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王伏诛,被王三郎斩于马下。张贵妃废为庶人,在冷宫悬梁自尽。
秦王本不必死的,但他为了切断骊山行宫对东宫的支援,分了一部分兵力拦在了羽林卫从骊山赶回长安的必经之路上。虽然拦了个寂寞,可这个行为让圣人尤为胆寒,直接断送了他的生路。
尘埃落定之后几人回到了东宫。东宫承恩殿内,太子妃领着东宫几个属臣站着。太子珉靠坐在正殿主位,脸色苍白。华阳一进东宫便扑了上去,软软跪倒在太子珉面前抱住了他的大腿,嗷的一声哭了出来:“阿兄!你终于醒了!”
太子珉方才在叛军前短暂地出现了一下维持局面,如今已然精疲力尽,只能抬手摸上了华阳的发顶:“哭什么?叫人笑话。”
华阳才不在意那几个东宫属臣,只抱着太子珉数落:“阿娘都要被你吓死了!”
太子珉苍白地微笑着:“多亏了你们提前准备。”
眼见着华阳将眼泪鼻涕都擦到了太子珉的袍服之上,太子妃上前来将她扶起:“公主,太子殿下才醒不久,不若让他先行休息吧。”
华阳这才依依不舍地松开太子珉。太子珉抬起眼睛来看向范润:“听说是你活捉的张贵妃?你果真应了父皇给你赐的字。孤会给你封赏。”
范润咧开嘴笑:“多谢殿下!”
华阳却道:“王珩也有大功,若非是他护着我引开张贵妃的人,范润没那么快捉住她的。”
太子珉的目光便落到了王珩的身上。
他对这个人的印象不深,依稀记得应该也是弘文馆门生,他只是点了点头道:“都赏。”
随后他转头看向王渐之:“天色已晚,你送公主回去。”
这场宫变,是王渐之通知了在骊山的王三郎,并协助安排了伏兵。他却一直没有向他和范润透露过一丝一毫的计划。
王珩看着他领命上前,牵走了华阳。他看着两人携手而走的背影,出神良久。
这场宫变之后,圣人从骊山行宫回来。可太子珉的健康状况依然不容乐观。很多政务都堆积了起来。朝臣们递上去的折子,有些过了月余才有批复,一时间朝野上下颇有怨声。
他们也不敢责怪宣宗怠懒,便将矛头对准了东宫。太子珉不适合监国便不要霸占监国之权。尚书省收到了不少弹劾太子的奏本。
但宣宗认为,太子不可轻易废立,因此便在尚留在京中的诸王之中择贤能者辅政。
当时行四的永王、行五的汉王都已经成年,行六的齐王、行七的魏王也年过十五,皆已入朝。
他们将此辅政的机会,视为即将入主东宫的信号。毕竟太子珉的身体,说不定哪天就死了呢?
宣宗并不在意皇子结党,因此诸王皆有门客,一时间朝野分散成了多个派系,只待着谁能有从龙之功。
吴王和兖王因为年纪尚小,暂时没有被卷进这场纷争里。可是王昭仪也连续召见了王珩几次,似乎盘算着什么。
到宝应十四年春闱的时候,诸王之争几乎到了白热化的程度。新科进士百余人,都是未来的国之栋梁,诸王都等着榜下捉臣,好给自己的党派注入新鲜的力量。
王珩却是个例外,他中了一甲,可因为是王昭仪的外家,又和东宫往来密切,因此诸王都直接忽略了他。这让他反而轻松了许多。
放榜那日他被推举为探花使,在曲江池探花。京中诸王不约而同地都列席了。
意料之外的是,太子拖着病体也出席了这次宴会。他既然在,自然以他为尊,几个王爷按照年纪次第落座,各怀鬼胎。
三年前,王渐之就是在这里踏着长安春色,折了一枝绽放得最美的花,以恭贺其蟾宫折桂。那年王渐之二十岁,是大业最年轻的探花郎。
而王珩今年二十一岁了。他终究还是差了那么一点。
按惯例,他纵马绕着曲江池转了一圈,曲江池畔围满了人,多是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小娘子,朝他丢来各种花卉。
他听见有人说:“又是一个王六郎!”
“长得比之前那个不遑多让啊!”
“我觉得还是之前那个好些。这个一直臭着张脸。感觉不像是登科,倒像是落榜。”
“呸,你懂什么?这叫’冰山美人’!只可远观!”
还有人举着牌子尖叫:“王六郎!王六郎!快看我啊!”
“啊啊啊!他看我了!他看我了!”
“呸,分明是看我!王六郎我爱你!”
他纵马目不斜视地走了过去。
忽然,在无数个不同的“王六郎”中,他听见了熟悉的声音。
“王六郎!”一朵金灿灿的姚黄飞了出来。
王珩蓦然抬手,那朵姚黄精准地落在他的手中。他侧过头去,只见一群小娘子中间,一个修长的影子被挤得东倒西歪。但在他目光挪过来的瞬间,那女子捧住了脸:“啊!他拿了我的花!王六郎——”
他差点惊地栽下马来。
华阳是什么时候混在那一群举着“王六郎”牌子的女子中间的?
她手中高举着加大加粗的“琅琊灵璧,蓬莱毓秀”的牌子,发髻都挤歪了。
见他接住了华阳的花,她身边的小娘子们都与有荣焉,拍起手来赞叹:“果然还是我们分会长厉害!”
对面的一群小娘子急了:“你们长乐分会完全是靠运气!我们崇仁分会才是六郎最坚实的后盾!王六郎快看我们!”
又有一群小娘子嘶吼:“我们兴阳分会才是最厉害的,六郎的张记蒸饺都让我们包圆了!”
“我们永定的杂粮煎饼才是六郎的最爱!六郎!六郎!”
饶是她们再尖叫呐喊,王珩充耳不闻。他拿着那朵姚黄疾驰绕完了剩下的半圈,带着那朵花回到了席间。
曲江池对面放起了烟花,排山倒海的都是“我们长乐分会赢了!”
范润同为新科进士,幞头上别了一朵海石榴,上前道:“可以啊王璀之,你的后援会竟然的按坊分的!”
他身后的王四娘用绢丝团扇拍他:“早前你的后援会也是按坊分的。”
范润瞪大了眼睛:“我怎么不知道?”
王四娘扬起脑袋:“都让我解散了呀!”
范润哀嚎一声:“怪不得今天都没人拿花砸我!”
王珩心道:王四娘寸步不离地跟着你,谁敢丢花?
王四娘又看了看王珩手中姚黄:“果然是我们长乐分会赢了!”
范润大惊:“你还是王璀之后援会的?”
王四娘斜睨他:“你不知道么?我是代理会长,十五娘是会长。她不便出宫,平时长乐分会都是我在打理的呀。”
华阳订婚后,圣人在长乐坊给她造了公主宅,目前还在装修,只待她婚后迁居。
王珩几欲仰倒。她们什么时候搞出来的这些东西?
他把那支姚黄别在了头上,到席间拜见太子和诸王。
有两个内侍分别端着一杯酒上来,一杯递到他的面前,要他敬酒。这个时候兖王忽然站了起来:“表哥!恭喜!”
王珩转过头去,兖王的脸红扑扑的,笑意盈盈地望向他。
王珩同时也感受到了其余诸王压迫的目光。他们似乎在等着他表态,这杯酒并不单纯。
因王珩和华阳走得近,诸王认为他或许是太子一党。王珩知道,现在并不是急着表示站队的时候。既然兖王出声提醒,他便转过身去:“多谢兖王殿下。”
兖王才十岁,并无党争之嫌,又是王昭仪之子。他走上前来,取过一杯酒。王珩也从身边内侍手里取了一杯。
为兖王奉酒的内侍忽然说:“兖王殿下年幼,不如奴婢为您换成果汁?”
兖王却说:“不必,今日表哥登科,又被选为探花使,本王为他高兴!这一杯便敬表哥!”
说罢,便一口干了杯中的酒。
酒杯虽然不大,兖王喝得急,不小心呛了一下,但他仍然很高兴,向王珩亮了杯底。王珩自然也是一饮而尽。
之后便是团团行礼问候。等宴席散了都已经入夜。
华阳跑过来说:“多谢你接我的花!我现在是琅琊王六郎后援会长安总会的会长啦!”
比他这个中了进的还要高兴。
王四娘拍了拍她:“知道啦会长大人,太子殿下要回去了,你若再不跟上,当心被掖庭令抓住!”
华阳今日出宫正是跟着太子来的,否则哪来自由和那些后援会的小娘子联欢。因此她摸了摸发髻上簪的魏紫,对王珩道:“那我先回去了!那朵花可是我一大早从上林苑摘来的,你可别丢了。”
王珩的幞头上,那朵金色的姚黄开得正艳。他有些飘飘然,几个时辰前他看榜的时候似乎都没有这么高兴。
如今他中进,只等着吏部甄选后便可入朝了。
那一天沸反盈天的热闹终结在亥时末。
大明宫中忽然传出了丧钟,王珩数着,七九六十三下之后,再无声响。
是亲王薨逝。他浑身一凛,还未等走出门去,只见一个内侍连滚带爬地冲进了他的宿舍:“六郎!兖王他——兖王他薨了!”
是王昭仪身边的李内官。
他是王昭仪亲信,不可能虚报消息。王珩扶住他:“怎么回事?”
李内官结结巴巴地说:“曲江宴回来之后,兖王感觉头晕困倦,便由宫人服侍先睡下了。昭仪娘子恐其宿醉,便做了醒酒汤来,送进去时才发现兖王已经薨了!”
王珩毛骨悚然:“这么说来,从兖王睡下到发现薨逝,没有多少时间?”
他知道有些人无端端觉得困倦,睡下后便再也醒不过来。但这多见于年老者,故去前也有多年头风病史。兖王才十岁!
李内官点了点头。
王珩又问:“太医怎么说?”
李内官道:“太医诊断不出来,只说恐怕是风邪入体引发头风,遭不住就去了。”
兖王小小年纪怎会中风?
他抓住李内官:“如今昭仪娘子和公主可好?”
李内官道:“昭仪娘子在着人查兖王的饮食,公主大恸,如今应该安抚好了。”
王珩道:“那好,我会着人通知琅琊本家,你且回去告诉昭仪娘子,如今保全自身才是要紧!千万不要节外生枝。”
他想起了下午曲江宴会上的那杯酒。
但那杯酒本该是冲着太子去的,而当时那个奉酒的内侍也提出过给兖王换成果汁,只是兖王拒绝了。
他立刻修书给琅琊。王昭仪现在失去了膝下独子,不知道该如何在后宫中安身立命,少不得要在其余诸王之中找依靠。但那杯冲着太子去的酒,究竟是谁动的手?他孤身在长安,根本没法查清楚这件事。
他也必须得通知华阳警觉起来。
第二日他递牌子入东宫的时候看见了义阳。
义阳双目赤红,见到他,忽然癫狂地冲了过来:“你去东宫做什么?”
王珩见她样子,似乎已经失了神志,她身后的宫娥黄门乱作一团想要拉扯住她,她却嘶吼:“是不是你串通了东宫?你可是琅琊王氏啊!”
王珩连忙说:“公主息怒!绝非是我!如今我们应当静下心来将真相查清楚,否则就是亲者痛仇者快啊!”
义阳却怎么也听不进去,捂住脑袋大喊:“不,一定就是东宫!肯定是东宫!就算不是东宫动的手,东宫肯定也是知道的!”
王珩一怔。昨天那杯酒,东宫真的知道么?
还未及他多加思索,从宫道一侧忽然冲出来一个人,上前就给了义阳一巴掌:“少攀扯我阿兄!你怎么不去永王汉王门前喊?”
是华阳,她气得浑身颤抖,义阳捂着脸不敢置信地看着她。
华阳叉腰:“你家兖王死了对我阿兄有什么好处?”
义阳哭着大吼:“他才十岁!他死了能对谁有好处?”
华阳抓住她的肩膀用力摇晃,似乎要把她脑子里的水给摇出来:“你弟弟是整个大明宫中唯一一个有世族外家的!你说他死了能对谁有好处?”
义阳怔住了。
太子已经是东宫,自然懒得管兖王。但是剩下的诸王,母家不是赤贫就是卑贱,如何能同兖王相提并论。
她转头看向王珩。琅琊王氏……是出过摄政王太后的顶级世族。虽然这几代没落了,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若他们想要扶持兖王……
义阳又哭又笑,捂着脸跑了回去。
华阳这才转过头来:“你来觐见阿兄?”
她忽然又冷笑:“你这个时候来,不是查我阿兄和兖王之死有关的吧?”
王珩连忙摇头:“不……我是觉得,兖王并不是目标,太子才是。所以我来提醒你……”
华阳摆了摆手:“多谢你的好意。只是现在你还是不要和东宫走得太近了。”
王珩知道,他是新科探花,兖王死了,诸王便都盯着他。
华阳将他赶走也是对的。
他只能回到宿舍静待音信。可他没想到的是,他等来的是他大父的噩耗。
父亲亲笔家书,说大父病笃,想要临终前见他一面,要求他即刻返程。若大父真的过世,则他需要在琅琊守孝三年。
他甚至等不得吏部甄选。
他将这个消息回给王昭仪的时候,王昭仪只是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旋即悲戚地笑了起来,满是嘲讽:“既然堂叔病重,你便回去吧。琅琊王氏将我送进宫,本就是没打算管我的。”
他想去向华阳辞行,可是东宫并不接受他的拜帖,他只能托王四娘。
王四娘竟然是和王昭仪一样的反应:“你大父病重?哎……琅琊王氏啊。”
王珩那时候并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直到他星月兼程赶回琅琊才知道,大父根本没有事,这些全都是家族为了骗他回到琅琊的借口。
他被关在祠堂里,一日三餐由人送来,与外界全然隔绝,直到青州刺史吴金敏叛降,青州沦陷。
他才知道,他不在的这一年,就藩的赵王步了秦王的老路,将封地的兵力转到了长安,紧接着诸王各有动乱。
趁着长安内乱之际,西北的燕国人举兵入侵,因为戍边的兵力都被转移到了内斗里,燕国人竟然如入无人之境!短短几个月间便直接攻进了长安。
他听到宣宗东幸洛阳的消息,还在庆幸,华阳至少应该是逃了出来。
可不久,洛阳也沦陷了,宗室都被关在了上阳宫里。他听闻王渐之离开洛阳投了军。
此后,他便再也听不到有关洛阳宗室的任何消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