册妃(1 / 1)

不二臣 临叶沉沙 2078 字 2023-06-06

东宫册妃的排场盛大无比,仿佛天下全部的喜悦都汇聚给帝国的储君,以恭贺其大婚之喜。

王珩至今仍是白身,因此座次非常靠后,他并不能看见远处太极殿大殿之前,那位年轻的储君火红色礼服下的面色。

而那位有过一面之缘的于氏,她的面孔也被手中所执的青色孔雀羽扇掩去,她即将成为这天下除了皇后之外最尊贵的女人,可无端的,王珩只觉得她对于这件事并无期待。

难捱的祭天礼乐终于结束,众臣工辞去。因王珩算是华阳挚友,祭天后还需要参加东宫宴会。范润因是代表他的父亲并州刺史出席,座次非常靠前,等那些无关紧要的官员如潮水一般退去后,范润终于挤了过来搭上了王珩的肩膀:“太子殿下给这届弘文馆的生徒单开了一席,咱们快过去吧!”

太子珉和弘文馆并无干系,这必然是华阳的面子。

他从善如流地随着范润入席。

那厢华阳从太极殿前广场下出来,礼冠都没有摘就提裙往东宫而去。她身上的鞠衣是她在三个级别的公主服制之中最喜欢的那个,上头绣着振翅而飞的彩翟,九花树的礼冠不似常冠那样素净,也不似祭服的博鬓冠那样过于华丽。

上次及笄礼的时候王珩没有看到她这样妆扮的样子,她有些迫不及待地想知道,他瞧见她的时候,那双平静的桃花眸里是否会有一丝潋滟。

她拨开人群,在身后司礼女官的惊呼声中一头扎进了弘文馆门生的席面,瞧见远处王珩正背对着她,与一个同窗说话。

她唤了一句:“六郎!”

王珩并没有什么反应。

她加了姓氏:“王六郎!”

王珩似乎是听见了,他的身形顿了顿,可是依旧没有回头,继续侧耳听着那个同窗说话,不时还点点头表示赞同。

华阳想走过去拍他肩膀,却被身后的女官拉住:“席中都是男子!”

华阳肝上立刻燎起火来,她见廊下正好有个投壶用的瓷瓶,里头插着几支箭。她拔了一支出来。

投壶用的箭并无箭镞,箭端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用红绸扎住的小沙包,被这样的箭砸中最多长个包。她抄起箭对准了王珩头上的玉冠,用力掷了出去。

她准头极好,王珩又背对着她,她想怎么着也能把他的玉冠砸下来丢个脸,也受不了伤。

谁知道王珩仿佛是后脑勺长了眼睛似的,在羽箭接近时忽然头一低,那箭堪堪擦着他的冠顶掠了过去,直直地砸中了正站在他对面的范润的脑壳。

范润“哎哟”一声,捂住了自己被误伤的脑门,幽怨地拨开王珩看过来,只见华阳气鼓鼓地拎着一把羽箭,对他们怒目而视。

王珩这才反应过来,转身看见她。

靛蓝群青环绕的公主鞠衣很衬她的肤色,头上九花树的礼冠让她看起来更加修长了,她背后不远处的廊下,王渐之穿着门下省散骑常侍的从三品下朱红色官袍,抱臂站在那里,与她正好红男绿女的般配。

华阳并未从他的眼中看出任何惊艳。她心头不爽,手一抬又丢出去一根羽箭,这回王珩直接抬手接住了。

跟在后头的范润不禁惊叹:“你这技能有些厉害啊!”

王珩从小就耳力过人,对于这些破空而来的东西尤其敏感。小时候他并没有觉得特别,也是到了十几岁才发现这是个很厉害的能力。

范润又道:“你这个能力在战场上可比我的’一箭贯目’好用的多!你看,若在箭雨中穿梭,可以这样完美闪避掉所有来矢!咻咻咻!”他一边说一边手舞足蹈地做出躲避姿态,上蹿下跳如同一只猴子。

华阳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哪有你这样大开大合的?人家王六郎分明是这样——”她举着手中的箭,在蹭到自己脸颊的时候微微一侧,优雅而淡定,“这才是四两拨千斤!”

然后她又背过手:“我用箭掷你,你倒是听见了。我叫你你为什么听不到?”

王珩自然听见她唤王六郎,可是他下意识地觉得她叫的是王渐之。他小心地将目光瞟到王渐之的所在,却见他十分坦荡地微笑回望着他。

那眼神让他更加自惭形秽,赶快收回目光道:“我……”

华阳歪着脑袋看着他,非得要他说出个所以然来。还是范润当了这个和事佬,他一手捂头一手揽过王珩的肩膀:“刚才我缠着他说话呢,可能他没注意。现在我也被你砸了一箭,便当是赔罪了。十五娘,快来入席吧。”

华阳一听,正想抬腿从廊上下来,身后女官却高喝一声:“殿下!”

她那只脚悬在空中,落也不是收也不是。过了一会儿,她拉着一张苦瓜脸,收回了迈出去的腿,梗着脖子端庄地站好,双手笼在腹前,清了清嗓子:“本宫不便下来。范卿,王卿,你们都是太子挚友,不若随本宫去参见太子和太子妃。”

王珩从未见过她这样端架子。显然她自己也不是很习惯的样子,一边说一边背着她身后的司礼女官翻白眼。

王珩这才注意到她身后跟了足足六个华服女官,捧茶盏,端漱盂,执罗扇,奉绢帕,牵霞帔,理裙裾,把她团团围住,困成一个华丽的偶人。

他忽然有些心疼。

他们两人上前,华阳吩咐两人先去参见太子珉,自己则去更换常服。

等她回来时,二人已经团团参毕。她身后依然跟着那六个女官,不过身上的衣服终于没有那么不透气了。她头上顶了个冠髻,只簪了两根簪子,一是白玉首玉兰簪,另一个则是王珩送给她的那桃木香瓜簪。

两根簪子并不相配,在她头上却很自然。

她身边还跟着王四娘,王怀灵不在,王四娘便替代了她的位置,成了她最亲近的女伴。她走近来,对范润悄悄抱怨道:“哎,真讨厌,可是掖庭令说按制该有九个人跟着我的,现在裁到六个已经是违制。算了,我们别管她们,不若去玩投壶吧。”

范润同情地看了她一眼,眸中满是“你自求多福”。

院中已经摆放了好几个双耳瓷瓶,华阳忽然道:“我们换个玩法!不若分为两组,一组投掷一组躲避。中则掷者胜,不中则避者胜,如何?”

范润一听,觉得非常有趣,可转念一想,立刻道:“这不公平!王六郎有异能,做避者肯定是胜的,你和他一组就是在作弊!”

华阳勾唇:“哦,谁说我一定要和他一组的,你和他一组也可以呀。”

范润看了看她身边微笑着的王四娘,又瞪大了眼睛:“那你和四娘一组?”

华阳奸诈地笑了起来:“不然呢?不过我倒要看看你舍不舍得掷四娘了。”

范润看了一眼四娘,又看了一眼王珩,掩面哀嚎一声:“公主!这不公平!你分明是针对我!”

华阳抱臂歪着脑袋看他,杏眼里头笑意盈盈,终于是王珩熟悉的样子。

她转过来问王珩:“不若你自己选和谁一组?”

王珩叹息一声:“我自己一个人一组吧。”

华阳瞪大眼睛:“那你一人掷我们三个?”

王珩道:“你们三个来掷我吧。中一个就算你们赢。”

他说的极其诚恳,丝毫不带炫耀。可是华阳却分明瞧见了他眼中的斗志。

她又道:“这样不公平吧?还是……”三个全中算赢。

然而王珩并未等到她说完,坚定地给自己又增加了难度:“我蒙住双目,你们从三个方向来,若能中一箭,就算你们赢。”

范润倒抽一口凉气:“你玩的有些大!你赌什么做彩头?”

王珩勾唇笑起来:“我不会输的。”

他在发现自己这方面的天赋之后,又刻意练习过,对自己的水平还是很清楚的。他看向华阳,果然在听到他这句话后,她的嘴巴都张圆了,显然还不曾见过有人能如他一样做到这些。

他忽然有种扬眉吐气的感觉。这是不是说明,他终于有一样可以胜过王渐之?

他上前向执绢的女官要来了绢帕,系在了自己的双目前。那绢帕以香薰过,是华阳日常用的柑橘味道,他笃定地走到了场中。

华阳只觉得今日的他,气场都有了变化。从前他跟在她的身后,是沉默又内敛的,所有的心思都藏在他那双寒星碎玉的双眸里,透过那双多情的桃花眸盈盈地照向她。抿唇看着她笑的时候,像是浸透了人间的烟火气,暖了冰冷的掖庭宫墙。

蒙住眼睛后的王珩,从鼻尖到唇珠到下颌的线条并未有任何改变,看起来却锋利了很多。他的唇角有些略微向下,因此总有种拒人于千里之外之感,同时也带给他了一种清冷的气质。瞧着竟然比王渐之还要凛冽。

她不禁偏头问王四娘:“王六郎蒙了眼,怎么像是变了个人?”

王四娘奇道:“有么?我瞧着还是老样子。”

可分明不是。

范润率先抬手,他是冲着报方才一箭之仇去的,因此箭之所指正是王珩眉心。

王珩的双眉微微蹙起,他负手站在那里像是入定,直到那枚羽箭迫近他的面孔时,他微微歪头侧脸,羽箭切着他眉心的弧度飞了出去。

由于距离不算近,范润只觉得那箭一定是擦到了他的脸颊的,飞奔过去扒着他的脑袋。

然而为了公允,那羽箭上的沙袋换成了装满了胭脂粉的沙袋,若是擦中王珩的皮肤,必然会留下一道红痕。王珩的脸上却很干净,什么都没有。

范润犹不相信,走到不远处拾起掉在地上的羽箭,那羽箭漏了一地的朱砂,范润捡起来时,自己手上也沾了许多。

他不由佩服:“小爷的箭术也算是冠绝长安了,你这都能躲过,实在厉害。”

王珩的唇角抿出了一个细微的弧度,仿佛在说:“这算什么。”

华阳也执起一支羽箭,她故意蹑手蹑脚地走到了王珩的身后,脱手对准了他的后背。

王珩依然负手而立,直到羽箭迫近时,他忽然转身,那枚羽箭又是贴着他很近的地方擦出去,他的衣带被破空的气流带起,却依旧没有沾到一丝胭脂。那迷蒙的红色便在他身后不远处炸裂开来。

华阳不禁惊叹一声:“真的好厉害!”

王珩唇边的笑意更深了,但他很快又听见了气流变化的声响,原来是华阳一边假意夸赞他吸引注意力,一边又偷偷掷来了一箭。

王珩偏了偏头,这枚冲着他玉冠而来的羽箭便又错开了。

他道:“公主,每人一箭,你犯规了。”

华阳一噎,立刻气鼓鼓道:“我就是想看看你到底多厉害,反正这箭不算!”

那天华阳试了好几次,三个人都无法让王珩身上沾上任何红色。范润不信邪,他自负弓射长安第一,可能是手掷的箭矢准头不够,又取了他的长弓来。那胭脂箭凌厉地冲着他后背而来,若是被射中,后背爆开一团红色的胭脂不说,也能让王珩跌个趔趄。

可王珩还是躲过了,那枚箭喂给了他身前的老槐树,砸出一片艳红。

华阳手里捏着胭脂箭,扬起下颌看着范润:“范三,你还说你自己弓术天下第一,连那么大个人都射不住。”

范润怒了,冲上前扒了王珩眼前的绢帕:“这事儿这么简单?我也要试!”

然后被王四娘和华阳轻轻松松丢了个满身红。

华阳又讥笑他:“算了吧范三,你今日在你未婚妻面前出的洋相也太多了!”

王四娘用手绢掩着唇笑。

范润被华阳用箭撵得绕着院子跑。

王珩看着他们,只觉得自己都鲜活起来。他一瞬间想,若是这辈子都能这样下去就好了。

这时候王四娘走了过来,她抬起眼看向王珩:“鲜少见你笑得这么开心。”

王珩不解,垂头看她,她却把目光移开,落到了上蹿下跳的范润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