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1 / 1)

不二臣 临叶沉沙 1967 字 2023-06-06

王珩永远不会忘记这一年上元的任何一个细节。

因着上次中秋的事情,华阳赌咒发誓自己只在朱雀街上玩,绝不踏足坊间一步。

王珩最是敌不过她撒娇——就算是圣人皇后都敌不过,他又能如何呢?

所以华阳只消一说:“我夏天就要及笄了,阿耶就不会让我出大明宫了。”他就心软了。

再一次站在朱雀街前,依旧是去岁中秋的盛景——因为今夜没有宵禁,所以更加盛大,火树银花彻夜流转,花车穿过人群带起阵阵欢呼,整个长安城如入不夜天。

那璀璨的星河和人间的灯火融在一处,如九天玄女的绸缎拂面,诱惑着他,引他沉入沸反盈天的乐土。

华阳还藏着去岁中秋买的面具,她还是把狐狸扣在脸上,把白兔扣在王珩的脸上。

照旧紧紧牵着他的手钻进了人群。

她就要及笄了,离开弘文馆,或许此生便只能在她与王渐之的婚典上遥遥见她一面了。

思及此,他收紧了手。这一刻的欢愉像是偷来的一般,他握紧了,只想让它流逝得慢一些。

华阳看着街边摊贩,什么都新鲜,什么都想买。王珩这次学精了,多带了几个钱。

不一会儿,她怀中抱了一堆乱七八糟的小玩意儿。她这样牵三挂四地走到一座巨大的灯车前,惊讶道:“这比去年中秋见到的还要大。”

王珩温柔地回答:“上元是长安城中最重要的节日,唯有上元才会取消宵禁。自然上元的庙会要比中秋更盛大。”

“真好。”华阳笑笑,“虽然有些遗憾前些年都没出来,不过至少让我玩到一次了。”

灯火在她眸中落下闪烁的光点,王珩瞧着她眸中自己的倒影,竟然鬼使神差地抬手摸了摸她的发顶。

华阳的身子也是僵了一瞬,但很快低下头去从怀中一堆小玩意儿里掏出了一根发簪:“你帮我戴戴看!”

王珩正手足无措着,接了她的发簪不知如何动作,思及民间男子为女子挽发的含义,关节更是如生锈了一般不得动弹。

为了方便出游,华阳今日没戴假髻,只把自己的真发挽在头顶做一个螺髻,扎了两朵绢花了事。

她把自己的发髻凑到王珩的面前,催促道:“快些。”

王珩瞧着她一脸兴奋的懵懂,心中叹了一口气,只得将发簪戴在她头上。

她又问:“好不好看?”

王珩笑着说:“好看。”

这一切不过是南柯一梦罢了,是从王渐之手中偷来的一星半点与她在一起的时光。

华阳抬手捏住了他的脸,就像是在弘文馆中对范润做的那样:“可是为什么你笑得这样难看?”

“人有些多,你要小心。”

华阳朝他粲然一笑:“你不是在么。”

说着便又拉着他往曲江池走。

曲江池畔围了许多人,周围都是卖花灯的摊贩,他们没走两步便被叫住:“郎君,给娘子买个花灯吧!”

华阳瞧着那灯,眼睛都亮了起来:“给我买!”

王珩从善如流地付了钱。

华阳拿着花灯左瞧右瞧,往年上元宫里也有放花灯的,做得比这些民间小商贩的花灯精巧许多,但她也不在意这些,拉着王珩挤进人群里。

前头放花灯的小娘子被她挤开,正要发火,刚起了个兴:“你这个人没长——”

在看清楚王珩的脸之后,声音立刻低下去:“小郎君这样挤着,奴都站不稳了。”

一边说着,一边用力扯了扯身后小姐妹的衣袖。

那小娘子正将花灯放入水中,忙着许愿呢,被她一扯,也是个暴脾气,跳起来就要说:“做什么!花灯都翻了!”

然而尾音也在看见王珩的时候吞了下去,有些唯唯诺诺地扯着小姐妹:“不如我们再去买一个……”

先头的小娘子早就听不见她在说些什么了,红着脸:“小郎君手里怎的没有花灯?不若我们一道去买一个?”

而就在这空档,华阳已经钻进原来两人所在的位置,将自己的花灯放了下去。

待她回头,便瞧见王珩被一群小娘子围住,有人想把手里的花灯送给他,也有人将自己的手帕子塞进了他的怀里。更有大胆的,已经开始盘问起他的年龄籍贯家中老小来。

她肝上顿时无名火起。

王珩一脸冰霜地站在那里,也不回话,给他花灯他也不接,塞给他的手帕他就任由它凄凄惨惨挂在腰带上将落不落,只是或许是灯火暗淡,显得他表情比平素柔和,又或许是上元节那些小娘子们胆儿也肥了,竟然没有被他那通身的霜寒慑住,还是一个个不要命地往上扑。

华阳怒了,华阳觉得自己的拳头都硬了。

她用力扒开一个小娘子,那小娘子被她扒得一个趔趄,转头便要骂她,被她一眼瞪了回去。

她用力钻进人群,隔着几个小娘子的身子去掏王珩的腰带,一把勾住。

那几个小娘子围着王珩,虽然送灯送帕子的,到底没有哪个胆子肥到直接对他上手的。瞧见华阳钻出来,一道同仇敌忾,就要将她摁住。

“先来后到懂不懂啊!”

“这小郎君又不是你家的,爪子拿开!”

说着就要一齐上前将她朝外头推。

华阳长嚎一声:“六郎!快救我呀!”

方才被冻住的王珩这才回过神来,他赶快伸长手臂将华阳拉住,带到胸前。

围了一圈的小娘子们都发现,刚才那个百般撩拨都不动如山的木桩子,眼底竟然染上了绯红色的笑意。

华阳挡在王珩的身前,一手与他紧紧相扣,一手扶着胸口喘了口气,便气吞山河地宣布道:“看什么看,这是我家六郎!”

说着还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

她那句“我家六郎”说得极其顺嘴,王珩耳根一红,蓦然想到王渐之,那红色便又一丝一缕地退去。

见王珩护着她,她又一脸正义凌然,那些小娘子们便纷纷退后了一些,不住地打量他俩。

方才被华阳扒拉过的小娘子胆大,瞧着华阳的发髻不过是姑娘家样式,便气鼓鼓道:“凭什么说是你家的?你俩订婚契了不曾?”

华阳叉着腰:“干你何事?他难道还能跟你订婚契不成?六郎,你说是不是?”

王珩气得想笑,被订下的那个六郎又不是他,他拽了拽华阳的手,示意不要同她们再多纠缠,华阳不闻不问,他便只能低头在她耳边唤道:“阿璨!

华阳惊喜地回头,但是被他那句阿璨一激,竟然越战越勇:“你们去弘文馆打听打听琅琊王六郎,再瞧瞧自己,掂量掂量够不够格!”

说罢,拽着王珩一溜烟跑了出去,自己深藏了功与名。

遥遥地,他们听见那群小娘子还在议论:“难道是那个琅琊王六郎?”

“我婶婶的弟弟的丈人的三叔的邻居家大儿子的同年在弘文馆任教,据说那是个不输给太原王六郎的人物!”

“我在书局看见过他作的策论,文笔犀利,字也写得好,我还买了一份拓本呢!”

“听说了听说了,据说下届探花郎很大可能是他,我阿兄还押了他二十吊钱。”

“没想到长得也如此俊秀……就是性子迂腐冷淡,比不上我家王渐之。”

“去你的吧,谁不知道等嫡公主及笄,你家王渐之就要尚主了,房子塌了没?”

“啧。不是说待王渐之尚主,他便是下一个未婚王六郎么?怎的竟然也订了婚?我感觉我家房子都要塌了!”

“小道消息,是我听我隔壁姐姐的婆婆的手帕交的妯娌的娘家说的,宫中琅琊王昭仪膝下,还有个义阳公主,刚刚及笄呢。”

“啊——莫不是……”

王珩越听脸越黑。

华阳却笑得欢快:“没想到你才来长安一年,名头都快赶上王渐之了,策论都被人拿出去卖了!当年王渐之也只有几首酸诗在书局里卖过。”

王珩从不在意自己这些虚名,只是说道:“若是其他地方能比过他,才算真的赶上吧。”

华阳眨眨眼:“王渐之可没那么容易赶超。”她伸手拍了拍王珩的肩膀以示鼓励。

华阳又戳戳他:“方才你被人家围着,我赶着去救你,都没许愿呢!”

王珩问她要不要再去买一个花灯,恰好远处无数天灯缓缓升起,华阳立刻又被那漫天灯火吸引,起身拽着王珩去买天灯。

“小娘子,要把愿望写在天灯上才算灵呢。”卖天灯的老妪笑眯眯地说。

华阳把天灯张开,要了根笔,咬着笔杆思索了一会儿,便动笔写了上去,一边还不忘催促王珩:“你也写呀,可别写那种海晏河清,天下大同的场面话。”

王珩哑然失笑:“我本不是那样的圣人。”

他提笔在天灯上写道:逢凶化吉,终得所愿。

愿她。

写完后,王珩想看她写了些什么,却被她捂住:“被你瞧见,万一不灵了怎么办?”

到底没有给他看。

两人执着天灯,点燃了那一笼烛火,热气上涌,天灯便徐徐地飘上了天空。

华阳双手合十,低头合眼祈祷。王珩瞧着那灯火沿着她的骨骼画出金色的轮廓,眼角眉梢落下一片绯红。他想将心里的绮念压下去,埋藏起来,却更加不受控制地破土而出,茁壮生长,叫他绝望。

他不由地说:“阿璨,我们回吧。”

华阳睁开眼来,入目是他骨相分明的脸。立体的骨骼架住一段清冷,干净的皮肉没有半分冗余,长睫毛下笼着似水的温柔,盈盈倒映着她的双眸。

她心头一跳,连忙又垂首掩饰自己的慌张,声音却有些颤抖:“再多玩会儿吧,反正今天不宵禁……”

王珩却以为她只是不愿回宫,说道:“那就再多逛一会儿。”

他们两个便沿着曲江边上慢慢地散步,待走到一棵柳树下,华阳突然停了下来。

“你说上元的月亮圆还是中秋的月亮圆呢?”她问。

王珩抬头,那轮圆月挂在树梢上,凉凉地瞧着他俩。

“月总还是那一轮月,人心境不同罢了。”他答道。

华阳扁了扁嘴,“我瞧着,曲江池的月亮就是比太液池的圆。”

王珩笑起来:“或许过两年,你就会怀念太液池的月亮了。”

华阳垂了垂眼,她怎么也不会想到,多年后王珩这句话一语成谶。

她彼时只是很不屑地道:“太液池现在连鲤鱼都有编号,若钓上鳞片上带烙印的,还得给它放回去,实在是无趣的很。或许哪天休沐,我们该来曲江池钓个鱼,然后再去龙首原纵马,累了回杏子楼喝上两盅……”

那便是当时她心中完美的一旬休了。

王珩应着她说:“好。”

华阳想了想,又道:“既然都去龙首原了,或许再走远些,去我外祖家的庄子上,看看那棵大桃树,也啃上一口那又香又甜的丑桃子。等我及笄的时候,那桃子应该都结好了吧。”

“我也想尝尝你家沙地里种的瓜,等哪年夏天你回琅琊,记得一定要给我捎几个……他们长得不丑吧?应该能过得了掖庭那一关的吧?”

王珩哑然失笑:“它们长得都还挺规整,应当无妨。”

华阳笑起来,圆圆的杏眼弯成一湾新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