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业王珩:流寇(1 / 1)

不二臣 临叶沉沙 2678 字 2023-06-06

此刻王珩已然回到自己的马车上,倚在柔软的迎枕上。手中那枚耳珰被他拿出来摩挲,那天华阳执着它同他说,让他一定要回来,她只有他了。

他不敢去问,因为如今,只剩他了。

可若是当年长安没有乱,王渐之没有死,那她还会是他的么?

然而他很快将这一切抛诸脑后。车队出彭城后,道路越发荒芜。青州徐州边界很早便因为青州刺史吴金敏的变节而沦陷,青州牧治下的所有府兵除吴金敏手下精兵外,全部就地解散。

可是由于战乱和连年的天灾,青州田地荒芜,人口流失惨重,青徐边界出现了大批的流民为乱。原来沈家家仆提醒过王珩,这段路是该好好提高警惕的,然而王珩依仗慕容至的护送,并未将此忠告牢记心中。

直到这日,慕容至向他告别,因为过了青徐边界,慕容至就该向西往洛阳城去复命。

他领着自己的卫队离开了沈家的队伍:“本想多送沈公子一段,只可惜洛阳事多,催得急。本王这就要告辞了。”

连日护送,王珩本就被他的多番试探惹得筋疲力尽,恨不得早点送走这尊杀神:“连日拖累将军脚程,沈某已经惭愧,不敢再多留将军。”

他优雅地朝慕容至拱手,却不曾留意到他离开前眼底的阴鸷。

到了夜间,他们照旧准备扎营修整时,忽然听见前头树林里似有异声。

队伍立刻警觉起来,王珩将旌节塞入车内暗匣之下,吩咐随行护卫两人,一人带上一些碎银前去查探。

通常这条路上的都是流民匪,无地耕种,出来讨口饭吃,给足了银钱都好打发。沈家在这条商路上,大多是靠此方法躲避。

然而两个护卫上前后,不多时,林中传来刀剑相击之声。队伍中众人纷纷拿出兵器团团围住了货物。

林中一声哀嚎,一个家丁满身是血跑了出来,高呼“郎主”,另一个家丁更是没出几步便背心中了一刀,噗通一声栽了个跟头。带出去的碎银随着他的倒地从怀中滚了出来,咕噜噜掉了一地。

王珩皱紧了眉头。

护卫们摆开队形,将逃出来的受伤护卫纳入包围圈内,他们中不是训练有素的黑豹卫便是沈家经验丰富的镖师,断不会被一帮乌合之众轻易击溃。

对方匪徒在斩下一人性命后,便也从林中现了身。

星星点点的火炬亮起,王珩看清楚匪首乃是一红色大胡子绿色眼珠的胡人,身后部曲二十二三人,有胡有汉,皆生得人高马大,麻布裋褐下依稀可见鼓胀的肌肉。观他们的面色,具是红润非凡,可见往日油水充足,而几人手中的武器,多为砍刀、斧钺,十分精良,这伙人并非普通流民。

红发匪首踏过死去护卫的尸体,拾起地上的碎银在手中抛了抛,随后看定了队伍中心的王珩马车:“江南沈家,为何这么小气?就这么点银子,打发叫花子呢?”

他让护卫送上去的银子大约二两,够普通庄户人家一月的生计了,这个数量也是往常沈家遇匪的打点,那匪首却尤不满足。

郑谦和他对视一眼,上前一步道:“这位英雄,想来大家不过是混口饭吃,你想要多少,尽管来商议,总能有个章程,为何一出手便伤人性命!”

那匪首提起了手中那口大刀,猖狂地说:“自然是因为你们沈家是百年难遇的肥羊!给老子听着,放下你们所有货物,再把你——”他刀尖遥遥指了指王珩所乘坐的马车,“这位文弱的小公子送上来!”

竟是想要绑票。

郑谦愤怒回道:“蠢贼!实在胆大包天!可知我家郎主是谁!”

匪首抠了抠鼻孔,弹出一粒鼻屎,满不在乎道:“我管他是谁,且回去问问你们沈家家主,这小白脸值不值三万金?”

他报出这个天价,连王珩都是一惊,他笑了起来:“没想到某的性命如此值钱。”

那匪首冷冷道:“废话少说,老子跟了你们几天了,总得给老子点甜头。小白脸,你是自己乖乖过来呢,还是让老子屠了你身边一圈草包,再给你捉过来呢?”

郑谦冷嗤一声:“狂妄!”

他们人数虽然不多,但都是精锐,王珩自负对付他们一群人应当足够。他掀起车帘,低声道:“旌节要紧。”

郑谦了然,他振臂一呼,身后护卫立刻围了上来,又自动分了三成护卫,围住王珩所乘的马车往后退去。

匪首很快发觉了他们的意图,大吼一声:“捉住那小子!”

一群人一拥而上,郑谦等人只负责拖住他们,两拨人立刻缠斗在一处。

然而未等王珩退出半里地,身后的树丛中竟然飞出数支冷箭,只一支便钉在了马车壁上,森然的箭镞扎穿车壁,在昏暗的车厢里反射出冰冷的光芒。

王珩心间一沉,没想到这帮土匪竟还埋伏在退路上,包围了他们,是要瓮中捉鳖。看那箭镞的成色,看来他们为了捉住他,下了血本。无怪乎看不上那二两碎银。

随行的护卫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峻,纷纷将佩剑抽出,警惕地观察四周。然而弓箭手藏在密林之中,在黑夜中近乎神隐,直到一支羽箭精准而残忍地射穿了车夫的脖颈。

马车立刻失去控制,王珩不及他想,冲出车厢抓住了马缰,一边控制车倾斜的方向,一边高喊:“分散出去!”

护卫们也明白此刻情况,敌在暗,我在明,只能是被按着打的份,于是纷纷纵马穿进了山林。

王珩驾车冲进林中,车厢庞大而笨重,在林中不仅行动艰难而且显眼,他飞身跃上马背,反手一剑斩断了车辕,随后狼奔豸突,如鬼魅般在林中穿行。

如今弓箭手无法定位他,自然给他争取了片刻的空隙。

他将从车厢中抄出来的弩别在左臂,扣上了羽箭。那弩是他改造过的,大小是普通弩的一半,所用箭矢的长度也不过普通箭矢三分之一,然而张力却两倍于普通弓箭。

一支羽箭擦着他的耳边飞来,他微微侧首躲避,旋即抬起左臂,精巧的箭矢瞬间朝着来矢的方向纵了出去。很快便听见一声闷响。

他刻意没有掩藏自己的马蹄声,不时有箭矢刺破夜色向他掠来,他此刻目不识物,耳力却过人,抬臂扣机动作行云流水,几乎箭无虚发。

很快对方也发现了他在靠来矢判断他们的方位,一声尖锐的长啸之后,箭雨停了下来。王珩立刻掉头朝着郑谦所在方向而去。

他不确定这帮匪徒究竟多少人,只能听到不远处刀兵相接,杀声震天,再靠近,点点的火炬四处散落,映照着或生或死的身躯,血和火染出了奇异的殊色。

只一眼他便判断出,如今对方人数至少四倍于他们。这个现状很危险。

此刻郑谦正在和那个红发匪首缠斗,匪首的大刀舞得虎虎生风,招招贴着郑谦的脖颈,郑谦虽然是军中好手,可手中只有一把佩剑,此刻已经体力不支,舞不出矫若游龙的剑花,躲避的速度也逐渐慢了下来。

他纵马上前,欲做支援,骏马在他的驱动下嘶鸣一声,立刻如惊鸿一般飞掠出去,未几,他忽然注意到在火光掩映间一闪而过的冷色。

他拽紧了马缰,在距离那处冷色不远处控制骏马尥起前蹄,如同龙鱼飞跃,骏马在他的控制下精准地跨过了那条掩藏在草丛之间的绊马索。

与此同时,他左臂抬起,一支银色短箭噗呲一声贯穿了不远处偷偷牵绊马索的匪徒的右眼。

因在山林中穿行,他并未沾染上血迹,而火光映照着他被错落马蹄扬起的衣摆,让他的到来,仿若是天神亲临。

他抽出了手中青锋,扬手便将拦在他身前的一名匪徒斩于马下。那宝剑终于饮血,似乎在发出兴奋的颤叫,他手腕翻转,立刻又将冰冷的剑刃深埋入另一人的背脊,热血喷涌,污浊了他的衣襟,却不曾侵染他半分圣洁。

郑谦在缠斗之间,终于等到了他的来临,他高呼一声“郎主!”

这声“郎主”成功引开了红发匪首的注意力,他抬眸看见王珩一骑绝尘而来,左臂搭着精巧弩机,右手高握古朴长剑,剑锋上血迹未干,他的脸侧也沾染了不少飞溅的血迹。

那个日日窝在马车厢里,只记得给他老婆买吃食的沈家商贾,此刻露出了他锐利的骨骼。桃花眸微微眯起,自马上俯视,眸光中的冷峻和狠厉被掩藏在睫毛投下的阴影里,目光唯留下悲悯,使得红发匪首觉得,自己仿佛在接受一场庄严的审判。

下一瞬间,他听见液体喷涌而出的声音,眼前一片血色。他手中刚刚扬起的大刀失去了支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而他的头颅也应和着那一声响滚落。

王珩俯身捡起了匪首的首级,他的绿眼睛里还带着难以置信的神色。他策马回身,冰冷的目光掠过余下匪徒。

群龙无首,其他人亦是被他精准的马术和出神入化的箭术威慑,气焰顿时熄灭了下去,虽然人数众多,可却也有些人开始悄悄后撤。

而王珩手中的头颅大大鼓舞了己方的士气,郑谦大喝一声,捡起匪首的长刀朝着剩下的匪徒冲了过去。场面顿时反转。

就在这时,众人听见了一阵嘈杂的马蹄声渐行渐近。那马蹄声沉重而整齐,近乎震动了大地。那是鲜卑骑兵才有的生铁马蹄的声音。

王珩瞳孔紧锁,那队骑兵手里的火炬如同一条金红色的游龙渐渐逼近,那些散落的匪徒听见那声音,早就吓得一哄而散。

骑兵为首者银甲覆面,正是才分别不到半日的慕容至。

他扫了一眼一地的狼藉,微微压下眸底的惊愕,抬手对王珩抱拳:“是本王来晚了。”

王珩将手中红发匪首的头颅随手一丢,翻身下马:“将军来得正及时。”

慕容至上下打量着他,目光从他臂上弩机转到他手中古剑上,皮笑肉不笑地来了一句:“沈公子好身手。”

王珩将佩剑纳入剑鞘,又解下弩机,温和地说:“世道太乱,只得学点武艺傍身。有劳将军特意折返相救。”

慕容至干笑两声:“才刚走出不远便碰上匪徒,捉了一个盘问才知,他们跟着我们多日。本王以为他们是绝不可能对本王感兴趣的,唯有你,沈公子,才是他们的目标。”

王珩冷淡地回:“将军明鉴。”

他在此次战斗中失去了不少护卫,随行所带的货物也有所损毁,如今需要尽快收拾出来,并不是和慕容至寒暄的好时候。

且慕容至来的时间如此凑巧,焉知不是埋伏已久,或者这群装备精良的土匪本来就和慕容至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

他随手燃起一支火炬,和剩下的护卫一起检查七零八碎的货物。而他本人的马车如今正躺倒在不远处树林间。

他走过去,断了车辕的车厢侧倒在地,他平时所用的那套越窑茶具跌出车厢,碎成了渣渣。

他低头将那些碎片一片一片拾起来,慕容至便在一旁抱臂看他,丝毫没有帮忙的意思,反而问东问西。

“沈公子的剑,瞧着很是古朴,可是有些来头?”

“弱冠之时,友人所赠。”

“哦?贵友是兵器收藏家?”

“不是。她也是偶尔所得。”

“我瞧着那剑,很有些年头,却保养得宜,想来这位友人是公子挚友吧。”

袖中的白玉耳珰微微一热,他并未回答。

他不紧不慢地清理掉了马车周围散落的碎片,又仔细检查了车厢内上下的暗格。幸好沈家的马车质量不错,除了放在外面的茶具碎了,暗格的结构仍然完好。

他出了车厢,慕容至却还是喋喋不休地追问:“我看沈公子手中的弩机不错,可否将图纸卖给我?”

他先是推脱:“随手做的东西,防身用的,哪有什么图纸?”

慕容至又道:“沈公子不是想要开通去燕国的商路么?不如以这个图纸为先?我可出这个数。”

说罢摊开手掌。

王珩看也不看:“将军说笑了。沈家的生意,从未涉及军火。”

“那便从你开始,想来贵家主也会赞赏的吧?此番出行,沈公子损失不小,不如以此找补一些?”

“沈玉有心承将军的请,只不过此事并不是某一人能做主的。不如等沈玉完成这次任务之后,再同将军商议。”他冷硬回绝。

这条路走到底,便不会再有沈玉这个人了。

慕容至摸着下巴,冰冷的灰眸无时无刻不在打量着他。王珩扬起手中残破的杯盏:“有心想要请将军品茗,只不过剩下一地狼藉,请恕沈玉不能奉陪了。”

不远处他的护卫们正在四处搜索王珩遗落的箭矢。那些特质的箭矢数量并不多,一路上不知道还会遇到些什么,所以他们得把用过的箭矢再回收回来,以备下次使用。

王珩收拾停当,便也开始搜寻附近的箭矢,不远处那牵着绊马索的尸首四仰八叉地躺在树后,他走过去,一脚踏住尸体的脖子,一手将那枚埋入眼窝又穿透出颅骨的箭矢拔了出来。

慕容至在他不远处缀着,看到此景,灰眸紧缩。王珩起身回望他,他仅存的右眼里燃烧着滔天的怒火。

“沈公子好准头。”他说。

语气已然森寒。

“不知道沈公子师承何处?”

许是叫他想起了当年自己被射中的一箭,才惹得他如此态度。

王珩将箭矢擦干净放入箭筒,语气平淡:“不过一乡下武夫,学了点微末招数。”

“怎么微末,我看着,若是千军万马当前,沈公子也有那个直入敌营取敌酋首级的本事呀。”

“将军谬赞了。”他说。语气依旧是不卑不亢的平淡。

但他的内心已经警惕起来。

今日这一切,或许都是慕容至设下的试探。

行商的沈玉不该有他这样的身手,他这样的迅捷。他快速地在脑海中过了一遍他参军后的战役,除了寿春一役他并未同慕容至正面交锋过。他定下心神:“此处距离某的目的地只有一日半的车程,看来我们是需要加紧脚步了。”

说罢他朝着慕容至作了一揖:“今夜多谢将军出手相救,沈某不忘大恩,也不敢绊住将军脚程,便就此别过吧。”

剩下的护卫在郑谦的指挥下套好了马车。慕容至还想问他们路上如何防身,王珩没说什么,将那红发匪首的首级捡起挂于车前。

慕容至瞧着他做这一切,面目慈悲似观音,动作却冷酷如阎罗,他蓦然想起一个人。

一个在他十余年征战生涯中唯一配称得上对手的人。

慕容至名为警觉的那根弦骤然绷紧,他知道,如果此人投军,必然会是如同王渐之一样难以对付的角色。

可他却又无比期待能在战场上遇见他,摧毁他,就如当初摧毁王渐之一样。他爱极了弑神的快感。

王珩登车之前回眸,敛起来的桃花眸一如几日前同他提起家中妻子时温润的翩翩公子。就如同他手中的长剑,收入普通到有些灰扑扑的剑鞘,敛住了嗜血的锋芒。

车队有条不紊地行进了起来。

慕容至立在马背上看了许久,直到队伍淹没在渐渐泛起来的晨雾中,他回头对身旁亲兵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