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时青鸾:固守(1 / 1)

不二臣 临叶沉沙 3549 字 2023-06-06

建邺城中,华阳算着时间,紧赶慢赶的,王珩此刻应该到了青州了。

他虽然说是为了顺路去青州祭祖才揽下这份苦差,可是华阳哪里不知道他的性子呢?分明是较着劲想在她面前立功。

许娴儿叩门而入,交上了今日刚刚抵达建邺的书信。那是从彭城寄出的。一般来说这样的时局,并不适合在途中——特别是在燕国人控制的江北一代寄信回来。她狐疑着接过,看着那封假托家书之名送回来的书信,陷入了沉思。

随信所附的蜜三刀和江米条很是粘牙,叫她想起原先在长安城中,课后随范润王珩一起用餐的日子。

范润脸颊上两块婴儿肥,嚼起这些糯米吃食来便有节奏地一抖一抖,很是有趣。兼之他吃饭时总是一张嘴叭叭叭地不停,甚是聒噪,她便叫自己宫里小厨房时常备下些糯米吃食,堵他的嘴。

那段时间她又迷上了画糖饼。那糖饼很是难做,在饼铛上下面糊的时辰直接决定了烙好之后的每一块色块的色度,差那么片刻都不行。每天她都起早贪黑地练习,做废了许多。她宫里的宫娥跟着她都吃胖了一圈。

后来终于画的有些像样子了,她便把做的好的拿去给王珩。

只不过王珩素擅丹青,好像对她的糖饼画并不很在意,接过来就吃,甚至懒得看一眼上头画着些什么。

但是他又好像很喜欢糖饼的味道,每次都是砸吧嘴回味半晌。

于是华阳就开始往糖饼里掺各种作料,鲜花、蜂蜜、果酱。他来者不拒。

说他是牛嚼牡丹吧……又不尽然。

这些年她摊饼的技艺恐怕也生疏了,不如趁着王珩出行的时候,悄悄在章华台练练,待他回来,惊艳他?

这么想着,便又拆开信笺,那封缄显然是被人破开过,华阳也不想追究是晋王还是旁人。

许娴儿替她掌灯,柔声道:“大长主,夜深了,该歇息了。王大人的家书,不若明日再看吧。”

那家书是以沈玉的名义写的,多是家常之事,只是略微提了句,最近有慕容至将军护送。

看着慕容至这个名字,华阳紧紧捏起了拳头。

她问许娴儿:“你劳军那么久,知道慕容至么?”

许娴儿笑了下:“自然知道,好勇斗狠,貌若修罗。”

华阳轻声嗤笑:“貌若修罗?”

阿修罗男性貌丑且嗔怒、女性貌美且嫉妒,她思及慕容至的容貌,当是个女修罗。

许娴儿道:“自然是坊间传闻。那慕容至是鲜卑一员猛将,喋血狠戾,战无不克,所过之处必屠尽全城……比起修罗,或许叫他从阿鼻地狱爬上来的索命厉鬼更为稳妥。”

华阳咬牙切齿道:“爬上来?他这样的人,便是该堕入地狱永世不得轮回的。”

许娴儿点头附和。

华阳将王珩的家书折好,起身转回寝宫,许娴儿替她整理帐幔,她忽然问道:“娴娘,你见过慕容至么?”

许娴儿先是一愣,旋即笑了:“不敢欺瞒大长主,确实,远远地见过一面。”

华阳立刻翻身坐了起来:“在哪?”

许娴儿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就在……华阳城。”

华阳在昏黄的烛火下,看着她的目光晦涩难明。她们都知道华阳城意味着什么。许娴儿有些心虚,垂眸不敢直视华阳的眼睛,华阳却突然抬手摸上了她的发鬓,指尖触及她发间那支玉兰发簪。

她摸了两下,仿佛透过那支玉兰簪看见了故人熟悉的眉眼,然后她长叹了一声,未再说话。

*

那是宝应十六年的早春,玉兰花开的季节。

燕国人一路势如破竹,陈兵华阳城下。

许娴儿同她的姐妹们奔赴前线劳军,已经是第二个年头。

她在教坊司当过首席,在那些歌姬乐人之间颇有威望,同行的有四五人,但那时华阳城中粮草已近枯竭,她的姐妹们放下乐器,在后方浆洗做饭,唯有她收集了几人的琵琶弦,勉强凑出四根,背着琴上了城墙。

站在城墙上可以看见对面燕国军队的灯火,凛冽罡风吹得那黑色的旗帜猎猎招展,城中守军的粮草却一日少过一日,军心不稳。

她抱着琵琶寻了一个墙角坐下,金戈铁马之声从她指尖倾泻而出。

很快,大批的士兵围了上来。

“是青鸾娘子!”

“是静夜思!”

“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很快有人和着她的琵琶声唱了起来,那些兵士雄浑的歌声飘荡在华阳城上空。

巡夜的士兵停下了脚步,擦剑的将军扬起了头颅。他们多是不识几个字的莽夫,但《静夜思》的词曲深刻在他们的脑海中。许多人的家乡已经被燕国占领,和着许娴儿的琵琶声,不少人落下泪来。

她不知道自己弹了几遍静夜思,直到其中一根琴弦崩裂,她仿若未觉,用余下的三根,继续完成了最后一阙。

待曲终人散,她站起来,春寒料峭,她围在颈间的红色围巾被风吹散,像是一面旗帜。她一手抱着琵琶,一手掖好围巾,就在此刻,她闯进了一双清澈的眼眸。

那人怀抱这长剑,倚在城墙上,盈盈地望向她。她是混惯了风月场的人,便袅袅婷婷走过去,施施然行了一礼:“青鸾见过将军。”

那人戴着兜鍪,看不清面容,只能从他身上千疮百孔的明光铠上窥得他身份贵重。

男子笑了笑,琥珀色的眸中光华流转:“这已经是今年第三个青鸾娘子了。”

在她之前也有姐妹以青鸾的花名前来劳军,于是她笑道:“妾等不过伶人,贱名不值得入耳,只希望能如青鸾,传递佳音。”

男子道:“许娘子教坊司首座,大明宫常客,您的大名当年响彻长安,怎能说是不堪入耳呢?”

许娴儿也道:“不过博人一笑,哪及得上王将军少年英豪。”

男子摘下兜鍪,露出脸来。

满是脏污,面孔上还有几道明显的疤痕,肤色也是被战场风沙摧残后的黑红,可却挡不住双眸之中炯炯的光辉。且他长身玉立,纵使不看脸,也依然能分辨出他作为太原王氏这一代最出众的儿郎的风姿。

许娴儿福了福身,叹道:“妾能一睹王将军的风采,当真是不虚此行了。妾身无长物,愿为王将军奏乐一阙。”

王渐之摆了摆手:“方才已经领略的许娘子的技艺,不必再辛劳了。何况——”他看了一眼城墙下的兵士,“有许娘子振奋军心,已经是最好的馈赠。”

“妾亦是业国人,不过是为母国略尽绵薄之力罢了。”她说。

王渐之的唇角抿出了一个优雅的弧度,一如当年他还是探花郎时的骄矜。

“当年在大明宫有幸听过几场许娘子的演出,渐之很是向往,今日终于得见本人,不知道许娘子愿不愿意同渐之共饮几杯?”

她自然是求之不得。

她一介伶人,本有何资本能和王渐之这样累世簪缨家的郎君共饮?

她点了点头。

发间木簪子忽然滑落,落在青石地面上发出清脆响声。她的头发立刻被城墙上的罡风吹得一团乱。

许娴儿一愣,当下的反应是捂着脸蹲了下去。

以前在教坊的时候,作为首席的她,无时无刻妆容严整,云鬓高挽。若在那时掉一根簪子下来,她托大一句,必然是一头青丝如瀑倾泻,画面动人心魄,美不胜收。

只可惜她如今的头发几天没洗,又因日晒雨淋变得枯黄如稻草,簪子掉下来,那头乱蓬蓬的长发立刻就被寒风糊在了她的脸上。

脸上一阵燥热,没想到她许娴儿也有今天。竟然还是在那如谪仙入世般的王渐之面前。

她仿佛听见了王渐之的一声轻笑。

许娴儿快速地将一头乱蓬蓬的头发笼好,正想着去摸掉在地上的簪子,就看见一双修长的手将那木簪子递到了眼前。

她抬头看见王渐之澄澈毫无杂质的凤眸,眼底笑意温柔,并没有半分嘲讽。

她老脸又是一红,垂下眼,几乎是劈手夺过王渐之手里的簪子,迅速地盘好了头发。

王渐之似乎并不在意这小小的插曲,他指了指身后城楼最高处的瞭望台,问她:“那儿风景不错,许娘子敢上去么?”

许娴儿巴不得在他面前找回丢失的颜面,故作镇静地说:“有何不敢?”

她随着王渐之穿过狭小的通道,躬身攀爬仅容一人通过的旋梯,来到了瞭望台顶。

瞭望台不大,仅仅容的下几人,墙角堆了几个酒瓶。王渐之捡起一个递给许娴儿:“只有这种酒了,许娘子凑合一下吧。”

许娴儿笑道:“能有酒就不错了。”她抿了一口,辛辣,略带苦涩。

王渐之也灌了几口,指着瞭望塔西侧:“那是燕国人的大帐。”

从这个高度,可以很清楚地看见城外燕国人的营地,隔着一条黑水,星星点点的火光明明灭灭,营帐一座连着一座,森严如蛰伏的兽群,一直蔓延到看不见的远方。

好多人。

这是许娴儿的第一想法。

她在城中多日,早已经习惯了这座城的摇摇欲坠,可亲眼看到那庞大的燕国军队,无边的寒意依旧紧紧攫住了她的心魂。

眼前的青年将领投身军中不过一年,已经传回了好几场战役的佳音,她仍能从他眼中看出凝重的绝望来。

可他几乎是整个华阳城唯一的希望了。

王渐之又埋头闷了一口酒,回首道:“之前在千秋节上听许娘子弹过一曲《十面埋伏》,那仿佛是已佚失的古曲,是娘子自己改的么?”

许娴儿笑了笑,靠在墙上说:“算不上,不过是在乐府找到了几阙残卷,然后想法子把它们连了起来。若比原曲的话,只怕差了不止一星半点。”

王渐之说:“之前家里也藏了几页乐府残卷,小妹特别钟爱,后来听了许娘子的演奏,她同我说,终于听见全曲,此生无憾了。”

许娴儿想起一些事儿来:“是华阳公主宫里的王女官吧?说来也多亏了她借来残卷,我才能把曲子写完。”

她想起当年还在大明宫中做首席的时候。虽是伶人,但凭着一身好功夫,就连宫中的女官都要称呼她一声“善才”。

不过如今也不错,君不见就连王渐之这等高岭之花,也能屈尊降贵同她一道饮酒,探讨古曲,放在几年前,得叫全长安的小娘子咬碎银牙地妒忌呢。

她同王渐之喝了许多。

此前在长安的时候,混迹风月场,她也算千杯不醉,如今迎着华阳城猎猎的寒风,对着那连绵的敌营,她的视线竟然渐渐模糊。

那簪子又掉下来,她头发乱成了鸟窝,但她也无暇顾及了。等第二日醒来时,却也想不起当时王渐之是怎么把她从那狭小的瞭望台上弄下来的。

但她也无暇多想了。

毕竟她非常的忙,簪子掉了,她出门看见一株玉兰开得正好,随意攀了一支挽在头上。

许娴儿这几日的行程一直都非常固定,早起去伙房帮忙做饭,分发给城中守军,中午去河边浆洗衣裳,到了傍晚便上城墙奏乐。只是她们带来的琵琶弦在倒春寒中非常脆弱,而因为连日的操劳,她那双拨弦的手已然通红肿胀。嗓子也有些嘶哑。

她的一个姐妹说:“不若今日我去城墙上清唱吧。”她曾是教坊司的歌姬,一把黄莺般婉转的好嗓子。前两日着了风不能歌唱,便一直待在后方。

许娴儿摘下围巾围在她的颈间,说:“清唱的声音总不够嘹亮,我去借个军鼓给你打节奏。”

正商量着,前头有个大娘唤道:“青鸾娘子们,有人找。”

几个姑娘都顶着青鸾的名字,也不知是找的哪位,因此都出了门去,便看见王渐之立在门外。

他脸上稍微收拾了一下,便露出那副精致的皮相来。这回他没穿铠甲,只是穿着一身普通兵士的麻布裋褐,上头还有几个补丁。

出身教坊司的歌姬认出了他是当年名冠长安的少年探花郎,大吃一惊,正要拜,被他抬手阻止。

他对着许娴儿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个黄纸包:“昨日见青鸾娘子的琵琶弦断了一根,其余几根怕是也快到了寿命。从前舍妹喜欢摆弄琵琶,我便也学了点做弦的手艺,娘子们瞧瞧可堪用?”

许娴儿接过,打开一看,竟然是十几根琵琶弦,按音高粗细分好,她一摸便知可用。她队里三个琵琶伎,都可把弦换上了。

她叹道:“王将军真是雪中送炭啊。”

王渐之摇了摇头:“不过是用马尾做的小玩意儿。这儿其他材料不好寻,马尾却是不少。几位娘子每日劳军,这琵琶弦的损耗只怕不小。如若不嫌弃,我可以再多做一些,让几位娘子都能备着。”

许娴儿连连道谢,王渐之却打断她:“几位娘子的乐音鼓舞士气,是渐之该感谢几位娘子才是。”

是日傍晚,她们一行五人皆上城楼,歌姬歌唱,琵琶伎奏乐,舞姬击鼓,军士和歌,静夜思一曲响彻云霄。

她们几个伶人,从前不过是贵族王公的玩物,此刻却觉得,在天地间,也有她们可用之处。城中军民都认识她们,她们走到哪儿,都有人激动地呼唤青鸾的名字,每个人的眼睛都亮亮的,不再是因忧虑粮草时的死气沉沉。

能帮到王渐之,是她觉得最骄傲的事。

王渐之也很忙,他作为守城主将,并不能每天都去看许娴儿的演出,但也会时不时给她们送些物资,诸如润喉的枇杷露,护手的药膏,数量不多,但在这座被燕国包围的孤城里,那或许是王渐之能找出来的一切了。

然而就算她们日日劳军演出,也不能减缓粮草消耗的速度,很快,那些因为她们的演出而亮起来的目光渐渐又熄灭了下去。

天气渐渐暖起来,连续几日,她都听见外头燕国军队叫阵的声音。她们不敢再上城楼演出,便在城中各处演奏,四处奔走,鼓舞士气。这是许娴儿能想到的唯一能做的事。

四月底的一日上午,她们照例在城东放饭,王渐之又一次找到了她们。

他面色凝重,下巴上的青色胡茬连成一片,眼窝深陷。粮草将近枯竭,他也连续月余没有饱餐,如今形销骨立。

他对许娴儿说:“如今全城的军民都认识你,我想拜托你一件事情。”

许娴儿道:“妾等一定万死不辞。”

王渐之笑了笑:“我想请你带着全城的妇孺,离开这里。”

她心中浮起不好的预感。

王渐之道:“这几日叫阵的,是燕国三王子慕容至。他臭名昭著,每到一处便屠杀全城。我们粮草已尽,援军至今音讯全无,或许撑不了多久了。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全城的妇孺丧命他手。”

他单膝跪下,许娴儿拦都拦不住:“渐之知道此事凶险,但各位青鸾娘子在城中百姓心中威望甚高,渐之只能求各位……救他们一命。”

许娴儿想要将他拽起来,可是王渐之固执地跪在那里,她和几个姐妹不过弱质女流,都拽不动,只好随着他也齐齐跪下:“将军实在是折煞妾等了,我等必不负所托!”

等王渐之终于站起来时,许娴儿与几位姐妹已经泪流满面。

临行前一日,她和姐妹们核对完出城的名单。很多人都不愿离去,且人多也容易被燕国军队发现,她们拢共只寻得七十六人,其中一半是总角的孩童,另有三分之一的怀孕的妇人。

她们在城南门口聚集,准备入夜就趁着夜色悄悄出城。

许娴儿数完人数,却听到城北战鼓擂擂,长号嘶鸣,她知道又是燕人前来叫阵。如同被驱策,她猛然转身,甚至来不及同姐妹说一句“等我”,便朝着城北狂奔。

华阳城不大,她又是闻名遐迩的青鸾娘子,没有人敢阻拦她。她一路奔至北城门下,喉咙里都是血腥气。

她来不及喘气,只听得外头那燕人不停用污言秽语辱骂王渐之,听得她无名火起。但城墙上的王渐之始终抱剑,茕茕孑立,丝毫不为所动。

过了一会儿,或许那燕人骂累了,停下来一刻,王渐之抓住这个时机说道:“看来三王子的官话进步不小。我都能偶尔听懂几个词了。”

许娴儿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城外的慕容至听到之后,果然气得不轻,更加大声地用他毕生所学破口大骂,王渐之却置若罔闻。

许娴儿沿着城楼上去,很快见到了王渐之。他依然如初见那次,抱着剑斜倚着城墙,仿佛踏入人间的剑仙,身上盔甲纵然脏污,却掩不过气度高华。垂下的凤眸敛去了锋利的杀机,只剩下温柔的悲悯。

她在长安便闻听,长安两个王六郎,一个是水中月,一个是镜中花。

王渐之便是那镜中花,独自绽放,不染凡尘,无人可攀折。

发现许娴儿上来了,他并没有想象中的震怒,反而是早已预料到,眸底浮上笑意,轻声说:“你来了?”

“我来向您辞行。”她垂下头道。

这个时候爬上城墙,并不合规矩,然而下头的军士竟然一下都没有阻拦。王渐之竟也没有生气,他垂下眼眸,看着许娴儿的发顶:“有劳你了。”

下头的慕容至也发觉城头上多了个女人,他大声叫骂道:“女人也能上城楼?王渐之,你们业国是没有人了吧?”

许娴儿只觉得他聒噪,愤怒地喊道:“老娘业国一届女流,照样干得你屁滚尿流,何必劳得动男人!”

她出生坊间,在骂人这方面的造诣肯定是要比王渐之这种贵公子和慕容至这种外国人强些的。

可骂完她又有些后悔,怕一冲动给王渐之惹事。她小心回过头,却看向王渐之的眸子里笑意如同水光潋滟,他上前一步将她护在身后,俯身对城楼下的慕容至道:“三王子可听见了?别说我们城中还有大批精兵,光是业国的几个女人就能把你们十万雄兵挡在这座城前!”

这几日慕容至天天叫阵却不敢贸然出兵,便是不清楚华阳城内底细。加上许娴儿等人的演出,外头人觉得华阳城内夜夜笙歌,只怕是粮草还有富余,更不敢直接攻城。王渐之深知这一点,也不和他多做纠缠,牵着许娴儿便下了城楼。

许娴儿的手被他的手掌包裹,她忽然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比战鼓声还要响。

她是教坊司乐妓,从小浸淫风尘之中,并非养在深闺没见过男人的小姐,可是王渐之的手却让她无比悸动。

那双手并不是当年少年探花郎纵马长安摘下曲江池鲜花的温润柔软的手。

那双手枯瘦如柴,手心遍布老茧伤疤,唯有温热透过皮肤传达到许娴儿的手上。

而许娴儿的手也不是当年教坊司首席拨弄琵琶一曲千金的白皙灵巧的手。

她的手满是冻疮,指尖因为按弦而皲裂,可他们握在一处,许娴儿只觉得又回到了当年长安春风中,她在曲江池畔远远见他的那一面。她依旧是教坊首部首席,他则是大业最年轻的探花郎。

下了城楼,王渐之终于松开她,他从胸口摸索出一个黄纸包,递给她:“或许将来能得娴儿填一阙曲,逸岚此生无憾了。”

他第一次唤她的名字,他也是第一次透露自己的字。

许娴儿脑中如琵琶弦断,身体先行一步,垫脚抱住了他的肩膀。那明光铠又硬又冷,她曾经辗转于无数男人的胸膛,可却觉得这个胸膛最是温暖柔软。

王渐之没有动,许娴儿想,就让他觉得我孟浪吧,反正我本就是风尘中人。

王渐之低下头来,兜鍪擦过明光铠发出脆响,他举起了手臂,将她揽入怀中。

他在她耳边轻声道:“去吧。”

他没说“再会”。

许娴儿知道,他已经准备好,再也不会了。

等带着那七十六个妇孺退到了安全的地方,许娴儿才有空闲打开那个黄纸包。

依旧是琵琶弦,按照音调高低粗细分好。

还有一支玉兰簪。

包弦的黄纸上,写着一首词。

寒春孤月冷剑锋,彻夜亮巡灯。四弦惊断离觞满。望断云里,何处锦书传。

风雨泣数九州难,鼓躁华阳岸。愿许青鸟寄余生。却只堪叹,浊酒敬故人。