盖在精致的骨骼上,漂亮却不失精壮。

黄叔欲言又止地望了眼时尘安,时尘安察觉到他的目光,回望过来的那眼干净坦然,直把黄叔望羞愧了,于是那话更说不出口,在嘴里一转,就成了:“姑娘洗手下去用饭吧,这汤药我来喂就是。”

靳川言眸中泛了些冷光,薄薄得覆在漆黑的瞳孔上,冷到可怕。

时尘安在净手,也没察觉出不对劲,道:“黄叔用过饭了?”

“尚未,等姑娘用过,我再去。”

“也好。”时尘安用巾帕擦干了手,一笑,“那就劳烦黄叔了。”她走到靳川言身边,“陈言,你要吃什么,我叫厨房给你做。”

未等靳川言回答,黄叔便道:“我已叫厨房另外给他炖了鸭子肉粥,做好了,自会送上来,你尽管用膳去,不用操心。”

时尘安便笑着走了。

她一走,这屋子就静了不少,只有雨声淅淅沥沥的声响,吵得烦人。

黄叔想着靳川言身负重伤,起卧不便,想喂他吃药,靳川言漂亮的眼眸却十分冷淡,道:“不劳烦先生,我自己吃。”

他摊手,那药还冒着热气,黄叔道:“再凉凉罢。”

“不用。”

黄叔便把药端给了靳川言,滚烫的汤药,即便他有双糙手,也要用托盘托着才能送上来,那少年十指修长,仿佛觉不出冷热,一碗滚烫的药被他直送入肚。

“欸?”

黄叔想劝已经来不及,碗底见空,少年将空碗放在床边的杌子上,道:“先生行路辛苦,我便不打扰先生歇息了。”

他话说得客气周道,神色也只是稍显疏离,仍旧维持着贵公子的礼数,但莫名的,他身上浅浅散发出来的拒人千里的气息,让黄叔预备着探他家底的心都不敢再蠢蠢欲动。

等端着空碗走出房间,黄叔才醒悟过来,这些年走南闯北,什么人他没见过,当时与山匪头子谈判时也不见得有今日面对少年的紧张,人还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黄叔走后,房间内才算是真正得安静下来。

靳川言闭目沉思。

时尘安家中以贩布营生,而青州常收的正是云州的云绣,否则她也不会走上那条山道。

既是去云州,正好与他同路,靳川言一身伤,也丢了剑,若那些人察觉他还活着,定然会继续追杀他,因此于他来说最好的选择便是混在商队里,同去云州。

计已既定,靳川言该轻松些,尽快歇息,好好养伤,可是听着雨声,他却怎么也睡不着。

不知是否是错觉,在那些风吹树叶摇,雨打窗棂急的声响中,他似乎还听见了时尘安与人说笑的声音。

靳川言闭着眼,看不到时尘安,却能想到她此时必然笑眼弯弯,姣似月牙,眸色莹若清辉。

啧,好烦。

靳川言不想去想时尘安,可实在无聊,便只好转而去想此次的行刺。

虽然未曾留下活口,也不曾抓到证据,但靳川言就是知道幕后主使必然是他的好舅舅。

自他十五岁登基,他的好舅舅便想学霍光,做个权倾朝野的权臣,直到两年前,被他一刀砍去三千人头,喷涌出来的滚烫鲜血才浇冷了这颗勃勃野心。

天子年少又如何?一言定生死的还不是他靳川言?

两年前,少年身穿冕服,亲自登门,邀胡朋均共乘帝王车驾前去刑场,粗看是无上荣耀,等刽子手举刀,胡朋均方知是威胁。

偏那少年天子叫人抱酒来,亲自给他满酒,偏着头,笑得一派天真残忍:“这场科举舞弊案闹了这么久,总算结束了。那几个老古董还想死谏,劝朕别杀这么多人,朕不还是杀了?”

他屈起的手指点在桌面,随着他手指的起落,又一个人头落地,鲜血洇满刑场,他上挑的眼尾里除了愉悦,只有兴奋:“毕竟朕才是帝王。”

他眼眸微斜,漆黑的瞳孔凝视着胡朋均,明明是干干净净的一张脸,却不知为何在胡朋均看来,满脸森冷血污。

靳川言的声线压沉了下去,像是亲手将那把压在囚犯脖颈上的大刀抵在了亲舅舅的头上:“这世上哪有朕杀不了的人?”

胡朋均的血都凉了,两股战战,久不能停歇。

他没照镜子,但也能猜到自己的脸色肯定很差劲,否则年轻的天子也不会伏案大笑起来,肩膀耸动,仿佛看了场滑稽戏。

最末,他脸枕手臂,神色似是年幼孩童无知向长辈发问,道:“如此佳境,该以美酒助兴,舅舅怎么不喝啊?”

三千人血,浓腥扑鼻,胡朋均被逼着喝完了一坛酒,却觉得自己喝得是一坛血。

末了,他被抬着离开,之后两年,午夜梦回,是刽子手举刀落下,砍掉的却是他的头,他看到自己的血喷满了酒杯,靳川言举杯大笑着问他:“如此佳境,该以美酒助兴,舅舅怎么不喝啊?”

胡朋均那时便知道,靳川言绝不是懦弱无能的先帝,大周也不会再是他这个外戚可以随意把玩的掌中物。

两年,整整两年,他不是没想过对靳川言下过手,终于被他等来了这样一个绝妙的时候。

帝驾南巡至青州,入的正是胡家的陷阱,他务求斩下天子头颅以浸酒。

当一个人决定刺杀王驾,便只许赢,不许败,这点胡朋均知道,靳川言亦是清楚无比。

只是他好像一点也不为自己的处境担忧,思绪漫无目的地飘,大部分想得是等捉住了胡朋均,究竟是该弄个鼎把他蒸死,还是把他扔进豹房,喂自己养的豹子。

这般想着,房门响了,只是轻微的吱呀一声,靳川言的心却霎那就静了下来,眼里没有煮沸的炉鼎,亦没有埋头进食的猎豹,只有姑娘细碎的脚步声充盈了整个思绪。

“陈言,你睡了吗?”

靳川言回神,道:“尚未。”

时尘安“哦”了声,道:“我给你端了粥,黄叔还说你歇息了。”

靳川言随口扯了句谎话:“伤口疼,睡不着。”

时尘安安慰他:“那汤药里有镇痛的草药,或许慢慢生效了,你便不疼了。要喝粥吗?”

方才还能眼睛一眨不眨想着该如何折磨亲舅舅的人,此时却露出了点腼腆与难为情:“恐怕要麻烦姑娘喂我。”

“不麻烦。”时尘安道,“你叫我声姐姐便好。”

靳川言没应声。

时尘安没察觉到他的不喜,道:“黄叔刚才念叨了我好会儿,我从前怎么没发现他是这样个老古板?当年我娘,还有黄婶身为女子,照样与他们男人一般押货,难道这中间就没遇上山匪需要疗伤?也没见得他们让我娘和黄婶白白等死啊,偏到我这儿就不行了。”

靳川言静静听着时尘安,她说着抱怨的话,但语气里却没多少怨气,叫人听了反而觉得有些轻快,絮絮叨叨的,很是可爱。

“你猜怎么着?黄叔竟然说,若不是如此,当年我爹也娶不上我娘。这话倒把我气了个半死。”

她鼓了鼓脸颊,虚空地瞪了瞪眼,像是在瞪不存在的黄叔。

靳川言‘嗯’了声,道:“为何生气?”

他倒不觉得黄叔说错了什么,世人一颗污浊心,鬼神或许可以不防,唯人不可不防。

时尘安却挑眉,道:“我为何不气?我与你一间屋子,是为了照顾你的权衡之选,等你伤好了,自然不住一处。黄叔劝我,说到底是怕我们孤男寡女,做出错事来。可你身负重伤,行动不便,吃饭喝药都要人伺候,能做出什么错事?他这般说,就是在怀疑我会不顾婚约,趁人之危,说来说去,是黄叔不信我品性。”

靳川言哑然。

他没想到时尘安竟然会为被人怀疑品性生气,要知道,这个东西对靳川言而言,实在过于陌生了,宫里的生活不要品性,只有恶人才能活得下去。

太后便曾经指着靳川言骂过畜牲,靳川言不怒反喜,舔了舔唇,笑道:“不是畜牲也活不下来,儿臣还要感谢母后将儿臣养成了一个畜牲。”

太后一愣,举起未灭的灯烛往靳川言身上砸去,他不曾动一分,反而是太监慌张上来救驾,火光映着他满是冷漠的俊脸,冷眼看着亲生母亲哭骂道:“哀家就不该生下你这个贱种,哀家就该亲手掐死你!”

在那个母亲不爱孩子,只盼着亲生骨肉去死的扭曲宫廷里,靳川言当真是从未见过什么干净的东西。

靳川言道:“他既然不信,你便没了束缚枷锁,随心所欲便是。总比没做过还要背负骂名好,不如坐实就是。”

时尘安显然听得有些愣住了,一时之间都不知道怎么答话,只结结巴巴道:“可是,做个好人不好吗?”

靳川言心中哂然,好人?成王败寇,王侯将相中,有几个好人?做好人,相当于将自己当做案板上的肉,任人宰割。

时尘安还没从听后的震惊中回过神来,道:“何况,若我坐实了这名声,伤害的是你,你何其无辜,为何要被我伤害?”

这事不能细想,越想越糟,靳川言便转了话,道:“那你便白白被他误会了去,你不伤心?”

时尘安凑了上来。

她有双很漂亮的小鹿眼,圆润水亮,澄澈无比,靳川言猝不及防地撞进那谭桃花春水来,有一瞬屏住了呼吸,仿佛他的气息真能拂开万千桃花。

时尘安蹲在他榻边,弯着眼笑:“因此,我与他说,我打算认你为义弟。陈言,我们结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