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润成婚的时候,华阳没去成。
据说因为王四娘是庶女,范润父亲又镇守并州并未出席,婚礼的规格达不到掖庭令认为的要求,便驳回了华阳的出宫申请。
她只能托人给范润送了贺礼。来送礼的小黄门送完礼,见新郎近宾中站着王珩,便上前一步:“王郎君请借一步说话。”
王珩认出他来,他是时常跟在华阳身后的张内官,上次他在弘文馆罚跪时,便是他守在外头。
他恭恭敬敬地跟着他走了出去,到无人处才问:“是公主有什么吩咐么?”
张内官道:“公主深憾此次不能亲自来观礼,所以让下官来问王郎君,明年郎君的冠礼有定下日子么?公主得尽早准备处理掖庭和宫门监的事情。”
王珩知道她及笄后,出宫愈发麻烦,可掖庭令认为范润的婚礼规格都不够,他的冠礼能让她出席么?
张内官道:“所以公主打算,在郎君冠礼那天,托人另外办一场大宴会,这样便可借着那个大宴会之名出宫去。”
王珩点了点头:“那么明年的二月二是个好日子。”那日早晨皇帝祭天,皇后亲蚕,到了下午长安城中很多大户都会举办宴会。想必掖庭令也不能拦着她出宫。
而他的生辰是二月十五,提前几天也不妨事。
张内官笑起来:“这敢情好!那下官这就去回去禀报公主!”
有了张内官的话,王珩对自己的冠礼上起心来。他本来是不太注重宴乐的,且他在长安举目无亲,不过是冠礼而已,随便找几个相熟的同窗一起聚一聚也就罢了。
可华阳说要来,并且是不论出宫多么麻烦,她也要来。
他想,她好不容易才能出来一次,冠礼还是不要叫她失望的好。所以他提前几个月请弘文馆祭酒和六科的博士来观礼,幸好他在弘文馆的成绩很好,各科博士知他加冠,无不表示一定出席。
他又请范润的夫人王四娘准备席面。她作为王氏女郎,范家宗妇,在庶务上很是熟练。他特地告诉王四娘要请杏子楼的厨子,因为华阳爱吃。
他给东宫詹事府几个散骑都尉都发了请帖。他与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不是很熟,可是如果有东宫属官列席的话,掖庭令应该更容易放她出来吧。
他也给义阳和王昭仪发了请柬,同为已经及笄的公主,如果义阳能出来的话,华阳也没有理由出不来。
他在弘文馆的时候,除了学业外,在交际方面并不突出。他也不是个爱交友的人,更不是个高调的人。可是他的冠礼的规格却赶超了同窗的许多人。
他也不是没听见有些人阴阳怪气,说他琅琊王氏一个没落世族,哪里来的这么大的排场。
可他的心中唯有一个念头,他没有参加华阳的笄礼已是遗憾,他无论如何都想让她看见他的冠礼。
到了二月二,他穿了一件深绯色圆领袍站在弘文馆正厅广场上。他的同窗及家眷都散立在右侧,他请来六科博士立在左侧,弘文馆祭酒为其冠礼主人立在案前,东宫也来了几个人,他们都一一向他表示了祝贺。
距离吉时还有一炷香的时候,他听见了内侍高喊“公主驾临”,他喜出望外,几乎要伸长了脖子探出去,只见一个戴着公主九花树冠着鞠衣的女子缓缓而来,她身后跟着九个宫娥,走起路来缓慢庄重,步步生莲。
但她的身高不及华阳,王珩的眼皮垂了下去,敛去了一抹失望。是义阳。
她身后内官手捧着漆木托盘,上面是红绸盖着的礼品。她走到王珩身前,打量了一下他身上的红色服装,之后合手对他屈膝行礼:“祝贺表哥。”
王珩虚扶一把:“公主客气。公主莅临,喜不自胜。”
义阳便站到了一边去。可目光始终落在王珩的绯色袍服上。
王珩鲜少穿红衣,他的衣服都是青色蓝色系。可他那日看过华阳着青色鞠衣之后,不知怎的,就想在冠礼上穿一次红。
他继续翘首以盼,可直到吉时已至,仍然没等来华阳。
为他主持冠礼的弘文馆祭酒已然燃起香案,为他冠巾幞头。他只能低头坐到案前。
短短加冠的时间尤为漫长,他始终竖着耳朵听外头是否有公主仪仗,同样是已经及笄的公主,义阳都来了,掖庭令又能有什么理由拦着华阳?
她是被什么绊住了么?
祭酒看出了他心不在焉,轻声咳嗽了一声提醒,随后朗声道:“冠者受字!”
香案上放了一个精巧的木匣,里头装着的是他早已给自己定下来的字,只待着今日向他的亲朋宣告。
祭酒上前打开了匣子,竹篾上写着“璀之”。
珩,佩上玉也。璀璨,玉之光也。
冠礼毕。
华阳到底没来。
他只觉得心头一口气堵着上不来,可他的朋友们已经围了上来,一口一个“璀之”地叫着。唯有范润发现了他面色难看,将他从人群中扒拉了出来道:“要不要看看我送你的贺礼?我可是准备了很久的!”
那厢义阳巍峨的九花树冠在人群中分外扎眼,王珩别过脸,艰难地扯出一个笑容:“好啊。”
正在此时,他忽然听见了熟悉的礼乐声从大明宫中传了出来,众人皆是一怔。祭天和亲蚕礼都在上午结束,这个时辰突然奏乐是为了什么?
他听着那重重的钟罄之声,无端端觉得一股寒意从他的尾椎攀爬上来。而一个小黄门捧着一个沉重的匣子冲了进来:“王郎君!”
是张内官。
王珩见到他那张熟悉的脸,立刻阔步迎上去,张内官似乎是一路小跑着过来的,脸色涨红,满头大汗,不住喘气,却还是把礼盒交到了王珩手里:“这是公主给郎君的贺礼。”
王珩的心一寸寸沉了下去。
他想问,华阳为什么不自己来?
张内官见他面色冰冷,知道他心中责怪华阳失约,连忙道:“公主本来是要亲自来的。妆发都准备好了,可是……圣人在祭天之后下旨,华阳公主指婚太原王渐之。如今公主在接受命妇朝贺,实在脱不开身……”
王珩听着他的话,愣住了。
大明宫的乐章一下一下地砸着他的心脏,那恭贺帝国嫡公主婚姻的钟罄,像是要在上面砸出个坑。他似乎听见了什么东西破碎的声音。
而除此之外,那些恭贺他加冠的嘈杂声响全都摒弃在了身后。
范润拽住了他,王珩才反应过来,自己竟然在不受控制地朝弘文馆外走去。范润按住了他的脑袋对张内官颔首:“我们六郎高兴坏了,都忘了谢过张大人!张内官留下来喝杯清茶吧!”
张内官用袖口擦了擦额头的汗水,拒绝了:“下官还赶快去向公主复命。请恕下官告退了。”
范润也拦不了他,只拽住了王珩把他往内室拖。王四娘见状,立刻笑着走过去,替他打理起场面:“诸位宾客请随妾身入席吧!”
范润把王珩拖进门,把他按在窗边小榻上:“你丢了魂了?”
王珩还是怔怔地,忽然抱紧了手中的礼盒:“原来她在忙啊……”
范润扶额,他还没有遇到过这样的场面,在房间里烦躁地转悠了两圈,王珩还呆呆地抱着那个礼盒,眼圈却渐渐红了。
范润哀叹一声坐下来:“十五娘虽然人没来,礼物不是也送到了?我结婚的时候,她不也没来成么?我们都知道她不是故意不来的。”
王珩垂下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自然知道她不是有意的。”
只是因为圣人在今日赐婚罢了。
如今她坐在宫中接受命妇朝贺,可喜悦?与那份喜悦比起来,或许无法出席他冠礼的遗憾并算不了什么吧?
范润又道:“那你还不看看她给你送了什么好东西?四娘之前去打探的时候,她可怎么也不肯说呢。如今让我也瞧瞧!”
王珩这才将那个沉重的礼盒在膝头上放好,揭开了封印。一柄长剑落入了他的眼中。
青铜为骨,玄铁为灵,两侧血槽蜿蜒,剑身锋利,光可鉴人。
观制作技艺,应当是至少三百多年的古剑了。除了剑鞘和镖首有些腐败外,整把宝剑可以称得上是所有少年梦中的兵器。
范润被那寒光一照,眯起眼“哎哟”了一声,随后才道:“竟然是这把剑!啊,方才我还觉得我送你的一定是全场最佳,这下可被她比下去了!”
王珩抚着那柄宝剑,他在那薄薄的刃上看见了自己苍白的面孔,三百多年的青铜古剑到了如今,仍能吹发立断,削铁如泥,他个子比普通男子高些,而那剑身的长度和他的身高完美地匹配,这样的珍品是可遇不可求的。
不知道华阳为了这个礼物准备了多久。
他终于笑了:“你说得不错,这毫无疑问是全场最好的礼物了。”
他一个没落世族的假嫡子,能得华阳公主这般看重,已经是幸运。他不该沉溺于她离去的悲痛,更该感激于她曾经分享给他的那些快乐时光。
他收拾好了自己的情绪,随范润走出门走入席间,与那些宾客周旋。恭贺声声,他虽然觉得聒噪,但只能硬着头皮应付。
而此刻华阳的境况也是如此。
她穿着还未脱掉的公主礼服,升坐于殿中主座。一批一批的命妇前来恭贺她订婚,羡慕她要嫁给王渐之这样完美的郎君,她笑容僵在脸上,只知道点头致谢,心里头却在想:
不就订个婚么!搞得好像大家第一次听说她要降给王渐之一样。
她都懒得数今日来道贺的是第几批人了。可是殿外好像还密密麻麻排了好多命妇,不知道要接见到什么时候去。她眼睁睁看着过了王珩冠礼的吉时,只能打发身边的张内官去送礼。再之后天色渐渐暗下来,王珩那边的宴会估计都要结束了,她面前这个不知道哪个官员的夫人还在“公主也是大姑娘了……”
她悄悄翻了个白眼:本宫和你很熟么?
不知道捱了多久,她终于等到了王四娘。
王四娘今日也穿得鲜亮,她宫中的宫娥一见到她,立刻安排她插队直接见了华阳。
华阳一个眼神,殿内本在的几个命妇都给人请了下去,然后关起了门来。
她终于可以站起来,三步并做两步冲到四娘面前,几乎带了哭腔:“你终于来了!”
王四娘本不在此次可以觐见华阳的命妇之列的,但是华阳知道她一定会来,所以安排了人在殿外等着。
王四娘点点头,对华阳说:“你没去,王六郎有些失落。”
华阳挂着个脸:“我就知道,我也没想到阿耶今天就给我赐婚,还让我接受命妇朝贺……有什么好贺的!”
王四娘安抚道:“不过王郎很喜欢你送的贺礼。让我特地过来道谢。”
华阳的面色好看了些:“那就好。哎,这次没去成,下回不知道又要什么时候才能相见了。”
王四娘笑起来:“公主大婚的时候,咱们肯定是要去观礼的。再往后公主迁居宫外公主宅,能见面的日子不就更多了?”
华阳一愣,王四娘说得确实不错,只要她嫁给王渐之,那么她便能比在宫中待字闺中时自由许多了。王渐之也定不会和掖庭令一样,这也不许做,那也不许做。
可她不知道怎的,对这桩婚姻失去了兴趣。明明很多年前就知道早晚会有这一天的……如今她竟然有些逃避。
华阳到底没能等来她和王渐之的婚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