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娘(1 / 1)

不二臣 临叶沉沙 1761 字 2023-06-06

傍晚范润回到弘文馆,一进门便向王珩报信:“六郎,可了不得,十五娘今日摔断胳膊了!”

王珩一惊,几乎是跳起来,脱口而出:“她此前不是叫王常侍护住了么?”

范润倒了一碗茶喝下,润了润喉咙:“那是上半场,后来出了个节度使剑,说是今年朔方斩获的战利品,曾饮血匈奴,十五娘当下就投了香囊。”

“可王常侍不是受伤了么?”王珩无意那到底是多珍惜的彩头,只顾着华阳伤势,“她怎能又上场呢?”

“她实在是喜欢得紧,我本来说要替王常侍上场,她却说自己一人也能夺得,辞了我,自己一个人上去了,谁承想才刚进一球,她便跌落马,医官上前,她硬咬着不让诊治,说是无碍,直到赛后归来才知道,那一下可把她的胳膊给摔断了!”

范润说完,王珩立刻责备:“你怎能不劝她,叫她独自上场呢!”

范润很是委屈:“十五娘坚决不让,我也无法呀。再说了,我虽然和她熟稔,却不曾与她一道合作打球,也不知道能不能配合好……”

王珩这才意识过来,他连声道歉:“是我关心则乱。如今多说这些无用,你且告诉我,她伤势到底如何了?”

范润道:“她现已经被送回宫中医治,我离开东宫之前,她遣了身边女官来报平安,可你也知道十五娘性子最是倔强。我是外男,也不好仔细问。不如明日我们再想方法打探一二?”

说完他又叹息:“今日王常侍和她都受了伤,可见是流年不利,我得去玄都观给他俩上个香。”

此时范润和王四娘的婚事已经议定,他便也可借着去玄都观的机会,请王四娘递帖子进宫问安。

王珩觉得此法可行,他和范润纵然是同窗,却都是男子,根本没法入大明宫,何况是想见她一面?但王四娘到底是王家的女儿。所以他便在下一个旬休同范润一起出城。

两人骑马到玄都山下,王四娘的牛车已然在等候。范润下马,亲自请王四娘下车。

此前王怀灵戒礼,王珩曾远远地瞧过那王四娘一眼,只觉得她长相大气温婉,却远算不上绝色。

王四娘戴着帷帽,探出头来,范润殷勤地伸出手来想要扶一把,王四娘却不动声色地躲过了,在侍女搀扶下走下牛车,向两人四平八稳地行礼。无端端的,王珩就想起他的嫡母高氏来。

范润也不懊丧,先是嘘寒问暖了一番,又是给她引路又是替她拿包袱的,惹得她身旁女史都捂嘴偷笑。

王四娘却害羞起来,掀开帷帽的一角,偷偷对范润说:“功泽,还有旁人瞧着呢。”

范润道:“六郎是我挚友,算不得旁人。他是个傻的,未来,你这个做嫂子的还得帮衬着他呢!”

王四娘立刻脸红,跺脚娇嗔:“你说什么嫂子不嫂子的!”

范润嘿嘿一笑:“我们西北人直白惯了,反正婚期也就没几个月了……”

王四娘面皮薄,立刻转身捂脸,作势不理范润,快步离开。范润连忙追上去,留下王珩一个人在原地。

他瞧着两人远去的背影,长叹一声,吐出了胸中一抹浊气。

待行至山顶玄都观,王四娘先去拜会了王怀灵,留下范王二人拜三清。

王珩跪在三清真人面前,心想,他上元放出去的天灯,神仙可有看见?希望华阳真的可有逢凶化吉……希望此次不过是一点小伤……希望她有一天可有去看看她想看的大桃树、龙首原、海边的瓜田……原来她的愿望竟是如此渺小,三清有灵,为何不替她实现?

他喃喃念着,一旁的范润已经站起来,待王珩念完,他才道:“你竟然有那么多要求的?”

王珩苦笑了下:“就想说得具体点,神仙真人可以听见。”

范润又问他所求为何,他却一脸讳莫如深。

范润冷哧了一声,道:“其实有时候,求人不如求己,你瞧我的姻缘,就是自己求来的。”

他这话说得不错,王四娘可是他殚精竭虑步步为营求来的嫡妻,殊不知他已经打了王家女儿多久的主意了。

王珩问他:“你喜欢王四娘么?”

范润还是那句话:“她可是王氏女,我自然喜欢。”

王珩目光沉沉地看向他:“只是因为如此么?”

范润一愣。

王珩突然笑起来:“真羡慕你呀。”

他拍了拍范润的肩膀。

范润有些迷惑,不解地望向他:“你真的不打算尚主么?”

王珩将尚主二字品了品,自嘲笑道:“义阳么?不过是昭仪娘子一厢情愿罢了。”

范润又问:“可若是她真的求了圣人指婚,你难道能抗旨不成?”

王珩摇了摇头:“我会向圣人进言拒绝的。毕竟琅琊王氏不能再出第二个王太后了。昭仪娘子做不到的。”

范润眼睛一亮:“妙啊——王六郎,没想到你竟然也有如此谋略!是我小瞧你了——”

不久,王四娘从王怀灵处回来,又对着范润和王珩行了一礼,道:“我和七娘商定了,到时候便时常递帖子去华阳公主处,你们若是有什么想要带话的,我也可以帮你们通传,总方便些。”

她又道:“七娘也在苦闷,过几个月便是华阳公主及笄礼,虽说公主及笄,自有礼部着办,可她此前已经约好要亲自替华阳做赞者,她如今在道观中不便筹划,你们都是公主的好友,也可多出谋划策。”

范润满口答应:“这是自然!多亏有你在,否则好多事情都难办了。”

一席话夸得王四娘又脸红起来:“郎君吩咐的,自然是尽心竭力也要办成的。”

瞧得一旁的王珩一嘴酸涩。

过了几日,王四娘便递帖子进了大明宫。

她是太原王氏庶支,父亲不过是御史台上几个王家子的其中之一,因此她此前也不常入宫,王怀灵出家前,华阳也没见过她,只知道她和范润议亲了。

她断了的胳膊悬吊在胸前,瞧着下头跪着的少女,仔细瞧来也不觉得有多好看,父亲官职也不高,有王怀灵压着,此前长安城里都没听说过有这么号人。范润却像是得了宝一样,机关算尽地想要求娶。她笑着说:“王姐姐来了,快赐座。”

王四娘得体地坐下,奉上她带来的药膏:“这是续骨祛疤的药膏,是我们太原王氏家传的方子,七娘叫我捎来的,已经给太医院瞧过无恙,公主可以试试。”

华阳收下道谢,瞧着她一派王家女郎的气度,说话也是滴水不漏,心中暗忖范润这个大智若愚的,眼光果然不错,教他捡到宝了。她道:“什么公主不公主的,王家姐姐不嫌弃,随着七娘也叫我一声十五娘好了。”说着又让宫娥上茶点,一切比照着王怀灵来。接着又问她:“王姐姐的婚期是什么时候?”

王四娘起身谢过,又坐回去,才羞赧道:“家中订下在十月,还不知十五娘可否得空莅临?”

华阳自然是说:“既然是王姐姐和范三郎的婚礼,为着我与王家的交情,也为着我和范三郎的同窗之谊,无论如何我都要去的。”

王四娘笑道:“那我便替范郎一并谢过了。”接着又说,“范郎前几日和好友去游龙首原了,说是春光正好,便作了画来给我瞧。我不大懂画,只是瞧着可漂亮了,便想着往十五娘跟前献宝。”

说着便叫带来的女史把画卷奉上。

华阳本想着她提这个做什么,与她又有什么关系,谁料打开,却是一副春景图。花红柳绿,山清水秀。没有落款,但华阳自然认得那笔触。

华阳这才明白过来,她说的那个友人,正是王珩。

她是范润未婚妻,在此处提范润自然是无可厚非,可王珩和她们都非亲非故,上次华阳因为和他私自出宫已经遭到重责,自然不可再提及。

王四娘笑着说:“十五娘若喜欢,便留下来吧。作画的人知道得您的赏识,想必心里也很高兴的。”

华阳将那画卷卷起来,不觉唇角翘起:“多谢王姐姐了。”

此后,华阳一边养着伤,王四娘便隔三差五进宫来,带些王怀灵和范润王珩的消息,什么范润和友人去曲江池钓了鱼,作了鱼干来,谁知道竟然难吃得叫人难以下咽。

什么范润和友人去京郊看春耕,京郊有片好大的桃林,时值暮春,落英纷纷,竟然像是天上下了粉色的雪。

什么范润和友人去杏子楼喝酒,想着此前一直挂着公主的帐,于是替她把欠的酒钱都给结了。

什么范润央著友人带他偷偷去平康坊,那友人是个铁面无私的,反手告到王四娘的兄长那里,范润还没出门,就被几个王家子架住,送上了御史台给未来岳丈抄案牍。

那日正好有个巴州刺史递上来参剑南刺史占了两州边境的都江堰的檄文,洋洋洒洒上万字,说的都是剑南的农户霸了都江堰的水去灌溉剑南的田,和巴州这边的农户冲突起来,两位刺史都是蜀地人,抄起条凳撸着袖子也跟着农民们干了起来,巴州刺史不敌,被剑南刺史在头上打了个大包,回家后又被他家婆娘又是拎着耳朵骂了一顿。

巴州刺史委屈极了,絮絮叨叨啰啰嗦嗦,偏生他的字是笔走龙蛇,范润抄了一日才把事情理清楚。

结果第二日,剑南刺史参巴州刺史的檄文也送上来了。骈四俪六,辞藻华丽,说得还是都江堰的事。原来巴州刺史打架打输了,他家婆娘泼辣,越过州境冲到剑南府上,挠花了剑南刺史夫人的脸。气得剑南刺史大骂,这耙耳朵一家不平,何以平天下!

范润绿着脸又将这檄文抄了一遍。

还有什么范润馋青州的瓜,硬是缠着友人家里给他寄来,谁知道人家说,那瓜很容易放坏,从青州迢迢运来早就臭了,若真想运,得挖了冰来镇住,这冰的钱和车马费都得范润自己掏,范润翻了翻钱包,表示自己的体己都花在筹备婚礼上了,遂作罢。

养着养着,竟然也到了夏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