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1 / 1)

不二臣 临叶沉沙 1838 字 2023-06-06

王珩是在中秋东宫夜宴的时候,第一次瞧见了于氏——那个家世贫寒,却即将成为东宫女主人的女子。

中秋那日,东宫和大明宫各有宴会,大明宫中参加的是后妃和朝臣,东宫这儿的宾客相对年轻些,是东宫门客以及和太子珉相熟的世家郎君娘子们。

华阳本该坐在公主那一堆的,只是她一贯和义阳不对付,只与年纪相近的几个公主随便攀谈了一番,便落座到了弘文馆学子那一处。

王珩想问为何王怀灵今日不在,却被范润按下来:“今儿个便叫你瞧瞧那个于娘子。”

太子珉坐在首座左侧,垂着头,王珩距离他有些远,看不清楚他的表情。

但无端端的,就觉得他的背影孤寂。

皇后是带着仪仗出现的。她拖着迤逦的宫裙,由一个年轻的女官搀扶着走上主座。

太子珉在她下首坐定,脊背肃直。

皇后四下一瞧,问道:“怎的不见阿璨?”

太子珉答道:“阿璨贪玩,如今与她在弘文馆的同窗坐在一处。”

皇后笑了笑:“她又交了不少朋友。”

她拍了拍身旁女官的手:“你也不必总是陪着我这个老婆子,去和同龄的小娘子们玩去吧。”

女官垂首羞涩地笑:“奴婢就喜欢跟着娘娘呢。”

皇后在大明宫另有夜宴要主持,在东宫这里待不了多久,不过是露个面,喝了几杯果酒,听下头世家娘子郎君们说了几句吉祥话,便又带着她的仪仗离去了。

那女官落后皇后不多不少正好两步,缀在她身后,眼观鼻鼻观心。

皇后一走,夜宴的气氛顿时轻松下来,酒过三巡,好多本就相熟的小娘子郎君便离席各自凑做一处。

本坐在王珩身边的范润起身磨磨蹭蹭地到太子珉身侧,自秋狝之后,他俩的关系迅速拉近,隐约有赶超几位东宫散骑都尉之势。

但王珩身边的座位没有空一会儿,华阳便走过来坐了下来。

“你方才瞧见了么?”华阳在王珩的耳边问。

于氏当时坐在皇后身后,被华丽的仪仗掩盖,是个非常不起眼的位置,若非范润指出,王珩很难注意。

他一开始以为那不过是皇后身边得脸的女官。

思及她的出身,他中肯地说:“礼仪似乎并无错处。”

华阳冷哼一声:“在我阿娘手里也有个把月了,再蠢也该学会。”

王珩不置可否,心中却想,宫中规矩森严,于氏一个书吏之女,个把月就能行止如常年出入大明宫的女官一样,可见是下了功夫的。

只是华阳心中眼中只有王怀灵。

他又悄悄撇了一眼坐在太子珉身边的王渐之,他握着酒杯,嘴角抿着优雅的弧度,侧首的角度谦和而完美,显得凑在他身边的范润就有些粗放了。

华阳扒着他的肩头:“让他们去玩吧。今儿个七娘不在,不如你陪我出宫吧。”

王珩刚想说怎可,华阳却拽着他的衣袖,又遥遥朝着远处的范润比了个手势。

她轻声说:“范三郎替咱们拖住我阿兄,我们赶快溜出去。今日虽然是中秋,可还是要宵禁的,过会儿就来不及了。”

酒过三巡,因为皇后的离去,东宫酒宴的氛围逐渐变得随意,也许是太子珉刻意通融,几乎无人注意到华阳公主拖着王珩溜走了。

从东宫出长乐门的路线他们已经很熟了,出宫纵马至朱雀街前,他便看见一条蜿蜒的灯火长龙,沿着朱雀街徐徐铺陈至南城门。

这条纵贯长安南北的长街上,人群川流不息,摩肩接踵。商贾叫卖、儿童嬉笑汇聚成流灌入他的双耳。一群提着兔子灯的孩童从他们身边奔过,钻入了人群中,那身上挂着的铃铛脆响却依然在耳畔飘荡。几个戴帷帽的小娘子亦是从他们身边走过,停下来似乎透过帷帘打量了他俩,嬉笑离去,隐入人流,只余下一缕香风。

他在琅琊从未见过这样的场景。

怪不得她要说东宫夜宴无趣。

一队羽林郎守着长街的入口,华阳遥遥地见了,立刻下马:“小心叫他们认出我!”

她从就近的小贩手里要了一副狐狸面具,扣在脸上,伸手就问王珩要钱:“付钱。”

王珩无奈,从腰间取出两枚铜板。她例银虽然不少,但是能拿在手里自由支配的不多,所以多数时候出宫都是挂账。

华阳在那小商铺前又上下打量了一番,又摘了一只兔子面具下来,扣在了王珩的脸上。

“你如今算得上是东宫常客,难保那群羽林郎里没有见过你的。”

她理了理身上的袍服,抓起王珩的手就像是泥鳅一样钻进了人群之中。

王珩被她抓住手指,几乎忘了迈腿,踉踉跄跄连着撞了两三个人。

华阳回过头来,从狐狸眼睛中可以瞧见她眸中淡淡的不悦,她的声音在嘈杂的人声中依然清晰:“抓紧了,否则走散了怎么好?”

她说着,收紧手,费力地将他的五根手指团在掌中。

或许是兴奋的,她的手心都是汗水,怎么也抓不住。

王珩上前了几步,先是轻巧地挣脱开她的手指,复又很快地将她的手笼在了自己的手心之中。

华阳先是一愣,待他重新握住她的手时,展开了一个巨大的笑容,映衬着那狐狸面具都熠熠生辉起来。

“要记得护驾呀,王六郎。”她眨眨眼。

王珩涨红的面孔被兔子面具遮住,而他的声音依然平淡:“是。”

华阳的眸子却在灯火下更加晶亮起来。

他们在朱雀主街上逛了一会儿,便觉得人太多有些透不过气来,寻思着到旁边的坊里坐坐。

跟着一队穿红着绿的小娘子们,他们被人群推着推着到一座坊门前。

王珩没怎么逛过长安城,早已经在人群中挤得晕头转向,只顾着抓紧华阳的手,不让人群冲散他们。

待走至坊门口,人群略微散去,他才抬头瞧见那牌楼上偌大几个字:平康坊。

再对长安无知,他也听过平康坊大名,身子顿时冻住。

华阳瞧见那牌楼,欻拉一下掀开了自己的面具,眼中的秋水被那红色的灯笼映出一团火。

“王六郎!”她的声音满是不怀好意的撒娇。

王珩一听她这个音调就知道她要做什么:“不可以,公主!马上就要宵禁了。”

“王六郎!我就进去看看!我很快就会出来的!”

今日中秋,平康坊里的几座妓寮似乎在做什么活动,坊内灯火如炬,乐舞声不绝。

“想看乐舞,今日教坊司不也派人来了么?”

“教坊司今日的节目太无趣了!”

她拽着王珩,想把他往平康坊拖,王珩到底比她年长,个头又高,她压根拽不动。

于是她怒了,将那狐狸面具摔在地上,又甩开王珩的手:“那我自己去了,王六郎你且回吧。”

王珩私自带她出宫已经是有违宫规,哪里敢任她自己一个人进平康坊,他捉住华阳的胳膊:“殿下别闹了。”

“我就去看看,马上出来也不行?”华阳趁机抓住了他的袖子,蹙眉。

她的皮相是绝好的,一汪眸子像是盈了一轮中秋月,王珩知道自己从来抵挡不住她这样求他。

他别过脸,尽量不让自己心软,华阳凑过来,垫脚将他脸上的兔子面具掀起来点。

清凉的夜风吹过来,却不曾让王珩脸上的热度消下去分毫。

华阳掰过他的脸,盯着他的双眼,声音软得像是一块乳酪,双眸灵动,如同山林中刚刚放出来的幼虎盯住他:“好六郎,你就陪我去一会儿,我宵禁之前必定回来。”

她这样嗲声嗲气,把王珩的原则击了个粉碎。他还想挣扎一下,就被她半拉半拽,混着人群挤进了坊中。

平康坊里又是一番天地。

几个有名的花楼联合起来在坊中搭了一个巨大的舞台,庭燎熊熊,花魁娘子们轮番上台表演她们的绝技,台下观众或叫好或和歌,人声鼎沸。

华阳挤进人群之间,踮起脚伸长了脖子看那高台上的舞女,王珩必须死死拽着她的手才没让她走脱。

他跟着挤在一群观众中间,他个头高些,瞧见那台上的舞女正在演《奔月》。

华阳像只兔子一样一蹦一蹦,却只能瞧见舞女高耸的发髻,她大声问王珩:“上头在演什么?”

“嫦娥。”背景音太嘈杂,王珩只能扯着嗓子回答。

“我看不见!我们再进去些!”华阳扯着嗓子说完,就拽着王珩继续往里头挤。

这时旁边挤过来几个彪形大汉,嫌王珩挡路,毫不客气地就要上手拨开,王珩差点没滑脱。

见人群越来越密集,王珩深觉得不能让公主拥在人群中,于是拉着华阳的手:“十五娘,我们找个高地去看。”

华阳这才没继续往里头挤。

王珩好不容易把她从人群里薅出来,华阳扒着他的肩膀喘了口气。

“感觉在梨园坐着听,和人群里挤着听,还是不一样。”

确实不同,教坊司中乐工虽然都是国手,可在梨园表演时,都中规中矩,更不会有这种万人和歌的盛况。

华阳四周望了望,瞧见了最近的一座酒楼,包厢的飘窗正对着舞台,她拽着王珩走到门前。

“不是要寻个高处么?我瞧着那里就不错。”

门口的小厮打量了两人一圈,脸上浮起了微妙的笑容:“小娘子,咱们店可不是谁都能来的。”

华阳闻见从门内飘出来的一股脂粉香,恍然明白这是什么地方,连忙退后一步躲在王珩的身后,警惕地看着那人。

王珩自然是上前一步将她挡住,刚想说句抱歉然后赶紧开溜,华阳却拽了拽他的衣袖:“上去要个包房应该也不碍事的吧……”

那小厮好整以暇地瞧着他俩,王珩被华阳推着,只得硬着头皮道:“我们只借用楼上的包厢一用。”

本朝风气开放,像这种跑出来开房的小情侣,这小厮可见得多了,瞧他俩年纪不大,面皮还薄,那小厮便也想着逗他们一逗。

“哟,这位郎君,”小厮揣起双手,笑得更猥琐了,“咱们这儿可是对着舞台最好的位置,就算是素斋,价格也不便宜。”

华阳道:“我们就用个包厢,不吃什么斋,钱什么的好说。”

王珩还想提醒她,今日他可没带几个钱出来。

华阳却从腰间的荷包里掏出好几枚令牌,翻了翻挑出个合用的:“给你,帐挂在崔大人家——你家可以挂崔大人的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