冠巾(1 / 1)

不二臣 临叶沉沙 2321 字 2023-06-06

王怀灵的及笄礼在腊月初一。那日并非休沐,华阳特地提前三天请了假,用来筹备王怀灵的及笄礼。

由于王怀灵自幼便随侍华阳,且又是尚书之女,为表郑重,华阳替她请来了县主仪仗。恭请寿阳大长公主为正宾,华阳亲为赞者,设香案于华阳寝宫正殿。

王怀灵坐在华阳的床榻上,今日她一大早就起来由女官们沐浴梳妆,连眉间花钿都是华阳亲自给她点的。她有些慌张,饶是与华阳情同姐妹,可毕竟身份有别,可是华阳却按下了她的手道:“我可不是白给你画的这个,明年等我及笄的时候,你可要做我的赞者还我!”

平素和王怀灵关系好的宫娥们也都簇拥着,一人一句夸她,她捧着脸:“别再夸了,我都要如飘云端了。”

华阳瞧着沙漏,算着时间,从梨园请来的丝竹班子应该已经就位了,外头宾客也当齐全了,差不多该她这个赞者引着王怀灵出去了。

她将手中玉梳揣好,执起王怀灵的手:“咱们去东房吧。”

伶俐的小宫人立刻溜出去,不消片刻,丝竹声起,华阳轻声道:“别紧张,咱们都练了好几回了。”

王怀灵点点头,可是这次到底不比练习,她走出寝殿,外头云鬓堆叠,珠翠环绕,皆是熟面孔,嬉笑着向她道贺,她面向南立好,又悄悄环视了一圈宾客。她的母亲王夫人着一品国夫人礼服,立在最前。王家嫡系女性长辈,凡是在长安的,皆出席了。甚至还有一些姻亲家的诰命夫人,皆是笑吟吟地望着她。

女子及笄礼,宾客多是女性好友和长辈,身为王家嫡女,她的排场几乎直逼公主。她母亲王夫人志得意满,她膝下一双儿女,皆是长安城中炙手可热的俊才,女儿更是得了公主恩典,在宫中举办及笄礼,如何不叫她自傲?

王渐之虽是兄长,却是男宾,远远站在人群的后面,含笑望着她。王怀灵下意识看了一眼他的身边,空空如也。

她当下自嘲,自己本就刻意没有请他,为何还要有所企盼。

华阳领着她行礼,端坐在茵席之上,便拿出玉梳来替她梳头。

王怀灵正襟危坐,四周恭贺之声传来,她垂下眸。一旁寿阳大长公主以金盆中的玫瑰花水净了手,司者捧着玉盘上前。

玉盘上端放着一枝金镶玉并蒂莲花簪,制作精巧,莲花瓣薄如蝉翼,恰如迎风盛放。华阳一直藏着不让王怀灵瞧,今日一拿出来,那华光几乎晃了众人的眼睛。

华阳十分骄傲,这可是她亲自盯着司制打造出来的,她就是要让所有人知道,王家七娘是她华阳公主的人,她陪她从懵懂到青葱,她便要给她最好的!

王怀灵瞧见那簪子,又惊又喜,转头看向华阳的目光已经湿润,华阳却将她的头向东摆正,寿阳大长公主上前来,正欲加笄,却听得远处黄门细长的嗓门喊道:“皇后驾到!东宫太子殿下驾到!”

王怀灵诧异,不消片刻,众宾客已经齐刷刷跪了一地。

她也欲起身行礼,皇后却笑意盈盈地说:“今日是王七娘及笄之礼,本宫不过是想来凑个热闹,添个彩头,各位不必顾忌本宫。”言毕便由身旁女官搀扶,走至宾客主位。

皇后在,众人自然拘束。寿阳大长公主与皇后太子见礼之后,才回身为王怀灵加笄,口中颂道:“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绵鸿,以介景福。”

王怀灵垂首受礼,沉重的金镶玉簪冠于头顶。

华阳扶王怀灵起身致谢,自然是从皇后始。太子珉便站在皇后身侧。

他今日戴了礼冠,华服肃容,很是庄重,显然是有备而来。王怀灵垂着头不敢同他有任何目光接触,可皇后向她招手示意她靠近,她无奈,只能上前一步,屈膝行礼。

皇后抚上她的发顶,道:“吉月令辰,乃申尔服,饰以威仪,淑谨尔德。眉寿永年,享受遐福。”

禁庭规矩,只有公主的及笄礼有三加三祝三醴,普通女子只能得一加一祝。纵使华阳为她借来了县主仪仗,她也不曾想到,皇后竟然会亲自为她祝词。

她恭谨道:“儿虽不敏,敢不祗承!”

皇后身旁的女官奉上一红匣,王怀灵毕恭毕敬接过,那女官屈膝道了一句“恭喜”。

王怀灵这才注意到,这女官正是当初在东宫见过的那个于娘子。

自从知道这个于娘子在皇后身旁做女官后,她便一直避着她,不想皇后还是带着她出现在了她的及笄礼上。

此刻的于娘子早已褪去了初见时的青涩畏缩,行止大方得体,若非她早知晓她的来历,还以为她是哪个世家大族从小培养的女郎,或是在皇后身边经久的女官。

那通身的气派,的的确确是可以正位中宫,母仪天下。王怀灵都要自叹弗如。

她怅然,却依旧谦和有礼地道:“奴婢谢娘娘赏赐。”

华阳却是比她还要着急,见她收了皇后的礼,立刻带着她去谢其他宾客,恨不得躲着那于娘子远远的。

谢完礼,她便立刻拉着王怀灵入东间更衣。

司者捧着吉服入内,一众宫娥围着王怀灵更衣。一人道:“王女官好福气,东宫殿下和皇后娘娘亲临及笄礼,这排场,怕是有些公主都及不上呢!”

王怀灵也觉得今日排场有些过分,只得道:“都是公主抬爱,实在是折煞奴婢了!”

华阳一边亲自替她整理着衣带,一边也道:“我倒是知道阿娘会抽空来,却不想她亲自为你加赞,或许是阿兄的意思。”

一旁的宫娥立刻嬉笑道:“太子殿下对王女官真好!”

华阳身旁的宫人或多或少都知道她同太子珉之间的关系,却见华阳忽然蛾眉倒竖,呵斥道:“那是因为她是本宫身旁的女官,深得本宫爱重,太子和皇后自然要青眼相加!”

随后吩咐道:“王女官已经及笄,往后不许提此事,若叫本宫听到一句流言蜚语,仔细你们的差事!”

王怀灵立刻按住她的手规劝:“何需如此疾言厉色。只怕不过多久,东宫就有喜酒了,哪还有人会记得这些陈年旧事。”

华阳似还有不满,王怀灵道:“我都不看重这些了,十五娘你何必比我还敏感呢?大家都是经年的姐妹,今日又是我的及笄礼,便看在我的面子上莫要追究了。”

华阳磨了磨牙,还是耳提面命那群小宫娥:“你们都是知道我的性子的。”

那宫人知道华阳向来护短,立刻答道:“奴婢们自然是会记下的!”

华阳这才扶着换完吉服的王怀灵出去,坐在醴席。

华阳执酒器,念道:“酒醴和旨,笾豆静嘉。受尔元服,兄弟具来。与国同休,降福孔皆。”一旁司者将醴酒灌入樽中,王怀灵接过酒器饮下,算是礼成。

众宾客中与王怀灵平素交好者立刻上前单独祝贺。王怀灵得体地一一回应着,眼神却还是不自觉地越过人群追寻着太子珉的身影。

只见他依旧负手站在皇后身侧,如一枝劲竹,同她目光相触时,那句“赵瑟不停,蜀琴必奏”在心间响起,无数同他在东宫合奏欢歌的片段如走马灯般闪过。而那于娘子,同他一起分立在皇后的两侧,无疑是一对璧人。

她眼眶微热,向他遥遥地做出了一个口型。

谢谢。

谢谢殿下来参加我的及笄礼。

更是谢谢殿下分享给我的爱与时光。

漫长的及笄礼终于结束,华阳替王怀灵准备了宴席,众宾客无不赞叹她对王女官的爱重。就连皇后也道:“珉同本宫说,阿璨待你更胜亲姊妹,让本宫无论如何都要来瞧一瞧阿璨为你准备的及笄礼,来了一瞧,果然如此。”

王怀灵把头压得更低:“奴婢惶恐,怕是万死也不能报答公主之爱万一了。”

她母亲王夫人陪在皇后身侧笑,如今太原王氏如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王氏女的美名遍传,王怀灵还未及笄,他家门槛就已经被登门议亲的人踩得换了两条。长安怕是再没有哪个世家女子同她一样了。

皇后便问王夫人道:“既已经及笄,可议亲了?”

王夫人自然是知道皇后的意思,是想给王怀灵赐婚,问她人选。那一众前来观礼的诰命夫人们,家中有适龄郎君者,无一不竖起了耳朵。

此前王夫人同王尚书已然商定,正准备回答,却见王渐之上前屈膝行礼:“回娘娘的话,臣月前曾梦见一玄衣仙人,人首鸟身,衔着一朵并蒂金莲,言道臣妹与她投缘,特赐金簪恭贺及笄之喜,命臣转交于她,又命她过几日后亲自致谢。此前不觉得此梦殊异,今日臣见公主为其准备的正是并蒂金莲,故而想到此梦,又思及此仙人人头鸟身,面若少女,莫非正是九天玄姆?或许此前入梦,是有所降示。”

皇后闻言,很是惊讶,就连王夫人也不解王渐之此举何意,皱起眉头问道:“确有此事?”

王渐之颔首:“微臣岂敢妄言?”

宫中人素来知晓王渐之清贵正直,不敢疑他扯谎,一旁的华阳听了,却哪有不懂的。

瞧着那外头围着的一圈诰命夫人,一个个恨不得立刻把王怀灵抓进花轿带回家做儿媳妇,王渐之自是不愿意让妹妹这么早出阁的。

她思索了一会儿,便也上前一步跪在王渐之身旁:“真是奇了,前几日儿臣正思忖要给七娘作何簪以备其及笄之礼时,也是这玄衣女仙入梦来,教儿臣用并蒂金莲,这才照着梦境作得。原来王常侍也做了这个梦么?”

说得真如有其事一般。

两人一脸信誓旦旦,连王夫人也迟疑起来,华阳和王渐之对视一眼,立刻补充道:“虽然子不语怪力乱神,可我二人同时做得此梦,怕别真的是上仙降示?”说罢立刻去看王怀灵。

王怀灵顿觉头上那金簪又沉又热,她的目光划过坐在皇后身后的于娘子的脸,又看着那些伸长了脖子盯着她的诰命夫人们,最后回来定定地望向了太子珉的金冠。

那金冠上簪着一枚缠枝簪。

她垂头下来,华阳一把抓起了她的手,声情并茂:“那玄女赐下金簪,还叫你亲去道谢,莫不是要渡你?七娘,瞧着你竟然是个有仙缘的人!”

这番话一说,王夫人便不好再将她心中的赐婚人选道出,只得顺着自己的儿子道:“原来我家七娘是个有仙缘的!那倒是不好随意许嫁了。”

皇后便只能微笑道:“理当如此。”

王渐之顺水推舟:“既然玄女降示,七娘可得好好想想该如何答复仙示?”

王怀灵上前一步,跪倒在地,朗声说道:“臣女愿自度为女道士,侍奉上清,为国祈愿。也算不负娘娘公主抬爱,亦不负仙缘。”

皇后笑道:“如此甚好,便择吉日冠巾受戒。”复又转头对王夫人道,“你女儿是个有福气的。你这一双儿女,竟然叫本宫都羡慕不得。”

那王夫人哪敢承言,自然是推辞道:“我这双儿女的福分,也是东宫殿下和公主殿下赐予的。”

两人便又细细交换起儿女经来。

华阳见状,立刻带着王怀灵和王渐之溜出宴席,直到行至大明湖畔,远离丝竹之声,才停下来,对着王渐之便是责备:“你竟然真叫七娘出家!”

王渐之无奈道:“眼看着阿娘就要请赐婚懿旨,难道真叫七娘年后便出嫁么?七娘,这可是你所愿?”

王怀灵自知自己到头来总是要嫁人的,待字闺中的日子本就过一日少一日,便说:“兄长早就教我,要心怀感恩。我身为王氏女,为家族所作的一切都是理所应当的。”

王渐之叹息一声:“确实如此,只是身为兄长,更希望能多护你一日欢愉便多一日。总归出家只是暂时的,待你再年长一些,再出嫁也不迟,我们王家的女儿,就算留到二十岁也没有嫁不出去的。你若留在宫中伤心,去道观中修身养性也不错。”

华阳便问王渐之:“那你都安排好了?”

王渐之说:“宫中有三清殿,若她想在宫中修行,自然可以留在宫中,若她想离开大明宫,城郊有玄都观,都供奉玄女。又或者七娘想去别的地方,我若能安排的都会安排好。”

王怀灵沉默了片刻。如今王渐之为她争来的是她婚前最后的自由,她心里酸涩,看向面前两人,“那我去玄都观吧。”

华阳抓住她的手,心里悲戚,却也明白王怀灵不愿再在宫中久留。她擦了擦眼底泪花,颇有些妒忌:“七娘,你阿兄真好,我也想要这样的阿兄。”

王怀灵被她逗得破涕而笑:“你阿兄也不错啊。何况我阿兄将来也会护着你的。”

华阳闻言,却丝毫不脸红,坦荡荡看向王渐之:“你也会如此为我谋划么?”

王渐之微微一笑:“在我心中,十五娘和七娘是没有分别的。我自然也希望你能快乐。只是世事无常,我所能尽的,不过是绵薄之力罢了。”

女子本苦,只有待字闺中的那几年可以随心恣意而为,出阁之后,便是某某夫人,某某母亲,活着却都不是本我了。他看着华阳和王怀灵嘴边的笑意,已经觉得满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