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马加鞭一日后,王珩抵达青州。
郑谦问道:“郎主可要回琅琊?”
此刻青州仍然在燕国人控制之下,去王家祖宅委实有些冒险。然而王珩自投军以来,已然三年未回故乡。
第二日,琅琊王宅收到了沈玉的拜帖。
王氏作为当地豪族,一直和天下桑茶第一家的会稽沈家有着贸易上的往来。只是战火四起时,商路断断续续,他们也许久未收到沈家拜帖了。
他们自然是将沈玉一行人引入。
琅琊老宅同王珩离开之时并未有多少变化。他透过帷帽打量着熟悉的一切,引路的家丁并不明白为什么这个沈家公子如此娇气,不时错目打量他一眼,直到将他引入正厅。
正厅等候的是王家的大管事王福,他是王家家奴,年轻时是王珩大父的伴读,极得王珩父亲器重,如今年近耳顺,却依然掌权管理家中庶务。
王福见沈玉进屋后依然不解帷帽,神色有些难看。世家出身,就算是奴仆也看不上沈家这种商贾。他正想用话敲打,却见沈玉从袖中取出一个精巧的木匣,双手呈上,对他说:“先生不妨先瞧瞧这样宝物。”
王福听沈玉声音有些耳熟,按捺下心头狐疑,只先行打开木匣,一只精巧的长命锁落入眼底。这长命锁也就婴儿拳头大小,因年岁久远成色有些发乌,他眼熟得很,琅琊王氏每个嫡支郎君从小都会有一个。匣中的这一个,右侧细金链子有一道很不起眼的修补痕迹。那修补痕迹是六郎小时候不小心弄断的,不敢让郎主知道,他瞒着人去外头找了金匠修补的。
他蓦然抬起头来,“沈玉”在帷幕下露出了他阔别的笑容:“宝物贵重,可否请先生商量郎主和主母?”
王福连连点头:“这是自然!这是自然!公子这边请,老朽立刻去禀告郎主!”
府上其他家丁站得远,不知道匣子里是什么举世无双的奇珍,竟然叫王管事激动成这样。本想凑上去看个热闹,却被郑谦以货物实在贵重而阻拦在外。
于是仅仅是王珩一人由王福亲自引路到后院去。
穿过垂花门绕过影壁,远远的,他便瞧见两个中年女子在仆婢的簇拥下立在廊下。
前头的那个身材略微矮胖,着暗红色织金半臂和藏蓝天青相间八破裙,肩头挂着一条绣有仙鹤冲云的轻纱披帛,云鬓高耸,面目威严,是他的嫡母高氏。后头那个身材瘦小,着妃色齐胸襦裙配月白色上襦,堕马髻垂于颊侧,贴了金色面靥,是他的生母姜氏。两人显然都是刻意打扮了一番。
待他走近,姜氏已然按捺不住,手中绢帕被绞成一团,高氏比她稳重,可双手悄悄在裙子上抓出了褶皱。待到他走到廊下,还未撩开帷帽,却听高氏忽然说道:“沈郎君且慢!”
他停下动作,只见高氏挥退了身旁所有奴婢:“我要亲自接待沈郎,只留姜小娘在此服侍即可。”
众人虽然不解,但高氏在家中威望极重,因此依然次第离去。直到所有人都走开之后,王珩摘下帷帽,掀开袍服下摆,上前一步在高氏面前直挺挺跪了下去。
高氏生生受了他这一拜,随后伸手将他扶起,声音已经是压抑不住的颤抖:“六郎回来了!”
王珩点头,他的阿娘姜氏立刻扑了上来抱住了他,未来得及说话,眼泪先夺眶而出:“六郎还是囫囵一整个……真好!”
自离家后,三年时间,他也曾与家中通信,但无一不石沉大海。想来多是因为战事,交通中断难以为继,家中也不曾收到他的消息。
高氏坐下来,悄悄拿绢帕掖了掖眼角,依然端庄地说:“我听闻晋王在江南建立新朝廷,拥立太孙为天子,可是真的?”
王珩点头:“确实无误。儿子此行北上,正是奉新帝之命出使幽并,以争取军队。此行危险,故而儿子不得不隐瞒身份。”
高氏打量着他,似乎瘦了不少,她浅浅抿了一口茶水,说道:“不错,如今幽州刺史崔朝是你姑母的妯娌的亲叔叔,与你大父原也相识,想必会卖你这个面子。并州刺史范希更是你挚友范润的父亲。六郎此行胜算不少,唯有一点需要注意,前两年琅琊和渤海两郡有一批逃奴,如今在定州落草为寇。他们中出自王家的,或许曾经见过你。你一定要小心行事。”
王珩颔首:“儿子牢记母亲叮嘱。”
他并不吃惊高氏见事有此般仔细。比起每日敞怀披发,作狂士持麈谈玄的父亲,嫡母的忠告显然要实用且一针见血的多。
然而这一事实,却是他三年前离家之前才发现的。
宝应十四年,他回乡丁忧,到家才发现,这不过是家族的权宜之计。可直到青州刺史吴金敏叛降,琅琊郡在内的四郡陷落,他终于忍无可忍。
他在祠堂跪了一天一夜,没有用华阳给他的护膝茵席,然后给他父亲、嫡母、阿娘轮流叩首:“自仁宗朝王太后乱政之后,琅琊王氏只顾明哲保身。儿子进庙堂、退江湖,依照的都是家族的意思。可如今国将不国,家也难为家,儿子想去自闯一番天地了。”
他父亲震怒,他就这么一个儿子,怎舍得让他出去!琅琊王氏最近几代人丁凋敝。他父亲是嫡幼子,上头几个嫡兄都早逝,才成了家主。王珩同辈的几个堂兄也都夭折,他如今是本家唯一的“嫡出”血脉。当初他刚过殿选,正是鲜花着锦之时,可兖王暴毙,于是他们谎报大父病笃,骗他来不及等到吏部甄选便匆匆回乡。就是为了保全他,不让他在波诡云谲的长安城里丢了性命。
他阿娘也扑过来,抱着他,泣不成声。
唯有嫡母稳坐高堂,垂着眼,冷静问他:“既然六郎想去自闯一番天地,可有详细的计划了?”
他自然不可能热血上头,想参军就去参军,他点了点头:“听闻太原王渐之在河洛举兵,以他声名,一呼百应。我与他一样,进士及第,天子门生,虽然不及王渐之,但应当也能有一番作为,也可从东边起,与他汇合。”
看着他踌躇满志,高氏叹息一声:“王渐之起兵之时,手中可是有半个羽林卫和三分之一的右骁卫。你在长安多年,想必也清楚,这是业国最精良的部队。可是琅琊王氏如今已经比不得太原王氏了,我们没法给你提供像样的亲兵。且此刻青州尽数在敌人之手,你在此处揭竿而起,立刻会有人前来镇压。”
王珩怔住了,他光听见王渐之起兵勤王,便如油锅落水般热血沸腾,想着自己如今好歹也同他有一敌之力了,便也想效仿。
他想了想,回答:“儿子轻装简从,先离开青州,到尚未陷落的淮南去,再振臂一呼,想来也应当有人响应。”
高氏摇了摇头:“你纵使是世家出身,可并非当地人,又有多少人能听从你一个公子哥的号召呢?”
王珩垂下了头。他也不是没有考虑到这事,可难道就要他委顿在琅琊郡的祖宅之中?他确实曾梦想做个种豆南山下的村夫,却绝不是这种时候。
“儿子……”
高氏虽把他养在膝下,却鲜少管教他,只是偶尔查点他学业。他也不知道高氏竟然能如此犀利地指出他的处境。
他父亲闻高氏所言,立刻说道:“确实如此,此事危险,往后休要再提!”
他知道,琅琊王氏几代以来龟缩蛰伏的软弱血液在自己身上流淌,可一想到华阳,一想到她会如何神采飞扬地细数王渐之的功绩,他便妒火中烧。
他渴望建功,渴望立业,渴望哪天可以同王渐之一样与她并肩。
王珩立刻抬头,正要辩白,高氏却又开口了:“晋安郡王已在广陵起兵。他是宗室,响应者广,如今已经接连拿下几座城池。可他是旁支,从来都是闲散王爷,也不曾听闻在治郡上有何大才。六郎对兵法一项并不精通,但在弘文馆习得经典,有经世纬国之才。依我看,或可投身晋安郡王麾下,全你报国之意。”
王珩瞪大了眼睛,他从前以为高氏不过是深闺妇人,竟然有此高见?
父亲亦是没想到高氏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一巴掌拍在了桌案上,高声呵斥:“住嘴!你这个蠢妇!投军岂是你说得这般儿戏!果然六郎并非你所亲生,你便不会怜惜!”
高氏闻言,合手坐定,对父亲所言充耳不闻,更不曾掀一下眼皮去看他一眼,只是将目光放在王珩的身上。
王珩不觉得高氏蠢笨,相反,她指出来的路,是他如今能选的最好的选择。
他颔首:“谢母亲指教。”
父亲立刻拔高了嗓门:“六郎!你是王氏宗子!高氏,你这无知妇人,堂堂嫡母,竟然撺掇我儿前去送命?是为不慈。嫡子未曾留下子嗣继承宗庙,是为不孝。尔等……尔等……”
他说着,血气上头,几乎坐不稳。
高氏这才不情不愿地起身扶了他一把,目光却依然落在王珩的身上:“郎君真以为六郎此去,只会平白送了性命?郎君未免小觑六郎。”
“这是我唯一的儿子!若有半分差池,将来谁来继承我王家宗庙,谁来为你我养老送终?”父亲咬牙道。
高氏冷笑了一声:“皮之不存,毛将焉附?郎君难道不知,渤海郡沦陷后,我高氏宗庙已然是一片废墟。”
阿娘本跪坐在地,不停啜泣,闻言却抬起头来。她身材瘦小,费力地将王珩揽入怀中,开口道:“郎主!主母!听妾一言!”
听她开口,父亲终于顺了口气,柔声唤道:“阿姜,这不孝子执拗……”
阿娘却给父亲叩了个首:“郎主,主母说的句句在理!六郎虽然是宗子,可国都破了,哪里还有家呢?妾身是个大字不识的,却也知道自古忠孝难两全。六郎既然已经决心报国,便还是随了他的意吧!且主母不也说了,六郎哪里就那么容易送命!”
她抱着王珩,就像是他幼时一样将他揽入自己的羽翼:“六郎在长安学了不少东西,武艺也有长进,他不会叫郎主失望的!”
王珩听见了高氏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见阿娘也如此说了,父亲终于放弃,颓唐地坐回茵席,整个人垮了下来,似乎一瞬间老了十岁。
高氏起身告退,从王珩身边经过的时候,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
王珩临行前,再次拜别双亲。
高氏将一枚护身符放在了他的掌中:“我娘家陪嫁的亲兵不多,放在这里也无用,你便带走吧。”
琅琊王氏的部曲还要保护他们的安危,匀不出几人给王珩。
阿娘哭着给他收拾箱笼,一如他当年孤身前去长安求学一样,抱了抱他道:“阿娘等你回来。”
如今三年过去,他终于回来了。幸而如今在南业也闯出了一番名堂,不至于辱没了王家的门楣。
几人说话间,父亲姗姗来迟。
自王珩走后,他父亲便关门参玄,不理俗事,家中全盘交给高氏打点。这回还是王福亲自从宗庙附近的道观里将人请出来的。
比起他妻妾的打扮齐整,他独是一派轻狂模样,衣带散漫,头发蓬乱,面容与王珩八成相似,除了鬓边白发以外,和当初王珩离家时那个狂士父亲并无两样。
他疾步冲到王珩面前,本欲抬手触碰,却硬生生收了回来,转而别过脸咳嗽一声:“竖子!还知道回来!”
姜氏见他如此,立刻嗔怪:“郎主!六郎此行艰难,切勿再责怪了!”
父亲又垂着眼睛咳嗽两声,踱步到高氏旁边的主座上坐下来,故作轻松地问:“可是在南业混出名堂了?如今官拜几品?”
王珩哭笑不得:“蒙皇恩,赐门下省侍中,加光禄大夫。”
父亲的眼睛腾地亮了起来:“不错不错,年纪轻轻混到这个地位,隐约有位极人臣之势,吾儿光复我琅琊王氏指日可待!”
说得仿佛当初那个死活不让王珩离家的父亲不是他似的。
于是高氏毫不避讳地翻了一个巨大的白眼。
父亲问完仕途,又问婚嫁:“如今你官拜二品,可有中意的人家?那新帝看你独身一人,竟也没有过问你的婚事?或者说早就有意给你赐婚?六郎呀,你是唯一的宗子,如今已经二十五岁,还没有一丝血脉延续,叫为父如何对得起祖宗!”
王珩尴尬笑笑:“儿子不急。”
父亲闻言立刻双眉倒竖:“怎么不急!我在你这个岁数的时候,你都满地爬了!”转头又向高氏道:“你去后院选几个身强体健的奴婢,今夜我儿留下来给她们开脸,若能得一丝血脉留存,也不辜负了祖宗家业!”
高氏看都懒得看他:“郎主当是配猪呢?郎主若是有心,妾身给您抬几房良妾便是,何必抬举那些奴婢,又辛苦我儿六郎!”
父亲立刻涨红了脸:“我非阿姜不——”
姜氏立刻高声喝止:“郎主!”
高氏显然是见惯了父亲在她面前剖白对姜小娘的真心,并不在意这一小小插曲,甚至还对着羞恼到无地自容的姜小娘报以和善一笑,接着问王珩:“且我看六郎早就心有所属了吧?”
王珩被她戳破心事,红着脸支支吾吾。高氏掩唇一笑,对姜氏说:“你瞧,你给六郎的那副耳珰,早就叫他送出去了。”
姜氏也是喜出望外:“真的么?是哪家的姑娘?你可曾拜见过她的父母?”
王珩摇了摇头,又说:“我不愿无媒无聘委屈了她。这次来正好路过琅琊,也想向父母报备一声。”
父亲立刻大喜,几乎是要跳起来:“她姓什么?郡望何在?年方几何?家中长辈可都齐全?是业国人吧?”恨不得将对方祖坟在哪都问清楚。
而高氏则望向他,半晌,抬手用绢帕掩住笑意:“六郎说的……是大长主吧?”
王珩大惊,抬头看向高氏,高氏从他的表情中得到了肯定答复,很是和善道:“大长主只身护送太孙从洛阳至建邺,想必吃了不少苦头。她本就是天潢贵胄,你凡事都要让着她些。”
随后,她也不顾父亲震惊的神色,继续说道:“你们王家真是出情种。以前我以为你钟情公主,处处和王渐之较劲,只怕是要孤苦一生。如今倒是成全了你。”
她竟然很早就知道了!
王珩几乎无言以对。父亲和阿娘也沉浸在无可复加的震惊之中。
高氏悠哉地摇了摇手里团扇,已经开始盘算起来:“毕竟是圣人的姑姑,婚嫁之事应当有礼部和宗正寺做主。我们王家也许久没同皇室联姻了,我得去查查旧例,看如何办这三书六礼才算稳妥。你给她那副耳珰也太单薄了,我给你备些旁的礼物,带回去献给长主,也是一番心意。”
她说着这些的时候神色已然开始活泼起来,一副立刻就要去开仓库点东西的模样。他父亲闻言,也是想到了什么,伸出手开始掐算:“年底正好有几个好日子,你差不多那会儿也回去了吧?你年纪不小了,合该成亲了!努努力,转过年便可以抱孙子……”
王珩立刻拦住他:“父亲!其实——”
夫妻俩双双停下来看他。
他只得说:“大长主其实并不愿将此事外宣,我们也只是互通心意,但不会立即成婚。”
“为何?”父亲皱了皱眉,忽而想到了什么,脸色变得非常不好看。
王珩垂眸:“大长主若是下降,就要离开圣人,她还舍不得。”
高氏闻言,点了点头:“听说圣人一出生便跟在大长主身旁,想来也是应该的。”
然后又吩咐道:“那你也得好好辅佐圣人,莫要让大长主失望。”
父亲很是失望,却又不敢再说什么,只能哀叹一声。
而王珩要务在身,并不能在家中久留,已将最重要的事情交代完,再去宗祠磕头后便匆忙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