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业王珩:渡口(1 / 1)

不二臣 临叶沉沙 1983 字 2023-06-06

直到王珩垂垂老矣,他依然记得在西津渡初见慕容至的那个夜晚。

彼时以他为首的使团十五人,扮作北上的行商,将旌节藏在一堆丝绸锦衣茶叶之中,坐船横渡长江。

到了江北,便是燕国人控制的丹徒城,王珩一行本欲走水路绕过江北一带,但入海需要大船,更容易暴露身份,他们最后还是决定低调地乘坐马车和客渡,依旧取道丹徒。

他乘坐的客船因为大风耽搁了几个时辰,抵达渡口的时候已经入夜,然而沿岸灯火通明,不时有披甲的士兵来回巡逻,城中似乎出了什么大事。

他身边的副使郑谦出去看了一眼,回来时面色凝重:“此处守军数量增多,恐怕是闻听少帝登基,故而增加了布防。”

丹徒如今是燕国人手中的重镇,隔江便是南业的广陵,正对着新都城建邺。

王珩心下暗道不好,但如今他的任务是尽快从幽州并州调兵回来,于是按下郑谦道:“莫慌,如今我们是向北行商的商队,多散银钱,这些人也不会把我们怎样。”

话音刚落,便听见船家敲响舷窗:“沈公子,军爷来查路引了。”

他现在假充江南巨贾沈家的人,自然已经备下了完备的假身份。一个侍卫拿着所需文件下船,不一会儿却听见了外头有人争执。

“我家主人携带的货物价值千金,岂是你们想验就验的?”

“近日渡口戒严,凭他什么深大人浅大人,都要查!”对方操着一口不甚流利的官话,语气颇为强硬。

下船的侍卫不敢让他们查验,拦在船前,双方僵持不下。

忽然,一队嘈杂的马蹄声渐近,争执声立刻停了下来,他听到外面的鲜卑士兵行礼道:“慕容大人。”

慕容氏,鲜卑王族。

他心中一紧,当机立断掀开船舱门,探头出去。映入他眼帘的是一位青年将军。

他高鼻深目,肤色白皙,面色冷峻,在彤彤的火光中宛如一尊修罗。他抬头朝王珩望来,薄唇紧抿,眸光深邃。

他的左脸,盖着一片银甲,遮住了左眼。

渡口的士兵叽里哇啦地和他说着什么,一边又指向他们的船,想来是在告状。而他的侍卫见他出来,便立刻退到一边,低头拱手道:“公子。”

王珩下了船。

那慕容将军翻身下马,朝他走来。

王珩立刻拱手恭谨道:“慕容将军。”

那人用一只右眼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出口是纯正的官话:“你是何人?”

“在下沈玉,奉家主之命往青州送货。”

“什么货?”

“茶叶、丝绸。”

那人皱眉,挥了挥手,很快一个士兵便登船开舱。跟随王珩出来的其他人皆是一凛,正欲护住货物,王珩却摆了摆手,吩咐郑谦道:“拿一盒今年的新龙井来。”

郑谦闻言,立刻打开一个箱子,从中拿出一只雕花的红漆匣子奉上。

王珩将茶叶奉给那位将军:“某不过一届商贾,追逐些蝇头小利,这是今年沈家商号新产的龙井茶,孝敬将军。”

那将军看了盒上的纹饰,也不推辞,立刻收下:“早闻会稽沈氏乃江南巨贾,出手果然阔绰。”

王珩出行前,晋王和华阳早就替他安排好一切。沈氏是真的沈氏,甚至使团中也有两位沈氏族人,带的货物也是今年沈氏准备销往江北的货物。

茶叶盒上印有沈氏族徽,是钱塘千金难求的雨前龙井。那慕容将军收下茶叶,用一只右眼斜着看了看王珩:“听闻你们南业刚刚建国,这就前往青州行商?”

王珩笑道:“与我又有何干,某只知道,今年的龙井放到明年就不值钱了。”

那慕容将军抚掌大笑起来:“倒是个真性情的人。”

此刻他手下的士兵正挨个搜查箱笼完毕,向他报备:“都是些茶叶丝绸。”

慕容将军便朝着王珩拱手:“沈公子一路辛苦,今夜便到驿站中歇息吧。”

王珩心知今夜这一劫是躲过,微微松了一口气,回头朝郑谦递了个眼色。郑谦会意,安排人将箱笼卸船,运往驿站歇脚。

慕容将军翻身上马,正欲离去,忽然低头说道:“沈公子的官话说得不错。”

王珩浑身一凛,却冷静答道:“某早年一直在青州行走,内子也是青州人氏,自然带点青州口音,让将军见笑了。”

那慕容将军又一次用他那只右眼上下打量了他一遍,他长得不能说不英俊,可略浅的毛发和妖异的灰瞳,乃至被遮挡的左眼,让他浑身散发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气质。王珩硬顶着那目光,保持着微笑,慕容至姑且瞧不出什么破绽,便纵马离去了。

是夜他们入住驿馆,郑谦刺探完消息回来,告诉他:“那人名叫慕容至,是鲜卑慕容氏三王子。”

他觉得这个名字熟悉,思索道:“我记得华阳县那一役,燕国人是派了个王子监军的,叫什么名字?”

郑谦恍然回忆起来:“大人,莫非此人就是——”围了王渐之三月,破了华阳城,屠尽一城军民的……

王珩眉头深锁,此人声名狼藉,想必不好相与,今夜他借着茶叶盒将旌节瞒下,或许明日那慕容至又会怀疑起来。

他一夜未得安眠,一早便起来装点箱笼,想要早日离开丹徒这个是非之地。可他刚一出驿馆,便和慕容至再次狭路相逢。

慕容至今日只是骑着马,身后跟了一小队的亲卫,未着铠甲,然而脸上的面具仍在。看见王珩的车队,他停下来,同他打了个招呼:“沈公子这么早就启程?”

王珩笑着说:“商机可不等人。”

慕容至牵唇一笑:“沈公子带着这么贵重的东西,随行的却只有这么些人,不怕北上遇见流民劫道?”

王珩说:“我沈家在这条商道上行商多年,极为熟稔,何况我手下这几位武功高强,不碍事。”

慕容至道:“恰好父王召我回洛阳,此去有一段顺路。昨夜收了沈公子那么重的礼,不如让在下护送一段以做感谢?”

他说“父王”便是承认自己身份,王珩不敢拒绝,立刻做出一番受宠若惊的样子:“将军是王族?若一路有将军的亲卫护送,自然是好……可某一介商贾,怎敢有劳将军呢?”

慕容至却道:“无妨,顺路罢了,还是说沈公子不愿与我同路?”

王珩看了看他身后亲卫,知道,若真是商贾,有此机会,当然不可能拒绝,于是脸上浮现出恰到好处的窃喜道:“怎会!还请将军一路多多照拂了!”

慕容至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嘴边又牵出一个笑来。他五官阴柔,那笑邪魅,让王珩后背出了一片白毛汗,可他硬着头皮依然维持着笑容,吩咐下去车队好好跟紧慕容至的队伍。

郑谦同他同乘一辆马车,频频掀起车帘观望,慕容至的亲兵将他们的车队围得水泄不通,仿佛是专门来护送他们的,这一路自然不用担心流民匪徒打劫,可慕容至本身就是一个最大的隐患。

他压低了声音问王珩:“听闻他为人狠戾,诡计多端,此番莫不是已经对我们产生怀疑?”

王珩道:“有这个可能,但是至少目前没有撕破脸,想来也是没什么证据。我们只要注意不要露出马脚,应该能平安度过这一劫。”

郑谦依然担忧,旌节就藏在装龙井的箱子里,那夜因为拿礼物,士兵没有仔细搜这个箱子,将来慕容至想起来了,可不好说。

王珩从马车座位下抽出一个茶几,道:“不必忧虑,过于忧虑反而显得心虚,你如今只当自己真是前往青州行商的便是。吩咐下面人也是如此。”

说着他掏出一整套的越窑茶具,更是在车上点起小火炉,沏起茶来。

这马车是从会稽沈家借来的,沈家巨富,行商的马车里各种暗格一应俱全,简直就是个移动的小宫殿。

不多时,车队停下,有人掀开王珩的车帘,正瞧见他正在同郑谦优哉游哉地品茗。

王珩不紧不慢嘬了口茶,才问:“怎么了?”

那人垂下眼道:“慕容将军吩咐修整用饭。”

王珩十分轻松地道:“那咱们也一起吧,吩咐下面造火。”

慕容至的声音越过车夫传过来:“沈公子真是好享受啊,还要造火?”

他透过掀起来的车帘瞧见王珩在喝茶,脸色有些阴晴不定。王珩放下茶杯,道:“将军不造火么?我们随着一起吃些干粮也是无碍的。”

见他真的十分放松惬意,慕容至的目光里少了两分戒备,笑道:“我等都是粗人,比不得沈公子在马车里都有茶喝。”

王珩立刻笑道:“我沈家别的没有,就茶叶多。不如慕容将军也来品一盏?这可是上好的灵隐茶,配上我们带来的虎跑泉,过了江北,便只有某这里可以享用到了。”

慕容至并不懂虎跑灵隐,却笑道:“果然是江南巨贾,赶路时都不忘带着这些。”他也不推辞,便一掀车帘挤了进来。

车厢本就不大,坐了王珩、郑谦、慕容至三个男子,已显逼仄。慕容至却丝毫未觉的样子,大喇喇盘腿坐下。王珩也不纠正他坐姿不雅,只抬手斟茶。

慕容至捏着那小小的茶碗,仰头一饮而尽,咂咂嘴道:“你们南人未免太过小气,这么点茶用这么小的碗。”

郑谦在一旁如坐针毡,王珩倒是云淡风轻地又斟了一碗,道:“茶是用品的。此外,别看这茶碗小,这一整套越窑天青瓷,可价值两千金。”

慕容至皱起眉,王珩明白这是在嫌弃他铜臭味重,这就好,他本就是重利轻别离的商贾。

这回慕容至慢慢品尝了一口,又咂咂嘴回味了一番,才说:“我是个粗人,实在喝不出区别来。”

王珩笑道:“多喝便喝出门道了,未若某派人去寻了各处茶叶来,献给将军?”

慕容至道:“你这是要跟我做生意啊?”

王珩疏狂地笑起来:“将军见笑了,只是沈家还未开通往贵国的商路,若能在某手里把这事儿办成了,回去还能向家主讨个赏!”

慕容至啧了一声,似乎真的在思索让沈氏把茶庄开往燕国的可能,王珩便摆出一脸期待的样子瞧着他。半晌慕容至说:“此事我会考虑的。”

王珩朝他拱了拱手:“那便仰仗将军了!”

他这一出戏似乎效果不错,路上慕容至的人没有再盘查他们的行李,遇见燕国的守军,也都因慕容至的关系未对他们有所阻拦,郑谦不得不叹道:“大人这步险棋是走得对了。”

唯一危险的是,慕容至对他这个沈家公子非常感兴趣,经常寻机打探南方的事情,有一次更是问道:“听说你们少帝有个姑母如今垂帘听政,可有此事?”

王珩按下心中震惊,这几日相处下来他已经能举重若轻地同慕容至做戏:“确实如此,今年给建邺送货时,那大长主还添了不少订单。”

“那她喜欢喝什么茶?”

“这某就不太清楚了。不过今年的明前订单加了两成,想来是大长主有所偏好。”

“她是个怎样的人?”

王珩笑了,“这某怎么会知道?”

慕容至的手轻轻拂过他左脸的银甲面具,神色突然变得阴冷:“能以女子之身垂帘听政者,想来不是善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