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鸿(1 / 1)

不二臣 临叶沉沙 1675 字 2023-06-06

多年以后,饶是踉跄走过了那么久远的岁月,华阳还是忘不了当初在长乐门初见王珩的那一瞬间。

那天王渐之高中进士,还在曲江宴饮上被选为探花郎一事传入后宫,她正同几个姐妹,在太液池边上钓鱼。

说是钓鱼,其实那个年岁的小姑娘们凑在一起只作八卦的。

丹阳说,前几天殿选,她哥哥永王在太极殿上遥遥见过王渐之一面,只叹是谪仙入世一般的人物,圣人问话,他引经据典、对答如流,那年纪那才学,天生就是让人妒忌的。

当时朝廷的科举难度很高,素有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之称,王渐之是尚书嫡子,太原王氏出身,就算靠荫蔽,在朝中也能得个不错的一官半职,他自己又从十五岁起便随侍东宫,横看竖看,都没必要去掺和着考科举的事儿。

华阳和她的兄长太子珉关系很好,在东宫也常见到王渐之,知道他确实是个耀目的少年。但这样家世、身份的孩子,总归会想着用些什么别的方法来证明自己的,不靠他的姓氏或者人脉。王渐之很幸运,这次科举确实让他证明了自己,华阳是由衷为他高兴的。

丹阳说完,便是南阳,南阳说放榜那天她也去朱雀街上看了,瞧见王渐之从自家马车上下来,然后径直走到头榜前,抬头随意一看,露出一个果真如此的笑容,便又走了。可见他对自己高中榜首一事,早就成竹在胸,比起那些一把年纪了看见自己终于中进士,在那儿又哭又笑的老头子们,实在是云泥之别。

南阳说完,又轮到衡阳,衡阳说今日新科进士们在曲江池宴饮,王渐之肯定要策马探花的,不如大家结伴去曲江池边上,等着他,她们几个一道出行,想来掖庭令也不会不放行。

彼时科举放榜之后,同榜进士们要在曲江聚会,选其中最年轻貌美者为“探花使”,骑马绕着曲江游一圈,采摘鲜花,当下必然会有无数年轻少女等着那探花使策马前来,向他掷花示爱。

往年大明宫的公主们自负身份高贵,加上一榜进士大多年纪都三四十岁了,实在懒得去向那探花郎示好,且公主出宫需要经过掖庭、宫门监两道批准,很是繁琐。今年轮到王渐之,大家的态度就变得截然不同了。

还不是因为他从小才名在外,又长得凤表龙姿?宫中公主们不像华阳是太子的亲妹妹,能常常出入东宫,因此最多也就是在宫内大型宴饮之时远远看上一眼,鼻子眼睛眉毛都不一定能分得清楚。

南阳说要去曲江看王渐之,正是说在了其他几个公主的心上,她们都自负高贵,不愿意第一个开口,有人替她们主张,便个个半推半就地站起来,收拾东西。

衡阳见华阳还悠哉悠哉地不动,问她:“你不去么?”

华阳当然懒得去掺和。她和王渐之那么熟,早就约好,待进士的探花宴结束,她和太子珉会在怀化坊的一间小酒楼里给他私下庆祝。宫门监和掖庭的令牌也早就拿好了,她何必再去一趟曲江?

于是她说:“就王渐之的家世人品,将来肯定是要尚主的,到时候婚礼上不就见到了,还能敬他一杯酒呢。”

几个姑娘一听立刻脸色绯红,两相交换着眼神,好像王渐之真的要尚了她们似的。唯独此前一言不发的义阳发话:“听你这话的意思,好像王家郎君是你的囊中之物了?”

她是王昭仪的女儿,王昭仪出自琅琊王氏,世家大族出身,向来看不惯皇后,自然两人的女儿见了面也三两句说不到一处,便硝烟弥漫。

华阳站起来挑眉:“这话怎么说?”

“以王家的家世,王渐之的人品,要尚公主的话,怎么也得尚嫡公主吧?正好让他太原王氏天下清流之首,来替你们东宫抬抬门楣。”义阳刻薄地说。

见两个人又针尖对麦芒地打起擂台来,衡阳丹阳南阳连忙站在一旁做壁上观。

华阳将鱼竿懒懒一丢,她虽然没有非得嫁给王渐之的意思,但能怼义阳,什么话她都敢说:“你知道就好,我到底是皇后的亲生女儿,和太原王家结亲,太原王氏从尚书台到中书省到御史台都是人。有朝一日我阿兄继承大统,他们定会好好辅佐圣人。”

义阳大怒,瞪着眼看她。华阳又说:“渐之二十岁就高中进士,出将拜相那是迟早的事,放眼望去整个大业,应该就没有比他更适合当夫君的了。太原王家也一向同东宫亲善,唔,忘了说,我此前也常常同他一起喝酒游乐来着。”她望向一旁的南阳丹阳衡阳,“曲江池这会儿肯定全是挤着要看探花郎的人,掖庭未必肯放行,你们若是想见他,赶明儿我叫我阿兄在宫中办场马球赛,私下一个个引荐便是。”

三人连连点头,义阳见状,冷哼一声:“王渐之有何看头,告诉你,如今我阿娘家侄子入长安,今年太学考学他便是第一名,下月起就要入弘文馆就读了。等三年后,他也是新科进士探花郎!”

王渐之十七岁入太学时也是第一名,在弘文馆进学三年后得中进士。看来这王昭仪的侄子是想走王渐之的老路啊。

华阳凑近义阳,挑衅地说:“那又怎样,每次开恩科都是一榜的进士。”

义阳道:“我那表兄亦是年轻有为,你们没有见过他,才觉得王渐之钟灵毓秀。他可比王渐之风流倜傥百倍!”

华阳说:“你不是说他才来长安,你见过他?”

义阳回答:“他考入太学,今日我阿娘召见他来,我便见了。怎的,只许你见王渐之么?”

华阳冷哼一声:“看来王昭仪是想给兖王也揽门客了。你们琅琊王家朝中没人,一个太学生就急着召见。”

兖王是义阳的弟弟,今年才七岁。琅琊王氏不像太原王氏,因着前朝的事,如今这几代没有一人在朝为官。这样的外家,虽然是个世家,但归根结底和皇后的娘家也差不了多少,五十步笑百步罢了。

义阳见她讽刺自己的母亲,气得满脸通红,将手中的鱼篓钓鱼竿狠狠一丢,便抓着自己的宫娥大步流星地走了。

她走了以后,南阳小心翼翼地对华阳说:“你这样说她,昭仪娘子告诉阿耶了怎么办?”

华阳道:“我又没说错话,不就是考入个太学么,值得昭仪特地宣进宫来?”说罢,她也扔下鱼篓,头也不回地走了。

身后,丹阳还在小声地骂南阳:“明知道十四娘和十五娘见面就要吵起来,你还把她俩都叫来钓鱼。”

南阳小声说:“我以为今日王渐之大喜,十五娘不会来的。”

华阳回到自己寝宫,虽然刚才在口舌上胜了义阳一筹,然而自己完全体会不到胜利的喜悦,坐在茵席上喝了三碗茶,心情都没有平复下来。

服侍她的宫娥瞧见她的样子,都不敢上来劝。

皇后出身平民,父兄皆不在朝中,后宫出身清贵的妃嫔们总是借着这点暗暗讽刺她土气。华阳最是听不得这个。

她想了想,忽然一拍案几站起来:“去把王昭仪召见的那个王家郎君的详细情况给我弄来!”

一个小黄门听令,立刻一溜烟地跑了。不久,他回来,回禀道:“那郎君是琅琊王六郎,确实是今年太学录试榜首。”

华阳皱眉:“又是一个王六郎?那他长得如何?”

小黄门一脑门子汗:“这个……奴婢不知。不过奴婢回来时,他刚辞了王昭仪,应该要从长乐门出宫去。”

华阳立刻站了起来:“我们走,去瞧瞧。”

一旁的宫娥赶快阻拦:“殿下,这样可不好吧?”

华阳扭过头来瞪了她们一眼:“哪里不好?我不过是正好要出门去见阿兄,我们约了在怀化坊吃酒的!”

说完,又吩咐备马,火急火燎地就出去了。

她从大明宫沿着夹城一路奔至太极宫,随后又抄了东宫的近道,终于在长乐门前瞧见了挂着王家牙牌的马车。

马车旁,王昭仪身旁的李内官正在同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说着些什么。

那少年背对着她,瞧着那背影,当真是风姿无双,华阳心下一惊,竟然还有比王渐之更俊朗的人才?这怎么可能。

于是她纵马前去,在距离他半步之地精准地勒住了马。

他回过头来,一双如寒星碎玉般的眸子回望着她。马离他那么近,他似乎一点都不慌张,也没躲,眸子里一派平静。

华阳从他黑沉沉的双眸中看见了自己的倒影——明明是想吓唬他,谁料看起来,反而是自己比较惊忙。

她连忙敛息沉住气,拿着马鞭的手不由自主地伸了出去,勾起了他的下巴,她听见自己在用一种非常轻浮的语气问他:“你就是王六郎?”

他身边的李内官见到华阳此番动作,吓得扑倒在地,颤声道:“回殿下,这位确实是王家六郎!”

华阳不得不承认,这容姿,确实够义阳吹嘘一阵儿了,可她还是装作不屑地说道:“不过尔尔。”

随后,她一夹马腹,自己的小白马便像是离弦之箭一般冲了出去。

宫道上的风吹得她耳边猎猎地响,可是还是吹不散她脸上逐渐积累起来的热气。她绕道到怀化坊,距离她和太子约的时间还差两个时辰,于是她就漫无目的地骑马瞎逛。

但那个王六郎华光流转的一双眼睛时不时浮现在她的眼前。

该死,他刚才都没对她行礼,实在是傲慢!她得想个什么法子,让他知道,轻怠她华阳的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